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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 15 章 他为明昭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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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想见张爷爷,我陪你一起去。”
顾辞川说:“我在这条街住了十多年,但对街坊邻居不算十分熟悉。只知道张爷爷的儿子远在外省,孙子比我大几岁,小时候见过他几面。后来他们一家去了南方打工,第一年寄了钱回来,慢慢的就疏远了,电话也打不通,后几年音讯全无。”
“张爷爷去派出所报过案,查出人没出什么意外,身份证有使用记录,在一些城市之间来回跑,只是没有固定住址,联系不上。”
老人家年纪大了,精神状态不好,不愿接受现实,就骗自己,相信他儿子一定会回家探望,只是路太远了,工作太忙,或者手机坏了联系不上。他在心里找了无数个理由,日复一日等待孩子回家,直至3月14日,滨江街道发生爆炸,老人也在事故中去世。
明昭叹了口气:“张爷爷住在哪一户,我们去探望一下。”
“不清楚,”顾辞川说,“周婶开门做生意,很熟悉街坊邻居,她应该知道地址。”
深夜,桥头食铺还亮着灯,玻璃门上全是雾气,看不清里头,只能听见有人说话和碗筷的声音。
顾辞川推开门,饭菜香气涌出来,店里七八张桌子坐了大半,全是下夜班的人。
结束了一天的辛苦工作,大家闷头吃夜宵,不怎么说话。
周婶在柜台后面算账,看见顾辞川进来,忙擦了擦手,过来张罗:“呦,小川回来了?大学不是刚开学一个多月么?”
和前几轮开场一样,顾辞川平静应对:“临时有些事,回家一趟。周婶,我白天遇见了张爷爷,托我帮他带两盒冻饺子回去,忘了问老人家住在哪一户。”
“张爷爷?你说这里不太好的那个老张头,张守义?”
周婶指了指脑袋,“他家大概是住在……”
“就住在河道那边,离这里很久。”
周婶正要开口,旁边桌上一个年轻男人先说话了。
“你们是找张守义的吧?”
明昭微微怔愣,循声看过去。
青年面前摆着碗馄饨,已经吃完了,他抬起头,脸上带着点笑。
他放下勺子:“老头住河边那片安置房,五号楼,一层,转个弯就是。”
顾辞川与明昭对视一眼,有些意外。
“五号楼一层第一户?”他向青年确认。
“对,一楼,窗户上糊着报纸那家。”
年轻男人说完,又问了一句,“你们和他很熟悉?老头精神不好,一个人独居,会说胡话做糊涂事,倒是没听说这一片街坊邻居有和他关系好的。”
“话说回来,这些年都快忘了,他孩子呢?”旁边食客顺嘴问了一声。
对桌人接话:“儿子在外省,过年都不一定回来。孙子更不用说了,嫌这儿土,嫌这儿没意思。”
青年停顿一下,笑了笑:“年轻人嘛,都喜欢热闹的地方。对了,和老头约定时间了没有?你们白天去找他,怕是见不着人,他习惯到处溜达,一大清早就出门了,至少得早上七点前过去。”
“你怎么知道这么清楚?”明昭问。
青年一脸无奈:“我做过社区义工,给他送过一段时间的饭。社区安排给独居老人送餐,送了一个月,后来不让我送了。老头挑挑拣拣说菜放盐太少,吃着没味道,又说不健康,不够营养均衡,总之啰里啰嗦的,人老了就是很讨嫌。”
说完,他把碗里的汤喝干净,从兜里掏出张皱巴巴的十块钱压在碗底,跟周婶点了个头,拉开门走了。
夜风灌进来,明昭透过玻璃门看见青年走到街上,停下来点了根烟。
打火机的光照亮他的脸,青年表情很平,看不出什么情绪。
周婶从灶台后面绕出来,看了看门外,又看了看明昭他们,压低声音:“你们要去的话,这小伙子说的地址没错。但到了别跟张老头提他儿子,免得刺激他做出什么偏激事,他脑子已经老糊涂了。”
“亲人真的不打算回来了,就这样把老人独自扔在异地?”明昭问。
周婶叹了口气:“早些年回来过一次,听说待了半天就走了,一家人连顿团圆饭都没吃完。”
了解完大致情况,明昭和顾辞川动手完成所有该做的事情,报修了周婶铺子后面的燃气泄漏,便转向去摸清张守义的底细。
老人家上了年纪,睡得早醒得早,凌晨显然不方便登门。
顾辞川带着明昭先回家等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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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六点半,天光还没完全亮透,老楼的楼道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
明昭跟在顾辞川身后,踩着一级级水泥台阶往上爬。
声控灯坏了大半,只有拐角还亮着一盏,昏黄的光把两人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墙面上。
“就是这间了。”
顾辞川停住脚步,看了一眼门牌号。
面前是一扇老旧的防盗门,漆皮剥落了好几块,门边贴着的春联还停留在三年前的春节,边角已经卷曲发黄。
“大概如周婶所说,家人已经三年没回来探望过老人了。”
隔着铁门,能听见屋内隐隐约约传来低语,老人觉少,这个时间已经起床了。
顾辞川抬手敲门,指骨叩在铁皮上,寂静的楼道里震出几声闷响。
门另一面没人应声。
顾辞川又敲了几下,力道加重了些。
“张爷爷,我是小川,顾辞川,回来江城看望您了。”
“小川?你是……啊,原来是小川,你等一下,等一下啊,爷爷这就给你开门。”
屋里终于有了反应,老人絮絮叨叨地念着:
“这就开,你等一下,爷爷老了,手脚不利索了,找钥匙要找半天,等一下,你不要走,不要走……小军,你每次都说等一下再回来,等一下了这么多年,你都没有回来。”
他头脑糊涂了,后半段已经混淆了顾辞川和他那多年未回的儿子。
明昭专心听着门内的动静,过了大概两分钟,隐约听见里面传来密窸窣窣的声响,像是什么东西被碰倒了,紧接着是一阵拖沓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门开了一条缝,防盗链还挂着,露出一只浑浊的,布满血丝的眼睛。
老人面容沧桑,下巴冒出稀疏的白胡茬,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衬衫。
“张爷爷?”
明昭试着开口,不想惊扰到老人家,声音放得很轻很柔,
“我们是街道办那边……”
她话没说完,老人的眼睛忽然亮了起来,像是灰烬里突然进出火星。
他手忙脚乱地扯下防盗链,猛地拉开门,一把攥住了明昭的手腕。
老人那只手干枯粗糙,指节因为常年劳作而变形,力道却大得出奇。
“回来了,回来了!”
张守义声音沙哑,莫名透出癫狂的喜悦,浑浊的眼睛里竟泛出一点泪光:
“囡囡也回来了,爷爷等你好久了!”
明昭被他拽得跟跄了一步,下意识回头看向顾辞川。
“怎么回事?”
老人的手颤巍巍摸上明昭的头发,粗糙的指腹蹭过她的发顶,嘴里翻来覆去地念叨:
“长高了,长高了好多,爷爷都快认不出你了……让爷爷好好看看,看看我家囡囡……”
明昭这才明白过来。
来之前就听周婶提过,张爷爷有一个孙子一个孙女,孙女考上大学去了大城市,头两年还偶尔打个电话,再后来就断了联系。老人一个人守着这间老房子,脑子一年比一年糊涂,到最后连亲人都不太认得了。
现在大概是把她当成了那个远走他乡的孙女。
明昭没有挣扎,任由老人拉着她的手,甚至微微弯下腰,让自己的视线与老人平齐,笑着应了一声:
“爷爷,是我,我回来看您了。”
老人听到这一声“爷爷”,整张脸都舒展开来:“好,囡囡回来了,爷爷高兴啊。”
他的目光后知后觉落在顾辞川身上,愣了一瞬,咧嘴笑起来:
“这是小川吧?哎呀,都长这么大了,一表人才的,爷爷差点没认出来。”
顾辞川看了明昭一眼,微微点头:“张爷爷好。”
老人连连点头,目光在两个人之间来回转悠,脸上的笑意怎么都收不住,满心满眼的欢喜都快溢出来了。
他抓着明昭的手腕不放,把她往屋里领,嘴里还在絮絮叨叨地念着:
“快进来,快进来,屋里坐,爷爷给你们倒水。这么早就到了,吃早饭了没有?肯定没吃,爷爷看看家里还有什么……”
明昭被老人拉着跨过门槛,回头看了一眼顾辞川。
顾辞川紧跟在她身后走进来,时刻警惕着,防止明昭出什么意外。
屋子是两室一厅的老格局,陈设简陋破旧,收拾得却格外整齐,最显眼的是桌上摆放着的一张老旧合照,是张守义与儿子的合影。
而在房间的角落,堆着一沓沓折叠整齐的纸条,明昭拿起一张,上面歪歪扭扭写满了字迹,全是对远方亲人的思念与期盼。
“你们还没吃早饭,爷爷给你们下点面,很快的,水开了就好。”
老人声音低哑:“家里没有什么好东西,就是清汤面,你们别嫌弃,爷爷就只会做这个。小军小时候最爱吃我做的清汤面,他说外面的汤没有家里熬的鲜,面没有家里擀的筋道,出去打工之后最想的就是这一碗清汤面。”
老人把明昭按到椅子上坐下,又忙着去拉顾辞川的袖子,非要他也坐。
动作透露着老年人的急切,手脚不够利索,他的胳膊碰倒了桌上的一摞报纸,哗啦啦散了一地。
老人家也不在意,艰难地蹲下去捡了两张,又想起来什么似的,突然直起身,一拍大腿。
“今天是几号?”
老人扭头去看墙上的挂历,眯着眼辨认了半天,忽然大声说,“十四号!今天是三月十四号!囡囡,今天是你的生日啊!”
明昭一愣:“爷爷,我生日不是……”
“是!怎么不是!”老人斩钉截铁地打断她,语气笃定,脸上甚至透出急切的怒意,谁要是敢反驳他,他就要跟谁急。
“你三月十四出生的,爷爷记得清清楚楚的,小时候每年都给你过的,你都忘了?你忘了爷爷可没忘!”
明昭不想刺激老人家情绪失控,到底没再说什么,只笑着点了点头,安抚他:
“是,爷爷记得对,是我忘了。”
老人这才满意了,眉眼间那点急怒又化成了笑,嘴里嘟囔着:“等着等着,爷爷给你过生日”。
老人转身就朝厨房走去,端出了两碗面,碗是白色的搪瓷碗,碗沿有些地方已经掉瓷了。
“吃啊,快吃,就当做是庆生的长寿面了,多尝尝。”
老人眼巴巴地望着,顾辞川和明昭不好拒绝,只能低下头用筷子挑起面条。
眼看着碗里的面条一点一点变少,老人这才露出欣慰的笑:
“好吃吗?口味是不是太淡了?爷爷盐放得少,你哥哥说盐吃多了对身体不好,很讨厌我做的饭,所以爷爷这些年做菜都放很少的盐。爷爷记住了,你们说的话爷爷都记在心里,不会再犯错了……”
“好吃,真的很好吃。”明昭点点头,心底滋味复杂。
她不能理解老人在儿孙面前这么卑微,一直认错道歉。
“好,囡囡愿意吃,爷爷就放心了。”
老人家抹了抹眼泪:“等着啊,爷爷给你过生日。”
他的背佝偻得厉害,走路的姿势也有些不稳,左脚拖着地,一步一顿。
明昭坐在椅子上,看着老人的背影消失在卧室门里,听见里面传来翻箱倒柜的声响。
木头柜门被打开又关上,什么东西叮叮当当地滚落在地。
顾辞川趁机坐到她身边,压低了声音:“张爷爷这个情况,直接问也问不出什么,等会儿我们先陪他说说话,找机会慢慢套出可用的线索。”
明昭轻轻点了点头,忽然想起什么:
“对了,你刚才在楼下的时候,说楼栋的报案记录有问题,具体是哪……”
话未说完,卧室里传来一阵响动,老人从门里探出半个身子,手里攥着什么东西,脸上透出孩子似的兴奋。
他脚步跟跄着走出来,明昭赶紧起身,想去搀扶他。
老人摇摇晃晃地走到了桌前,把手里那包东西小心翼翼地放在了桌子上。
那是一包生日蜡烛,外面的塑料包装已经泛黄发脆,封口处的锯齿边都磨圆了。
透过透明的塑料纸,可以看见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细长的老式彩色蜡烛,粉的黄的绿的蓝的,有几根的颜色已经不那么鲜亮了,被时光褪去了一层光泽。
老人用他那双颤抖的手,小心翼翼地撕开包装。
塑料纸太脆了,还没撕到一半就裂成了几片,老人家也不在意,把蜡烛一根根取出来,仔仔细细地插在一块不知道从哪儿翻出来的小蛋糕上。
蛋糕胚已经干得起了裂纹,上面的奶油花也硬得像石膏,但老人显然不觉得有什么问题,他把蜡烛插得整整齐齐,嘴里还念念有词:
“囡囡小时候最喜欢粉色的,对不对?粉色这根插中间……好,好,这样好看……你小时候每年过生日都可想要大蛋糕,那时候家里穷,爷爷就买这种小的,你还记得不?你不嫌弃爷爷,每次都吃得可开心了……”
明昭站在面前,心脏是被沉重的情绪堵住了,闷闷的很难受。
她不是这个老人的孙女,甚至连他的邻居都算不上,今天不过是头一次来到这栋老楼。
张守义的儿子携家人多年前远赴外地工作,从此杳无音信,长久的思念与等待,让空巢老人精神渐渐恍惚,他始终固执地坚信,家人一定会回团圆。
老人那双干枯的手,颤颤巍巍插着这些褪色的蜡烛,每年到了这个日子,他都会买一块小蛋糕,插上蜡烛,等待远方再也不会回来的孙女。
直至这一年的3月14日,老街意外发生爆炸事故,他在灾难中去世,终止了这场漫长的等待。
蜡烛插好了。
老人家从一个抽屉里摸出一只旧打火机,递给明昭,眼睛里满是期盼:
“来,囡囡,自己点,自己点蜡烛许愿。”
明昭接过来,是那种最普通的一次性打火机,塑料外壳上印着早就倒闭的小超市的广告,字迹都磨没了。
她按下打火机,拇指拨动齿轮,咔嗒一声,火苗蹿起来,凑到第一根蜡烛面前。
火苗舔上烛芯,跳了跳,忽然灭了。
明昭没在意,又试了一次。这次她特意把打火机举得更近一些,火苗包裹住烛芯,等了片刻,蓝色的小火苗确实燃起来了,她刚要收手,那点火光又倏地灭了,像是被什么东西吞掉了一样。
明昭皱了皱眉,以为是老旧的打火机不太好用,又试了一根蜡烛。
这一次火苗稳住了,金色的光在烛芯上跳动,她屏住呼吸,慢慢地移动打火机去点旁边的蜡烛。
然而刚移开,第一根蜡烛的火又灭了,恍若一切从未发生过,只留下一小缕细细的青烟。
四根、五根、六根,她接连试了好几次,每一次都是刚点着就灭,明明火苗看上去好好的,蜡烛却怎么都燃不住,有那么一两根甚至烧了几秒,火焰也稳稳当当的,但等她去点下一根的时候,回头一看,前面那根已经悄无声息地熄灭了。
“这蜡烛放太久了吧,受潮了。”
明昭觉得古怪,小声嘟囔了一句,拇指被打火机的齿轮磨得有点发红。
老人浑然不觉,笑眯眯地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看着她满足地感叹着:“好看,真好看,囡囡的生日蜡烛最好看。”
明昭笑了笑,不打算继续尝试了,刚想开口向老人解释遗憾。
“我来。”
顾辞川的气息倏然靠近,修长的手从她身后伸过来,覆上那只打火机。
青年随意撑在桌沿上,手指离明昭的手很近。
明昭感觉到他身上淡淡的清爽气息,混着清晨微凉的温度,在这片薄薄的晨光里,显得分外干净和安定。
一次又一次无休无止的循环里,她已经熟悉了顾辞川的存在。
明昭手指微微一僵,松开了打火机。
顾辞川把打火机从她手心里拿走,动作很轻,举止温和有礼,刻意避嫌没有趁机冒犯的意思。
青年捏着那只旧打火机,凑到蜡烛面前。
他的动作跟明昭没什么不同,拨动齿轮,火苗蹿起,凑近烛芯。
明昭看着那根蜡烛,心里已经做好了它再次熄灭的准备,甚至盘算着要不要去街上的小卖铺买一包新蜡烛。
可火苗舔上烛芯的瞬间,那根黯淡的旧烛像是被注入了一股新的生命力,火焰倏然亮了起来,越烧越旺,越烧越旺,光芒明亮而饱满,像一朵小小的、朝气蓬勃的花,在沉沉死气中缓缓绽放。
一根,两根,三根,顾辞川的动作很稳,每一根都是一次点燃,火苗稳稳地停在烛芯上,旺盛燃烧着,再也没有熄灭。
蜡烛充满生命力的光亮在昏暗的客厅里燃成了一片,映得老人满是皱纹的脸上泛起了温暖的光。
明昭看着那些蜡烛,眨了眨眼,觉得很奇怪。
同样的打火机,同样的蜡烛,她怎么都点不亮,顾辞川一上手就好了。
她偏过头看了顾辞川一眼。
青年正垂眸看着那些跳跃的烛火,自相识之日起,他深邃的眼眸一直长久弥漫着明昭读不懂的忧愁,此刻在蜡烛的光芒下却显得异常柔和。
他为明昭点燃了象征新生的蜡烛,自此光焰生生不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