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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第二十六章 不急,很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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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章
京城,国师府后门。
一辆低调的马车停在后门外,厚重的蓝色帘布遮盖着车门。
风吹来,车帘上的穗子迎风摇动,而布帘纹丝不动。
良久,一系幞头的中年男子从窄小的红木侧门内出来。他双手持一份拜帖,匆匆走到车门外,低着头道:“公子,国师今日闭关,不见任何人,还请改日再来拜访吧。”
说着他将那拜帖送进门帘内。
沉寂片刻,车内传出一道沙哑的声音:“国师可还有其他交代?”
那幞头男子只是将腰弯得更低了一些,持着拜帖的双手不动。
又片刻后,车里的声音道:“走吧。”
男子收回手,手里的拜帖已经被取走。
赶车的马夫一扯缰绳,马车动了起来。而那男子往后退一步,恭敬目送马车离开。
日光渐盛,残破的旧庙里光尘浮动。
有三人盘腿打坐,时而同时变幻手势,周遭某种几不可见的气也随着其手势变化而变动,恍有一层透明纱障环绕在外。
三人身上皆是血污,连衣服也残破不堪,伤痕令人不忍直视,可此刻屋内氛围却格外出尘与肃穆。
直到那破败的庙门被推开,一道影子出现在门口。
来人穿着缎面折梅鞋,下着鹅黄六幅裙,身穿一件藕荷色对襟短衫,背光走来,如同春天里招摇的迎春花,背着的偌大包袱却和她俏丽的身影格格不入。
见三人仍在打坐调息,她将包袱往桌上一放,扬起一片尘埃。
“师兄师姐,衣服拿来了!”她声音轻快。
打坐的三人认出了她的气息,也听到了她的声音,不一会儿,三人同时引气归元,收势结尾。
岑无忧不讲究地随意跨坐在长板凳上,侧头问三人:“师兄师姐好些了吗?”
加欣合先跳起身,扬起笑容道:“好多了!”
荀临和万俟崖也睁开了眼睛。荀临脸色仍旧苍白,但眼神温和了些,嘴角又有了一贯淡淡的微笑,朝小师妹颔首。
万俟崖看向岑无忧,抿了下唇,没有多说,握紧剑站了起来。
岑无忧指了指桌上的包袱:“你们的衣裳都在里面了。”
他们三人伤得重,衣服也在打斗中残破脏污得不能看了,自然不能这样招摇过街地回去,荀临醒后不久,便请求岑无忧先回去替他们取了衣服来。
三人从包袱里找到自己的衣裳,各自寻了一处角落更换。
岑无忧没有看人换衣裳的癖好,坐在正堂处无聊地等待着,偏偏有人换衣裳的位置正好处于她目光能瞧见的一角。
少年脱下沾满血污的外裳和中衣,后背处有几道长长的爪痕,尽管痕迹隐隐有结痂的趋势了,但仍伤势惨烈。
残暴的爪痕下是劲瘦有力的腰,漂亮的背脊线收束进裤腰下。
在对方解开裤腰带时,岑无忧淡淡收回了视线,望向庙外的春光。
万俟崖在脱下上衣后动作一顿,隐隐感觉,好像有道视线从后看着他……
猛地意识到,他找的这个位置,好像就在她能看到的方向。
都说江湖儿女,不拘小节,但在解裤腰带时,万俟崖还是犹豫了。
直到感觉背后那道并不灼热的视线移开了,他才低头眼观鼻鼻观心地脱下下裳。
没有看人换衣裳的癖好和有人非在她视线里换衣裳是两回事。
尽管视线已经放远,岑无忧的余光仍能看见掉落在地的裤子和一截麦色的修长双腿。
岑无忧的目光很自然地投了去,非常客观地打量了一下。
腿长且直,肌肉紧实,大概是还在生长期的缘故,没有茂密的毛发,麦色皮肤光洁,往上肩宽腰窄,因长期练剑,穿衣不显,脱下衣裳后胳膊上紧实的肌肉一览无余,只可惜后背上和手臂上遍布的伤痕破坏了肌肤的完整。
在感觉到身后视线再度投来时,万俟崖后背肌肉不由自主的紧绷僵硬了起来。
他这个位置在一根高大的木柱后,原以为足够挡住,但是他忘了对方看来的视角不同,柱子并不是那么巧地恰恰好能完全挡住他的。
他想装作若无其事,肢体却不免还是有些僵硬。
他弯腰拾起新的衣裳,展开洁白的里衣正要穿,忽然一顿,他给自己身上施展了一个清洁术。
因伤口沾染了魔气,寻常的化愈术无法弥合伤口,只能靠清洁术简单清理一下身上的血污。
感觉身后视线仍明晃晃上下打量着他。万俟崖将长发理至一侧,迅速展开里衣穿上。
长长的绸质白衣一挡,那道视线也移开了。
他再度松口气。
半刻钟后,窸窸窣窣的穿衣声都停了。
荀临先走了回来,换完衣裳,他又变回了那个一身深蓝,风度翩翩的贵公子。
加欣合换了一身深紫色的利落长裙也走了出来。
万俟崖倒是没有再穿一身黑了,浅青色暗花织锦衣裳衬得他肤色也亮了几分,配上一张冷脸,像个身份不凡的少公子。
岑无忧没挑,都是从他们包袱里随手抓的衣裳,倒穿得都挺合适。
加欣合重新挽了一下头发,边问岑无忧:“小师妹,现在外面怎么样了?”
岑无忧回答:“风平浪静。”
“那就回城吧,京城不太平,我们早点把贺家的事情解决完早回去。”加欣合看向荀临,语气尽力平和,“师兄,如果魔修和要处理的因果没有直接关系,那就等回山门再把京城魔修的事报给掌门吧。”
不是不想找那魔修报仇,只是三人都清楚实力差距太大,就像想用一根手指推倒房屋,差距大到连愤怒都可笑。
实力不济,不跑还迎难而上,不是孤勇,是蠢。
荀临说那邪修与魔修是两个人。这当然再好不过。
魔修的事情已经不是他们能管的了。
寻山派只是一个连修仙联盟都进不去的小山门,他们得到的线索也只能上报给掌门,再由掌门告知修仙联盟。
至于修仙联盟会怎么解决,那也不是他们能考虑的了。
荀临知道她的意思,沉默片刻,点头应下:“好。”
三人将沾满血污的衣裳丢去院外。加欣合掐了个火决,看着那些衣裳被一团烈火燃烧殆尽。
劫后余生,都庆幸昨晚那白衣修士随手相救还引走了魔族。
庆幸过后,又不由想,如果他们也有那样的修为,是不是也不至于落到如此狼狈的境地?
魔域被封印三百余年,修仙联盟牢牢管控着边界,让魔族不敢再在人间界放肆。
太平太多年,对于接触不到魔域的小宗门而言,魔修已成了书上的半个传说。
没了危机,自然开始得过且过。
可亲身经历了,才真切感受到魔族的强大和修士生死一线的危机从未真正消失。
那种被碾压,毫无还手之力,任人鱼肉的感觉,足够让三个年轻人刻骨铭心。
魔修的出现有一便有二,人间与魔域的封印,也许,并不那么牢靠了……
熊熊烈火燃烧在他们眼底。
一颗亟待发芽的种子也埋在了三人心里。
岑无忧很清楚沉默无言的三个人在想什么,但没想安慰他们仨。
在荀临这个年纪,她已经是元婴期了,便是与那活了几百年的玄魔一战,也未必会输。
3V1被轻松团灭,别说安慰,不嘲笑已经是岑无忧近来个人素质显著提高的表现。
用001的话来说——大道无情,菜是原罪。
用老话讲,这是她看过最差的一届!
岑无忧摇头。
一股悠悠的肉香打破了沉闷,三人扭头看去,只见小师妹蹲坐在门口,正双手捧着一个大肉包子在啃。
她那无忧无虑的样子,让人觉得,好像天塌下来也就是那么回事。
加欣合和荀临便笑了,连万俟崖也不由扬了下嘴角。
加欣合走去揉了揉小师妹的脑袋,“走了,我们回城,处理完贺家我们就上山!”
“嗯。师姐吃吗?”
“师姐不用,你吃吧。大口吃,没吃饱师姐再给你买!”
暂且解决不了的麻烦那就先随它去吧,终有一日,他们会把今日的账和魔族算清楚……
走出破庙时,几人的步伐便又坚定轻快了起来。
还没下山,荀临的天眼隐隐有了烫感,他脚步一顿,道:“都等一等。”
“怎么了?”加欣合问。
荀临转身带三人进了人迹罕至的小林子,打开了灵鉴天眼。
一道模糊的身影出现在了三人面前。
加欣合认真辩了辩,瞪大了眼:“这是上官氏?”
上官氏模糊的面孔也出现在了画面里,众人看见她疑似是跪在画面里,不断地认真叩拜。
荀临用神识与上官氏沟通起来。
几人看见上官氏脸上浮现巨大的欣喜,她膝行几步,连几乎要贴到画面里来。
从她模糊的嘴型看,她似乎是在叫“恩公”。
沟通了半炷香时间,荀临关上了灵鉴天眼。
他身形晃了晃,加欣合和万俟崖同时伸手扶住了他。
“怎么回事?”加欣合低声问。
荀临微微阖了阖眼睛,“上次给上官氏的玉佩还没来得及取回,上官氏通过玉媒联络了我。”
“她说什么了?”
“求我们帮她儿子。”
想到疯疯癫癫的贺彦兒,加欣合瞬间炸毛,咬牙切齿:“她儿子是招惹了怨鬼,才把自己吓疯的,有病去找大夫,我们又不是郎中!”
“不,要帮,不仅要帮,我们还要送佛送到西。”
加欣合哑然片刻,皱眉不解:“为什么?”
荀临惨白的脸上笑容越大,他反握住加欣合的胳膊,“看过那鹰奴和虎奴的尸体后我便有了想法,如若不错,杀他们的人一定是他们最熟识的人。”
“你的意思是,你怀疑贺家……从一开始就是自导自演?”加欣合错愕。
“对那邪修,我原本的怀疑对象有四人,贺濉、贺彦兒、马管家、上官氏。”
加欣合仍有不解,“贺彦兒?我们不是见过那邪修和贺彦兒同时出现吗?这二者怎么可能是同一个人?况且贺彦兒分明是个没有任何灵力的凡人……”说到这,她骤然一顿。
“是啊,贺彦兒没有灵力,我所说的其他三人也没有灵力,但那天我们看到的那黑衣人,你可瞧出他有几分灵力?”
“若是刻意隐藏修为,有意误导我们,那岂不是……我们要找的人一直都在眼皮子底下……”加欣合长眉紧皱。
万俟崖开口:“可我试过那贺彦兒的拳脚,还摸过他脉,滞涩不通,他的确就是个凡人,并非有意隐藏了修为。”
修为可以隐藏,但凡人和修士体质的差别,是难以乔装的。
荀临颔首,很是欣赏。师弟虽然一贯话少,但胆大心细,条理清晰,做正事还很能灵活变通。
荀临温和微笑,“你们还记得那首童谣吗?”
万俟崖记性很好,随口便能背:“山里妖精吃人肉,妖精吃人吐骨头,彦儿杀人血漂流。宁遇厉鬼索命来,莫见贺家小阎罗……”
“你觉得,这童谣说得像我们认识的那个贺彦兒吗?”
加欣合回忆着,“不太像,贺彦兒虽然纨绔,但他胆小如鼠,又肥胖体弱,便是杀人,他也不可能亲自动手,更遑论嗜血如命,如果他不是亲自动手,那又怎么会有那么多血线和上官氏母子有关联……”
说着,加欣合心一沉,“除非,我们一直见到的贺彦兒,根本不是真正的贺彦兒!”
“不急,很快就知道真相了。”荀临按下两人搀扶他的手,站直身,细碎的阳光照在他如玉的脸颊上,他仰面深深吸了一口气,“被人这么愚弄……还真是让人有点不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