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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第三十二章(一更) 谁在乎蚂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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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二章
一声尖啸从隔壁房里传出,万俟崖下意识拔剑,看见岑无忧将另一条手臂搭在了耳朵上,将两耳掩得严严实实。
他一笑,放轻脚步,拿着剑走到了窗边,推开一点窗缝往主房里看。
窗纸内幽光忽明忽暗。
观察了一会儿,没有再听到那边有什么动静。万俟崖握着剑走回来,低声道:“别怕,那边没问题。”
好一会儿,没听到回应。万俟崖顿了下,弯腰去看她的眼睛。
就这么一会儿她竟已经捂着脑袋睡着了。
他嘴角又扬了一下,在那小生魂滚过来时,他伸出手指推了推,另一根手指在唇前竖起,无声嘘了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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岑无忧醒来时已经到第二日了。
不知道她那便宜师兄师姐们一晚休息得怎么样,总之她睡得还不错。
今日天气晴好,晨光透进窗户,照在她薄薄的眼皮上。岑无忧遮了遮眼睛,扭头往外看去。
万俟崖和那小生魂都不在她房间里了。
岑无忧坐起身,给自己施了个清洁术,往外走去。
屋子外鸟雀叽叽喳喳,喧闹不止,丝毫不顾府上主人家的愁云惨淡。
暂住在别院里的客人也并不那么的有眼力见,站在日光下惬意地伸了个懒腰,一派怡然自得。
庭院西侧廊檐下坐着个姑娘,低着头,捻着针,手臂高高举起又落下,瞧着像在绣什么。
听见身后的响动,姑娘转头看来,和岑无忧撞上了视线。
那是一张和小梅像了八成的脸。
不过小梅圆眼清秀,形貌清丽。小莲眼尾却轻轻上勾,顾盼之间带点含羞带怯的妩媚。
认出了她,小莲慌忙起身,福身道:“姑娘安。”
“身体恢复怎么样?”
“一切都好,多谢几位仙君。”小莲声音轻轻的,有些局促地又向岑无忧行了一礼。
岑无忧瞧见她放在椅面上的衣料,随口问:“在做女红?”
“是,加姑娘衣裳破了,我帮她补补。”
岑无忧毫不见外,问她:“你会绣莲花吗?”
小莲稍一怔,点头:“会的。”
“帮我绣一块莲花的手帕吧。”
“姑娘想要什么莲花纹样?”
“你看着绣就行,不挑。”
“好,我明日就给姑娘。”说完,见她要走,小莲忙又想起来福了福身。
岑无忧扭头又问:“他们去哪了?”
“平明前有人来唤,加姑娘他们好像是被主院的人叫去了。”
荀临和加欣合处理好小莲身上的邪种,又将她生魂补回原位后,便去了主院见上官氏。
贺彦兒已时日无多,脸色一个时辰比一个时辰灰败。
上官氏本就体弱,打击之下昏昏醒醒,眼看着气色竟然比贺彦兒还差了。
心病药石罔顾。
荀临给上官氏画了一道安神符,又做主叫别院管家进城去找贺首辅。
管家天不亮便去了,却得知大人昨夜被急召进宫,直到今晨仍未出宫,哭丧着脸又回了别院。
……
闹闹哄哄了一早上。
一片惨淡里,只有岑无忧还有心思来饭厅叫早膳。
小莲被她一道拉来,很是局促。站在那张花梨木八仙桌旁,踌躇了会儿,想先给岑无忧倒茶。
岑无忧抬手一挡,指着对面说:“坐。”
小莲没动,手指抠着衣袖,大红喜服换作了一身素色的衫裙和褙子,瞧着比府里的丫鬟们还要简朴。
“这……太越矩了,姑娘用就好。”她轻声说。
然而岑无忧并不是一个爱和人商量的人,支着额角叩了下桌子,不耐之意溢于言表。
小莲忸怩了会儿,局促地拉开椅子在她对面坐下了。
不多会儿,丫鬟端着盘子来上了早膳。
两碗春豆羹,一盘切块的黄金鸡,一碟荷莲兜子和一碟蜜渍梅花。
荤素搭配,平民家中得是年节才能吃这么好。
余光觑着岑无忧吃了,何莲才跟着端起豆羹碗吃了一口豆粥。
平民家里也吃豆粥,但不会有高门大户这般的精米和吊好的汤汁做配,连小豆也煮得软烂出香,入口即化。
何莲盯着碗出了会神。
鲜嫩的黄金鸡还带着金灿灿的汤汁,岑无忧夹了一块最嫩的咬下,见小莲垂着眼睫怔怔望着,她忽而笑:“你连首辅府的公子哥都敢刺杀,没胆吃首辅府的饭?”
小莲回神,手指一紧,愣道:“你怎么知道……”
很快,她想起来眼前的人是“仙君”。
她咬了咬下唇,喃喃解释:“我没想杀他……我只是想知道我阿姊去哪里了……”
何梅自从进了贺府,再没了消息。
何莲问遍了所有人,都说贺府从没有什么叫何梅的丫鬟。
可一个大活人怎么会平白无故地消失呢?
她在这个世上只剩一个阿姊了。
走投无路下,她盯了贺府几日,想趁贺彦兒落单,逼问出阿姊的下落。
可没曾想,“贺彦兒”身怀妖异。她逼问无果,反成了一块送上门的肥肉。
他说她阿姊已成了祭品,大阵将成,而她的体质,又正好可以帮他做成另一桩大事。
所以他没有杀她,只是把她关起来。
她逃了一次,受了重伤,又被抓了一次。
但抓得了她的身体,禁锢不了她拼命挣扎的生欲,她生魂挣脱掉了。
浑浑噩噩,茫然无措。
如今她已清楚害她的“贺彦兒”另有其人,而她也报了一死一伤之仇,也该……没有什么遗憾了。
小莲深深吸气,咬紧牙关,原本温柔可人的脸颊绷出了冷硬的线条。
可她还是不甘心!
不甘心就这样算了!
都是人,凭什么她们就该死得悄无声息?
凭什么纨绔杀人毫无代价?
她家破人亡,只死一个邪魔外道怎么够?!
她红了眼眶,掉了泪。
见她哭,坐在她对面的姑娘却没心没肺地笑,说:“何家二女,一女淑贞娴静,一女跳脱顽劣,你演得不像你阿姊。”
震惊过后,何莲脸上的卑怯一层一层地融化了。
她不装了,将碗往桌上一砸,怒道:“你们这些餐风饮露的神仙真人,事不关己便高高挂起。邪魔外道杀人的时候你们在哪?如今人都死光了,你们倒是会来充好人了?谁稀罕你们这些伪君子的施舍?”
岑无忧脸色不变,仍挂着笑,“你会在乎一只蚂蚁的生死吗?”
何莲握紧了拳头,怒目而视。
“瞧见了,随手一帮,图个心安而已,谁在乎蚂蚁怎么想?不想生死不由己,那就别做蚂蚁。”
何莲气得脸红,冷笑,“站着说话不腰疼!”
“我是坐着的。”岑无忧依然笑,夹了一筷子羊肉,慢条斯理地吃下。
瞪了她许久,眼睛都酸了。何莲攥紧的手指慢慢又松了。
她知道世道不公,她知道她说得没错,在这些贵人眼里,她们就是蝼蚁。
得救,她应该感恩戴德。
可她不明白,为什么世上有他们这样腾云驾雾,抬手移山动水的“仙人”,可凡人的日子仍旧那么难过。
香火不断的神仙真人,也从没保佑过供奉祂的凡人。
水深火热的人间他们看不见,抬抬手指便想要累世功德。
啐!去他的!
……
何莲狠狠地扒饭,一口一口嚼下肉。
早食用罢,随着收餐碗的丫鬟们进来,隔着一段距离就听到了加欣合的声音。
“那你和师弟去,我和小师妹不凑这个热闹了。”
“也行。”男人的声音低醇平和。
岑无忧端着茶杯刮了刮茶沫,拿茶水漱了漱口。何莲抿着唇,攥着袖子飞快擦去脸上的泪渍。
荀临和加欣合一前一后踏进来。
看见何莲也在,荀临先朝她颔首,“何姑娘。”
何莲垂下眼睑,收敛戾气,低声道:“荀公子,加姑娘。”
“甭客气。”加欣合摆手,“我们准备下山了,何姑娘,你待会可以跟我们一块回去。”
何莲笑笑,应好。
荀临看向岑无忧,“吃过了?”
加欣合长叹:“也不等等我和你师兄,师妹你变了!”
岑无忧眨眨眼,像个老实孩子,“那我叫人再上一次早膳?”
加欣合笑歪了脸,走过来捧着岑无忧的脸一顿揉搓。
荀临也笑,“你吃过了就好。府上已备马车,我们回城里将太傅府上那些尸骨收敛,办完这些事便可回山了。”
听到尸骨,何莲攥紧了手指。
加欣合拉开岑无忧身边的椅子坐下,大咧咧道:“收尸的活让你两个师兄干去,等回了城里,我们去客栈住,师姐带你在这京城里好好逛逛。”
岑无忧无有不可地点头。
荀临问何莲:“何姑娘身体可好?”
何莲忙起身福了福,垂着眼睫,“多谢公子关怀,并无不适。”
“那便好。我们在京中还会待个四五日,何姑娘若这段时日有不适,去城东云来客栈寻我们便好。”
何莲点头,犹豫片刻,她抬起头道:“如果几位看见我阿姊的尸骨……”
“我会叫人告诉你的。”
何莲点头,扯了下嘴角。
荀临看向岑无忧,“小师妹,万俟师弟没有和你在一块吗?”
“啊?”
岑无忧脑袋一偏,满脸写着疑惑。
加欣合道:“那可能是还没起来,去客院叫他吧。”
几人从饭厅走出来,就看见了从连廊走来的万俟崖。
他一身暗纹玄色圆领袍,戴着皮质护腕,高冠起的长发还透着些许湿气,分明面如冠玉,却又一脸的冷肃寡淡,引得来往的婢女们频频侧头看他。
加欣合“嚯”一声道:“师弟,你这是一早就去哪了?”
万俟崖雷厉风行的步伐慢下,目光下意识扫过岑无忧,又看向加欣合:“师姐,我去山里练了会儿功。”
“真勤奋呐!”
荀临道:“正好要下山了。贺府里的事还要收拾,得麻烦师弟陪我走一遭。”
“好。”他应下。
五人一道往府外走。
万俟崖的视线停留在岑无忧头顶上。
今天不是小兔子发髻了,辫子盘成两团圆溜溜的发髻,扎着鹅黄发带。
风一吹,发带柔柔地飘。
加欣合胳膊搭着岑无忧肩膀,低头跟她窃窃私语。
岑无忧像个面团子,粉润的脸颊浮着淡淡绒毛,一直乖巧点头。
加欣合掐掐她脸颊,食指一绕又掐住飘起的发带,随意把玩着。
她侧头看一眼,不作反应,任由师姐玩弄。
万俟崖眼皮跳了跳,抿住了带着水汽的唇。
四人,还带着一个何莲,上了两辆马车。
不知道女孩们的那辆车里是不是有说有笑,总之万俟崖和荀临的这辆马车里安静极了。
万俟崖抱着剑闭目养神,荀临知道他一向寡言少语,也不没话找话,用扇尖挑起布帘,望向窗外。
车轮咕噜咕噜滚,不时传来几声前车里的只言片语。
在听到岑无忧的笑声时,万俟崖的呼吸顿了顿。
进城后,马车先将何莲送到了竹竿巷子外,后又将加欣合和岑无忧送到了客栈,随后才将荀临和万俟崖送去太傅府。
时隔多日再回到客栈,小二一见她俩便面如土色,掌柜却是个兜得住的。见他们全须全尾地回来,掌柜不但极殷切地亲自给她俩开了两间上房,还把他们那日没来得及带走的几个包袱也完完整整地送了过来。
送走掌柜,加欣合看着眼前的四个包袱,嘀咕道:“你师兄说得竟然还真没错……”
“师兄说什么了?”岑无忧好奇。
“我说换家客栈,你荀临师兄说不用,我们住回这云来客栈,掌柜不但会热热切切把我们迎进来,还会把包袱和马都还回来。”
加欣合想了想,道:“你师兄毕竟多吃那么多年盐,分得清好人坏人。反正下山后,听你师兄的肯定没错!”
对她天真的话,岑无忧笑了。
加欣合把自己包袱里的东西都清点了一遍,确认不多不少后,又把包袱系了回去,道:“你师兄还交代了一件事做。咱们门派毕竟没进修士联盟,魔修的事不好上报。咱们看看能不能找到修士联盟在京城的据点,直接把事情报上去了。”
“说不定他们早就知道了。”
加欣合:“知道了怎么会不管?没事,反正就是走一趟。”
“那师姐知道他们据点在哪吗?”
“话本子里都说探听消息最好的地方不是酒楼就是花楼,咱们去花街碰碰,说不定就撞上了。”
……花街还有个别名,叫青楼一条街。
“……师姐,得和师兄说一声吧。”
加欣合:“放心,探查消息嘛,这是正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