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5、为了我 “你以后别 ...
-
屋子里彻底安静了。
安静到能听见窗外的风穿过槐树叶子的声音,沙沙,沙沙,像是有谁在很远很远的地方叹气。桌上那碗没来得及收走的汤,表面已经结了一层薄薄的油膜,一动不动,映着窗棂的影子。
南时序的手停在半空,手指还攥着那两块拼在一起的玉佩,指节泛白,像是被人点了穴。他的目光从玉佩上移开,落在闻洛叙脸上,那双清冷的眼眸里没有任何表情——不是震惊,不是愤怒,不是悲伤,而是一种空,一种什么情绪都没有的空。
“闻叔。”他说,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确认自己是不是听错了,“你再说一遍。”
闻洛叙看着他,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我是你父亲。”他重复了一遍,声音比第一次稳了一些,但还是带着一种说不清的颤抖,“你身上的寒毒,是你出生就有,因为你母亲……也是‘幽影’的成员,——‘雨’。”
他顿住了,像是接下来的话卡在了喉咙里,怎么也吐不出来。
孟星魂站在窗边,双手垂在身侧,拳头攥得紧紧的。他看着闻洛叙,看着南时序,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他知道这件事不该由自己来说,也知道闻洛叙现在说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自己身上割下一块肉。
“你在说什么?”南时序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波动,不是愤怒,而是一种茫然的、找不到方向的困惑,“闻叔,你说你是……”
他没有说下去,因为那个字太重了。
父亲。
这两个字,他想了十八年,找了十八年,恨了十八年,又告诉自己不要再去想了十八年。可现在闻洛叙告诉他,你找了十八年的那个人,就在你面前。不是别人,是那个把你养大的人,是那个教你认药、教你武功、教你活下去的人,是那个每天晚上替你熬药、天亮时替你擦汗、在寒毒发作的夜里把你抱在怀里、一遍一遍说“没事的,闻叔在”的人。
南时序低下头,看着手里的两块玉佩。一块温热的,一块冰凉的,拼在一起,严丝合缝,像是一颗被劈成两半的心,终于合拢了。
“我不信。”他说。
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闻洛叙的手指微微颤了一下。
“你不信是正常的。”他说,声音有些涩,“你从小就不容易信人。我教你的。”
南时序抬起头,看着闻洛叙的脸。那张脸上有他熟悉的皱纹、熟悉的眼神、熟悉的说话时微微抿嘴的习惯。可此刻,这张脸忽然变得陌生了,像是他一直以为自己认识的人,其实他从未真正认识过。
“为什么?”南时序问。
三个字,没有主语,没有宾语,但闻洛叙知道他在问什么。
为什么扔了我?
为什么不告诉我你是我的父亲?
为什么让我一个人在黑暗里摸索了十八年,让我以为自己是被抛弃的、没人要的、不值得被爱的?
闻洛叙的眼睛红了。
他闻洛叙这辈子没在人前红过眼睛。杀人也好,受伤也好,被打得遍体鳞伤也好,他一声不吭,眉头都不皱一下。可此刻,他看着南时序的脸,看着那张从小看到大的脸,看着那双和他如出一辙的眼睛——清冷、倔强、不肯低头——眼泪差点掉下来。
他忍住了。
“因为我没有资格。”他说,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小时,我没有资格做你的父亲。”
南时序的手指猛地收紧,玉佩的棱角硌进掌心,疼得他几乎握不住。
“当年,你母亲的事,我没有保护好她。”闻洛叙的声音很低,像是一块石头沉进了深水里,连水花都没有溅起来,“她是‘幽影’的人,代号‘雨’。我也是后来才知道,那个组织里的人,一旦进去,就再也出不来了。不是因为他们不让走,而是因为走的时候,命就没了。”
南时序的手微微颤了一下,但他没有松手,还是紧紧攥着那两块拼在一起的玉佩。
闻洛叙看着他的眼睛,那双和自己如出一辙的眼睛,像是要从里面找到一点什么——理解也好,愤怒也好,什么都好,只要不是现在这种让人心慌的空。
“你母亲怀你的时候,想退出。”他说,“她知道‘幽影’不会放过她,但她还是想试试。她想带你走,想找一个没人找得到的地方,把你生下来,好好养大。”
他的声音裂开了一道缝。
“她成功了。”
南时序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但没有逃掉皇宫的追踪,她为了我杀了先皇。我对不起她。”
“我……是当朝皇帝。”
南时序的手彻底停住了。不是那种微微的停顿,而是像被人掐住了脉搏,连同呼吸、心跳、血液的流动,一切都在这一刻静止了。他手里的玉佩滑落在桌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那声响在寂静的屋子里显得格外突兀,像是什么东西碎了。
“你再说一遍。”南时序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你再说一遍。”
闻洛叙的眼睛红着,却一滴泪都没有了。他就那么看着南时序,看着自己的儿子,十八年了,他终于把压在心底最深处的那块石头搬了起来,哪怕搬起来之后下面压着的是一具血肉模糊的尸体。
“我是皇帝。”闻洛叙说,声音沙哑却异常平静,“当今的皇帝。你闻叔这个身份,是假的。我用了快二十年,用了这个身份活着,是为了保护你。”
孟星魂靠在窗边,闭上了眼睛。他最怕的一刻,终于来了。
南时序低下头,看着桌上那两块分开的玉佩。一块温热的,一块冰凉的,没有拼在一起,各自孤零零地躺在桌上,像是两颗被摘下来的心,再也跳不动了。
“所以我母亲杀了先皇。”南时序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为你杀的。”
“是。”
“她死了。”
“是。”
“你成了皇帝。”
闻洛叙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
“我没有想当皇帝。”他说,声音低得像是在跟自己辩解,“是她替我选的。她临死前跟我说,只有坐上那个位子,才能保住你。只有坐上那个位子,才能让‘幽影’不敢动你。只有坐上那个位子,才能把那些想害你的人一个一个地……碾碎。”
南时序抬起头,看着闻洛叙。那张脸还是他从小看到大的那张脸——有皱纹,有风霜,有岁月刻下的每一道痕迹。可此刻,那张脸忽然变了,变得陌生了,变成了一张他从未见过的、属于九五之尊的脸。
“所以你是皇帝。”南时序说,每一个字都像是在确认一件不可置信的事情,“当朝皇帝。你每天坐在金銮殿上,听着文武百官山呼万岁。你穿着龙袍,戴着冕旒,高高在上,俯视众生。”
他看着闻洛叙的眼睛,那双和他如出一辙的眼睛。
“然后你脱了龙袍,换上这身衣裳,到我面前来,给我熬药,给我包扎伤口,说‘没事的,闻叔在’。”
闻洛叙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那才是真的。”他说,声音终于有了一丝颤抖,“小时,那才是真的。坐在金銮殿上的那个人,不是真正的我。只有在你面前的这个我,才是。”
南时序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风停了,槐树的叶子不响了。阳光从窗外移过来,落在两人之间的桌上,将那两块玉佩照得通透发亮。玉质温润,纹路清晰,那个被闻洛叙发现的“南”字在阳光下格外刺眼。
他站起来,椅子向后一推,发出刺耳的声响。
“我是一个皇帝的儿子。”他说,低头看着闻洛叙,“我是一个皇子。”
闻洛叙坐在椅子上,仰头看着南时序。逆光中,他看不清南时序的表情,只看见那双眼睛——和他一模一样的眼睛——亮得惊人,像两把刚从冰水里捞出来的刀。
“是。”闻洛叙说,“你是皇子。南时序这个名字,是你母亲替你取的。时序,取的是‘四时有序’的意思。他希望你的日子能像四季一样,该冷的时候冷,该暖的时候暖,该来的来,该去的去,一切都有规律,一切都不会太突然。”
南时序站在逆光里,一动不动。
“你刚才说,你是皇帝。那你的其他儿子呢?他们知不知道,他们还有一个兄弟?”
闻洛叙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我没有其他儿子。”他说,“我只有你一个。”
南时序转过身,看着闻洛叙。阳光从他身后照进来,将他的脸藏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但能看见那双眼睛——亮着,却没有泪。
“皇后呢?”他问。
“没有皇后。”闻洛叙说,“你母亲死后,我没有立后。”
南时序的睫毛颤了颤。
“为什么?”他问。
闻洛叙低下头,看着桌上那半块玉佩,沉默了很久。久到南时序以为他不会回答了,正要开口,却听见闻洛叙的声音,低低的,像是从地底下传上来的。
“因为我不想让任何人取代你的位置。”他说,“你是我的长子,也是我唯一的儿子。不管你在不在我身边,不管你能不能认我,这个位置,永远是你的。”
南时序的眼眶红了。
他忍了很久,忍到眼眶发疼,忍到鼻尖发酸,忍到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喘不上气。但他没有让眼泪掉下来。他已经在他面前哭过一次了,不想再哭第二次。
“你这个人,”南时序的声音有些哑,“真的让人不知道说什么好。”
闻洛叙抬起头,看着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个弧度很小,小到几乎看不出来,但确实弯了。
“那就别说了。”闻洛叙说,声音也有些哑,“你只要知道,你是我的儿子就够了。其他的,你不想认也行,你恨我也行,你不原谅我也行。只要你活着,只要你好好活着,就够了。”
南时序看着闻洛叙的脸。那张脸上有皱纹,有风霜,有岁月刻下的每一道痕迹。有他熟悉的那些东西——温和、沉稳、从不动怒的克制。也有他陌生的东西——疲惫、苍老、和一种说不清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了很多年的沉重。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闻叔,”他说,“你今年多大了?”
闻洛叙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问这个。
“三十五。”他说。
南时序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三十五。闻洛叙看起来远不止三十五。他以为他已经四十多了。那些皱纹,那些白头发,那些藏在眉眼之间的疲惫——不是老,是被压的。
“你当了多久的皇帝?”南时序问。
“十八年。”闻洛叙说,“你出生那年,我登基的。”
南时序低下头,看着桌上那碗已经凉透了的汤。汤面上结了一层薄薄的油膜,映着窗棂的影子,像是一面小小的、蒙了尘的镜子。
“十八年。”他重复了一遍,声音很轻,“你当了十八年的皇帝,也骗了我十八年。”
闻洛叙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但我不能怪你。”南时序抬起头,看着闻洛叙的眼睛,“因为你是为了我。”
闻洛叙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一滴,两滴,三滴,落在那半块玉佩上,将玉面打湿了一片。
“小时。”他的声音碎得不成样子,“我不是个好父亲。我一天都没有好好当过你的父亲。”
南时序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慢慢地、慢慢地,将桌上那半块沾了泪的玉佩拿起来,握在掌心。玉佩是凉的,被闻洛叙的眼泪打湿了,握在手里湿漉漉的,像是一颗被水泡过的心。
他把那块玉佩和怀里的那半块拼在一起。
严丝合缝。
像是一颗被劈成两半的心,终于合拢了。
“闻叔。”他说,声音不算大,但很清楚。
“嗯。”
“你以后别骗我了。”
闻洛叙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他。
“好。”他说,声音碎得不成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