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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归家时 “我是你父 ...

  •   孟星魂远远望着,看着韦子金与闻全鬼鬼祟祟地钻进了一家客栈,两人手里不知拿着什么东西,一看就没安好心。
      闻洛斜站在他身边,一同望着那客栈的方向,神色沉沉。韦子金是什么人,他再清楚不过——绝不会放过任何一个能让闻全“邀功”的机会。

      “这次尚书府的事,‘影阁’早就查到了,”孟星魂偏头看向闻洛叙,语气里带着点玩味,“我倒要看看他们到底有什么动作。”
      可他们刚进去不过一分钟,一个穿金戴银的女人便也跟着进了客栈。
      孟星魂挑眉看向闻络斜,眼神里带着询问,像是在说:这女人是谁?

      闻洛叙却没立刻答话,眉头微蹙,也在凝神思索。这女人,他不可能不认识,可一时竟有些拿不准。
      片刻后,他才恍然回过神来,眼底掠过一丝冷意。原来闻全是她的好儿子……看来母后说的,一点没错。

      孟星魂正等着他的回应,却见闻洛叙忽然转头看向他,轻声道:“我突然想去见见‘小时’了。”
      孟星魂愣了一瞬。
      “小时”是他们对南时序的暗称——那孩子从小就不爱说话,冷冷清清的,像一团化不开的冰。孟叔闻叔叫顺了口,便一直“小时小时”地喊着,喊了十八年。

      “现在?”孟星魂看了眼天色,“边府那边盯得紧,贸然过去怕打草惊蛇。”
      “不打紧。”闻洛叙的声音很轻,目光还落在那家客栈的方向,看着那女人的身影消失在门内,“韦子金和闻全进了这家店,一时半会儿出不来。那女人……我认得她。”

      孟星魂没有追问他是怎么认得的。闻洛叙不愿意说的事,谁也问不出来。他只是点了点头,转身往巷子深处走去。
      两人七拐八拐,穿过几条僻静的巷弄,在一处不起眼的院落前停下。院墙不高,墙头爬满了枯藤,门板上的漆已经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白的木茬。闻洛叙抬手,在门板上叩了三下,停一停,又叩了两下。

      门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张苍老的脸。那老妇人看了闻洛叙一眼,什么也没说,侧身让开了路。
      “边府后门那条巷子,有棵槐树。”老妇人等两人进了院子,才慢吞吞地开口,“那孩子住在东跨院,窗户外头也有一棵槐树。”
      闻洛叙从袖中摸出一小块碎银,放在老妇人手里。老妇人收了银子,转身进了屋,将门关上了。

      两人从院子的后门出去,又穿过一条窄巷,便到了边府后街。远远地,能看见边府后门那两盏暗红色的灯笼,在午后的阳光下还没点着,孤零零地挂着。
      孟星魂和闻洛叙在巷口的一棵老榆树下站定,没有靠得太近。

      “你打算怎么见他?”孟星魂问,“翻墙?”
      “不。”闻洛叙的目光落在边府后院的槐树树冠上,枝叶繁茂,绿意盎然,“等。”
      “等什么?”
      “等他出来。”闻洛叙说,“那孩子坐不住。在屋里待了一上午,午后必定会出来透气。他从小就这样——越是难受,越要在外面站着。好像吹吹风,就能把骨头里的寒气吹散似的。”
      孟星魂看了他一眼,没有说什么。
      闻洛叙说对了。

      不到半个时辰,边府后门开了一条缝,一道白色的身影闪了出来。
      南时序穿着一件月白色的中衣,外头罩了一件薄薄的青衫,头发随意束着,没戴冠。他站在后门外的巷子里,抬头看了看那棵大槐树,然后顺着巷子慢慢走,步子不快不慢,像是在散步,又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孟星魂正要出去,被闻洛叙一把按住了手臂。
      “等等。”闻洛叙的声音压得很低。
      南时序走了十几步,忽然停下来,转过身,面向巷口老榆树的方向。
      “出来。”他说,声音不大,却很清晰。
      孟星魂和闻洛叙对视一眼,从树后走了出来。

      南时序看见他们,怔了一瞬。不是惊慌,也不是意外,而是一种很复杂的、说不清道不明的表情,像是早就知道他们会来,又像是没想到他们会来得这么早。
      “闻叔。”他说,声音轻了些,“孟叔。”
      闻洛叙看着他,看了很久。

      这孩子瘦了。不是瘦了一点,是瘦了很多。青衫穿在身上空荡荡的,风一吹就贴在身上,能看见肋骨的轮廓。脸色也不好,白得不正常,像是大病了一场还没缓过来。眉心隐隐有几道银色的纹路,在阳光下若隐若现,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来。
      闻洛叙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堵着,闷闷的,透不过气。

      “进屋说。”南时序转身往回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侧头看着他们,“边砚舟出去了,不在府里。你们进来,不会有人看见。”
      三人从后门进了边府,穿过一道月洞门,到了东跨院。院子里果然有一棵槐树,比后门那棵小一些,枝叶却一样茂密。南时序推开房门,侧身让两人进去,然后关上了门。

      屋子不大,陈设简单。桌上还放着中午喝汤剩下的砂锅和碗筷,没收走。床上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上有一片淡淡的痕迹,像是被什么压过。
      闻洛叙的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桌上那片槐叶上。叶子压在茶碗底下,被压得平平整整,脉络清晰。

      “边砚舟对你不错。”闻洛叙说,语气不咸不淡,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南时序在椅子上坐下,没有接话。
      孟星魂走到他面前,蹲下身,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手掌下的温度是凉的,比正常人低了不少,但比从前寒毒发作时要好一些。
      “这几天发作过没有?”孟星魂问。

      “没有。”南时序说,“吃了药,压住了。”
      “药还够不够?”
      “够。”
      孟星魂收回手,没有继续问。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南时序,看着窗外那棵槐树。
      沉默在屋里蔓延开来,像一层看不见的雾,慢慢地、无声地笼罩住三个人。

      闻洛叙在桌边坐下,手指轻轻叩着桌面,一下,又一下。
      “小时,你……”闻洛叙本欲直言相告,却被孟星魂及时拦下。他明白这般说辞南时序定然难以置信,更何况这对他而言将是沉重打击,毕竟他尚未完全没有恢复身体状况。

      闻洛叙的手停在半空,指尖微微蜷缩了一下,最终还是收了回去。他看了孟星魂一眼,后者微微摇了摇头,目光里带着一种只有他们之间才懂的意思——不是时候。
      南时序坐在椅子上,看着他们两个人之间的那个眼神,什么也没说。他从小就能看懂闻叔和孟叔之间的无声交流,那种不需要言语就能达成默契的本事,他曾以为是因为他们在一起太久了,后来才知道,那是因为他们在保护他。有些事情,他们不想让他知道,就会在他面前交换一个这样的眼神,然后话题就被轻轻带过,像一片落叶被风吹走,不留下痕迹。

      “闻叔,你想说什么?”南时序开口了,声音不大,却让闻洛叙的手指彻底停了下来。
      闻洛叙沉默了片刻。屋里的光线从窗外移过来,落在他半张脸上,将那些岁月刻下的纹路照得很清楚。他看着南时序——这个他从三岁就养在身边的孩子,这个他亲手教医术、亲手熬药、亲手从鬼门关拉回来一次又一次的孩子——忽然觉得嗓子眼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没什么。”他说,声音有些涩,“就是想看看你怎么样了。几天不见,瘦了这么多。”
      南时序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青色的血管在皮肤下隐约可见。他握了握拳,又松开,像是确认这双手还是自己的。

      “吃得不习惯。”他说,“过几天就好了。”
      孟星魂从窗边转过身来,靠在窗框上,双臂交叉在胸前。他看着南时序,目光里带着一种很复杂的东西,不是心疼,不是担忧,而是一种更深沉的、压在心口的重量。
      “边砚舟对你怎么样?”孟星魂问。
      南时序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

      “很好。”他说,没有犹豫,没有迟疑,声音平稳得像一潭死水,可孟星魂从那潭死水底下看到了涟漪。
      孟星魂和闻洛叙又交换了一个眼神。这一次,南时序看懂了。

      “你们在担心什么?”他问。
      闻洛叙的手指又开始叩桌面了,一下,又一下。叩到第五下的时候,他开了口。
      “小时,你有没有想过你的父亲在哪里?”
      南时序的手指微微一顿。

      这不是他第一次被问到这个问题。小时候问过,问孟叔,问闻叔,问师父。得到的答案各不相同,却都指向同一个方向——不知道。孟叔说,捡到你的时候你一个人躺在路边,身边什么都没有。闻叔说,把你扔在那里的人大概不想让你找到他。师父说,别找了,找不到了。
      他后来就不问了。

      不是不想知道,是知道了又怎样。一个被扔掉的婴儿,就算找到了那个扔掉他的人,又能问出什么来?问他为什么不要自己?问他为什么给自己下毒?答案无非是那些——养不起,不想要,是个累赘。
      他不想听这些。

      可闻洛叙现在又问了。不是小时候那种试探性的、小心翼翼的“你想不想知道你的父亲是谁”,而是一种很直接的、带着某种确定性的“你有没有想过你的父亲在哪里”。
      “想过。”南时序说,声音平淡,“以前想过。后来不想了。”
      闻洛叙的手指停了下来。
      “为什么不想了?”

      “因为想也没用。”南时序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槐树,阳光从枝叶间漏下来,碎金般落在窗台上,“我不知道他是谁,不知道他在哪里,不知道他长什么样。我连他是不是还活着都不知道。想这些,除了让自己难受,没有任何意义。”
      闻洛叙沉默了片刻。

      “如果我说,我知道他在哪里呢?”
      南时序的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闻洛叙脸上。那双清冷的眼眸里没有震惊,没有激动,只有一种很淡很淡的、像是被风吹过的湖面一样的涟漪。

      “闻叔。”他说,“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我知道。”闻洛叙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怕被窗外的人听见,“小时,我本来不想这么早告诉你。但你刚才说,你已经十八岁了,不是三岁了。你说得对,有些事情,你不应该被蒙在鼓里。”

      孟星魂从窗边走过来,在南时序身侧坐下,伸手按了按他的肩膀。那只手很重,像是在说——接下来的话,你可能不想听,但你要撑住。
      南时序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说吧。”他说。

      闻洛叙从袖中摸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是一块旧的帕子,叠得方方正正,边角已经磨得起毛。他小心翼翼地打开帕子,露出里面包着的东西——半块玉佩。
      不是普通的玉佩。玉质温润,色泽青白,纹路细腻,一看就价值不菲。更重要的是,那半块玉佩的纹路,和南时序胸口那块的纹路,几乎一模一样。
      南时序的瞳孔猛地一缩。

      “这是……”他的声音有些发紧。
      “你身上那块玉佩,原本是一对的。”闻洛叙说,“这是另外半块。当年捡到你的时候,这半块玉佩就在你襁褓之中。孟叔把它收了起来,一直没有给你,是因为他觉得时候不到。”
      南时序伸手拿起那半块玉佩,握在掌心。玉佩是凉的,带着一种沉甸甸的质感,和他胸口那块温热的玉佩形成鲜明对比。他把两块玉佩拼在一起——严丝合缝,纹路连贯,像是一幅被切成两半的画,终于重新合拢。

      “这能说明什么?”他问,声音已经恢复了平静,但攥着玉佩的手指节泛白。
      “说明,”闻洛叙看着南时序,声音没有底气,“我是你父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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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如果可以的话二月一号开文。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