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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零零贰 ...


  •   “觅哥,我上好药了,雨下这么大,你过来陪我聊会儿天再走吧。”一个气若游丝的少年声音道。

      东篱院气势恢宏的小楼里,秦觅站在一间房的窗前,面无表情地看着外边这场磅礴大雨。

      夜幕与雨幕交织,给天地万物蒙上一层厚实的纱帘,什么都看不真切。

      幽暗烛光中,他面色苍白得厉害,配上空洞的眼神,仿佛一只游荡到此的艳鬼。

      听到这话,他像是被画手点了睛的人像,立刻有了活人的气息,脸上堆起和蔼可亲的笑容,转过身去温声道:“好呀,还有哪儿不舒服,尽管告诉我,心里有什么烦闷的,说出来也能好受些。”

      房间宽敞,装饰得俨然富贵人家,锦绣堆一般的床帐内,俊美的少年一脸疲惫地靠在床头,正用帕子擦去指尖残留的药膏。

      他身上的衣衫是名贵的云月罗缝制而成,被烛光映得莹莹发亮,宛若月亮的银辉。

      织物轻薄通透,透而不露,最适合酷暑时穿着。

      此刻衣领歪歪斜斜地敞着,露出了修长脖颈上多处青紫和红痕,像是遭遇过什么凌虐。

      少年嘟着嘴撒娇:“我虽是做了充足的准备,却不知道这第一次是这么难捱,那贾老爷平日里人模狗样,上了床却跟个疯子似地折腾人,只收三千两,真是亏得厉害!”

      “不知道后边这伤多久才能好,现在动一动都疼!”他把细白的小臂伸出来,白皙的皮肤上布满了青紫的指印,“你看,手都被他掐成这样了!”

      秦觅从身旁的药箱拿出一小瓶药膏,用指尖蘸了,小心地在那青紫上涂抹:“这几日静养,好生休息,吃些粗茶淡饭,用上我调制的药油,后边的伤很快就能复元,不必担心。”

      “那就好!我才当上院首,可不想还没来得及享福就死!”少年眼睛骨碌一转,亲亲热热地凑近他,小声说,“不过,贾老爷倒是大方得很,完事之后他又给了我五百两银票,让我不要告诉崔妈妈。他还哄我、安慰我,倒也算温柔。你说,他能指望得上吗……”

      秦觅抿唇轻笑:“恩客哪有什么真性情,切勿对他抱希望。”

      “唉,辛辛苦苦熬成院首,末了谁也指望不上,像我们这样的贱命,真是太难了!”

      伴随着低低的交谈声,天色渐渐转亮,矮桌上的蜡烛燃得剩下小半截,周身堆积了不少树疙瘩一般的蜡油,微弱火苗被“噗”地一下吹灭。

      秦觅看着床上疲劳得沾枕头便着的少年,轻手轻脚帮他盖上薄被,自己扶着依旧发酸的腰站起来,行至窗前。

      暴雨已经停了,只有屋檐上还滴滴答答地向下滴着水,雨后的空气十分清新,视野也很清晰。

      一眼便看见了院中那棵树下摆放的“东西”,他那双黑白分明的眸子瞳孔骤然紧缩!

      “世子!顺天府来报,外城胭脂巷出了命案,请咱们派人过去看看!”

      两名容貌相像的年轻男子身着黑色都衍卫公服,按着腰间佩刀,一阵风似地冲进了北镇抚司后院办公邸。

      慕天知已经换好了公服曳撒,正坐在书桌前书写公文,网巾把他一头灰发束得分毫不乱,一身黑色更衬得他面容桀骜英俊,不怒自威。

      他闻声抬头,给了为首的男子一个眼神,那人立刻乖乖站定,老老实实地喊了一声“大人”。

      十年前慕天知生逢大难,景国公府遣散了大批下人,重新给劫后余生的世子选伴读,选中了这哥俩。

      他们的父亲是从九品工部司匠,家世清白,十年前俩人进景国公府后就一直跟在他身边,同他一起念书习武,情同兄弟。

      哥哥窦乾,二十四岁,性子沉稳木讷;弟弟窦坤,二十二岁,活泼贫嘴,就是方才唤他世子的那位。

      一听是自己昨夜曾去过的胭脂巷,慕天知心头一凛:“什么命案?”

      顺天府掌管曜京刑名钱谷,京城人若要报官先找他们,若情况严重,顺天府尹便会上报北镇抚司。

      人人都知道慕指挥使最爱亲自办案,有案子他真上,顺天府尹乐得有人揽事儿,命案自然拱手送到他的案前。

      窦乾双手抱拳行礼,回道:“禀大人,一处叫东篱院的南风馆里,有一名小倌被杀,尸身被放置于树下,不着寸缕,被摆放成婴儿睡卧状,身上只盖了一张白布单子,还有,还有……”

      他为难地顿了顿,似乎一言难尽,旁边窦坤快人快语地接口道:“魄门里被塞满了碎银珠宝!(注)”

      “死者是谁?抱香公子?”慕天知想起昨夜此人华服簪花的游街盛况,也知道他初夜被富商拍下,这种所谓“恩客”拿小倌并不当人,把人折腾至死的事情不在少数。

      窦乾摇摇头:“不是,死者名叫傲霜,几年前倒也被选做过院首。”

      慕天知放下笔,站起身:“去顺天府看看。”

      雨过天晴后的玉都,天色一片碧蓝,日头没了云彩的遮挡,亮得肆无忌惮,在每一处积水的洼地里投下自己亮闪闪的倒影,才凉快了半夜的天气几乎很快就重新热了起来。

      马蹄飞快地敲击地面,三匹马载着三个矫健的人影穿街走巷,很快抵达了顺天府门口。

      伴随着一声“北镇抚司镇抚使慕大人到”,慕天知按着腰间佩刀,大步流星地往内堂走去。

      窦乾窦坤兄弟俩面色威严地跟在他身后,一路所有站岗的卫兵都向他们低头行礼。

      行至半路,顺天府尹罗腾拎着官服袍角一溜小跑地迎了上来,拱手道:“慕老弟!”

      他一个正三品的府尹没必要亲自迎接从四品的镇抚使,但官阶哪有人情世故重要?亲亲热热地称呼一声“老弟”小不了他,镇抚使大人可是陛下面前的红人,又是景国公世子,好好巴结笼络,总是没错的。

      慕天知不卑不亢地拱手回礼:“罗大人。”

      出身皇亲贵胄,他对官场的一切都心照不宣,哪怕骨中清正耿直,心中也不乏世故圆滑,上上下下的关系都处理得不错。

      手里掌控着诏狱,又如此长袖善舞,朝中人表面夸他少年老成,私下忌惮他高深莫测,无不对他礼让三分。

      罗腾深知他的脾气,没有废话,直接将他带去了仵作值房。

      推官主动介绍道:“眼下死者只有一人,就是东篱院的傲霜,根据仵作验尸的初步结果,判定他是被人勒死后被带至后院树下,脱光了衣服,摆放成婴儿酣睡状,再用白布盖好。死亡时间应该在寅时初到寅时末这一个时辰之间,因为东篱院有龟公称,寅时初还听他抱怨天气太热睡不着,而寅时末天光已亮,他的尸体就已经被人发现了。”

      “凌晨大雨约莫从丑时末开始下,到寅时末方才止歇,现场岂不是被冲刷得差不多?”慕天知问道。

      推官无奈苦笑:“大人明鉴,被撕毁的衣服就扔在一边,也被雨水冲得干干净净,脚印倒是很多,都是东篱院的人挤过去看死尸留下的。”

      “无妨,抛尸地并非案发现场,既然能证明下雨之后这个傲霜还活着,那他断不可能在大雨磅礴的半夜三更随人外出,案发地一定在室内,很大可能在他自己的房间。”慕天知沉吟道,“有否将东篱院上下搜查个清楚?”

      推官连忙道:“大人想必听说过东篱院的名头,它是曜京最大的南风馆之一,昨夜游街的小倌院首正是出自它门下,当晚留宿在那里的人不少,牵连甚广,是以差役还在一一排查。”

      慕天知轻轻点头,并未多说。

      进了仵作值房,就见一具男尸身上盖着白布,躺在正中的长案上,一名仵作正仔细从他的发髻开始检查。

      见上官们进来,仵作连忙行礼,刚拱了个手,就被慕天知抬手制止。

      他将盖在死者身上的白布掀起一半,看着尸身的模样。

      按时间推算,死者此刻还处在尸僵状态,仵作还没有将他摊平,目前依旧是推官口中所称的“婴儿酣睡状”。

      确切地说,是侧身而卧,双手合十枕在脸颊一侧,双腿蜷缩团紧至胸前,双目紧闭,面部青紫微肿。

      搭眼看过去,除了脖颈处的勒痕,的确再无其他外伤。

      颈后有绳索交叉的痕迹,显然是被人直接勒死的。

      “手臂上没有防御性伤痕,应当没有打斗,一击致命,颜面青紫肿胀,眼中有出血红点,死因应是窒息。不是凶手与他熟稔,就是出手偷袭。”仵作主动汇报,“目前看起来没有其他致命伤,也无中毒迹象,还需要将尸身多停放些时间,看看是否有别的伤痕显现。”

      “口中无异物,全身都被雨水冲刷得很干净,干净得像是特意等尸体被冲过之后,才将白布盖上。”

      “另外,便是身后魄门里被塞了数十两碎银,还有一些宝石和首饰,已经尽数取出。”仵作指了指身旁小几上摆着的托盘,“属下检查过,死者最近几天没有行房的痕迹。”

      此案最惊悚的莫过于死者魄门中被塞银子这事,联想到这位傲霜所从事的行当,一屋子人心中各有揣测,谁也没吭声。

      古人死后会用一些贵重物品堵住身上出口,自然各有用意,但凶手只堵住此处,显然并非出自善意。

      慕天知问道:“这些银子和首饰,是生前还是死后放进去的?”

      “回大人,尸身并无受辱痕迹,再依魄门内壁被划伤的程度来看,应当是死后魄门松弛才塞进去的。”仵作顿了顿,补充道,“凶手甚至为死者清理了失禁的污物。”

      府尹罗腾问道:“这么体贴,难不成是熟人作案?”

      “不排除这个可能。”只得一点线索,慕天知不想妄下论断,但也能推测出,凶手至少跟死者有一点渊源,于是问身边的推官,“这傲霜平素为人如何?可有仇家?”

      推官连忙道:“目前的调查结果是他为人内敛好静,性子懦弱,向来与人为善,不曾与人结仇。眼下正在查他是否与人有情感纠葛。”

      慕天知点头道:“北镇抚司暂不接手,仍由顺天府继续追查,若有进展,即刻禀报于我便是。”

      “遵命!”推官行礼道。

      慕天知又问:“东篱院那些涉案的人呢?”

      “人数太多,为免引起骚乱,暂时在原地拘着,等问完话排除嫌疑才放人。”

      慕天知手搭在腰间佩刀上,对罗腾道:“大人,您忙您的,我去东篱院了解一下情况。”

      昨夜才来过胭脂巷附近,转眼不过半天的工夫,原本莺歌燕语、离着八丈远就能闻见脂粉味儿的地方此刻压抑至极,仿佛一个被抽走了精气神的美人儿,只剩下一具躯壳。

      此处是曜京最著名的烟花之地,几条胡同巷子里聚集着各种青楼瓦肆南风馆,纵然姑娘小倌们的作息与常人不同,时间已近中午,也该热闹起来了,但现在那些华丽楼阁全都关着门,只有一些龟公老鸨或者下人从门缝、窗户缝往外望着,看见北镇抚司的大人们骑着高头大马过来,全都赶紧把头缩了回去。

      东篱院,此处风头最盛的南风馆之一,规模很大,从路上便看能看到院内几栋富丽堂皇的小楼,迎客的头脸装扮得十分清雅,门前一个小院,经过刻意营造出来的小路和假山,再一转弯便豁然开朗。

      入目是一大片疏朗的园子,成荫的绿树被凌晨的暴雨蹂躏过,虽有些枝干跌落,但树叶被彻底清洗过,愈发翠绿欲滴。

      只可惜了那片花圃,花朵都被打落在地,只能化作春泥了。

      这么美的一片地方,此刻被顺天府的差役把守着,曾经安放死者尸身之处更是用白布条四四方方地圈了出来,很是煞风景。

      见北镇抚司的大人驾到,立刻有一名差役上前行礼,听命带人往一处小楼方向走。

      “昨夜留宿的外人不少,有一些身份不低,不能放又不能关,只能暂时请他们等在这处会客厅。”差役介绍道。

      慕天知观察着这几栋楼和抛尸地的位置,行到一栋楼外,不经意地往敞开的窗户里看去,就跟恰好探头出来的秦觅看了个眼对眼。

      正午时分的阳光下,那人懒懒地倚在窗边,向他抛了一个不是很正经的微笑。

      那抹好颜色,倒是与这雕梁画栋相得益彰。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零零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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