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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零零叁 ...


  •   秦觅并不意外会在这里见到慕天知。

      曜京里人人皆知,北镇抚司镇抚使除了办皇帝的官差,闲来最爱亲自查案,眼下出了命案,镇抚使八成会亲临案发地。

      昨夜还在惆怅不知何时能再见,转过天来便得当所愿,看来命运偶尔也会垂青自己。

      只是这次相见要以人命为代价,实在非他所料,也非他所愿。

      不过再见到慕天知,他脸上的笑容是发自内心的。

      欣喜有之,促狭有之,想看这位把自己忘了的人,再见到一夜风流的对象,会是如何反应。

      笑容很正经,只是看的那个人心里不正经罢了。

      隔着一扇窗,慕天知被他的笑容闪了眼,视线下移,落在此人喉结右侧的四叶草型胎记上,旁边还有一些隐隐约约的红痕,那正是自己的杰作。

      昨晚一些如胶似漆、缠绵悱恻的画面轰然闯入脑海,令他当即垂眸,不经意地喉结上下一晃。

      记得对方容貌极佳,还以为是酒醉外加灯光昏暗的加成,现在青天白日一打量,更觉得他俊秀出众——

      床榻上披头散发的模样端的是风情万种,现在头发整整齐齐地挽了发髻,被月白色的发带束着,露出修长的脖颈,显得清雅大方;一双不算特别标准的桃花眼,时而魅惑时而多情,现下又多了些少年般的清纯无辜,略显苍白的面色又给人一种我见犹怜的病弱感,令人过目难忘。

      人的确是瘦得厉害,仿佛除了脸颊和屁股,身上再没有长肉的地方,穿着件月白色的长袍,腰间仅有一条布绳松垮地系着,束出了一把未及小臂宽的窄腰。

      昨夜毫无阻隔时,这腰只需单手便能牢牢掐住,固定在身前……

      不可再想。

      “此人是何身份?”慕天知偏头问带路的差役。

      “禀大人,小生姓秦,单名一个觅字。”不等差役答话,秦觅行礼道,“觅是寻觅的觅,表字予得,时年二十有二,江平广川县人士,康淳十五年中秀才,是以差大哥对小生以礼相待。”

      一算年纪,慕天知微微挑眉:“十二岁就中了秀才?堪称神童。”

      秦觅闻言轻笑:“大人过誉了。”

      “既是如此,为何没有继续考取功名,而是流连在这烟花之地?”慕天知面色严厉。

      秦觅坦然道:“家中不幸,父母早亡,小生无心向学,便拜师学医,做了游方郎中,去年在这胭脂巷落脚,多与此地小倌打交道,与他们相熟。昨夜抱香公子多有不适,便邀请小生来此诊病,被大雨绊住了脚,便没能及时返回。”

      昨夜缠绵时,慕天知已闻得到他身上与家中都有浓重药味儿,现在隔着一扇窗,哪怕此人身上已经被这风月地熏得一身兰花香,依稀透出一些药香来。

      这话应当不假。

      既是郎中,来这烟花之地给小倌看病,便没什么不合理之处。

      昨夜欢愉,慕天知已将此人手脚摸过一个遍,确认他筋肉松散,并无习武经验,况且自己离开时,他甚至无力起来冲洗,更不可能有力气杀人。

      不必多问。

      慕天知刚打算离开,又听秦觅道:“说起来,我应算是第一个发现死者的人。”

      他沉默地端详着对方的神情,片刻后对差役道:“带他出来,我要单独问话。”

      跟这个秦秀才春风一度,属实是鬼使神差。

      上一世的爆炸案距今已经十年,慕天知虽不曾忘却,却也不会日日惦记,只是昨日巡逻至城西时,因着天干物燥,一家爆竹工坊突然发生爆炸,刹那间把他带回当日情境。

      他勉强压住满心烦躁,亲自指挥潜火队灭火,不曾休息片刻,到了晚间,胭脂巷这边,抱香公子的游街又已经开始。

      虽然早已安排人手协助顺天府看顾现场,但他不放心,又带着窦乾窦坤亲自到现场查看情况。

      天气过于闷热,人流过于拥挤,藏在心底的意难平再次涌上心头,每一件都让他越发心烦意乱,见游街盛况已近尾声,便在附近寻了个酒馆,把自己灌了个酩酊大醉。

      恍惚之时,秦觅便出现了,忘记两人说过什么,总之他被对方带去了家里,两人才有了那么一回事。

      慕天知记得很清楚,是自己先动的嘴。

      吻下去的时候对方不曾推拒,自然便水到渠成。

      如果此前秦觅唤过他一声“小烽哥哥”,他绝不可能再继续,可惜知道的时候已经迟了,现在更不想再跟此人有任何牵扯。

      谁知偏巧赶上了这么一桩透着诡异的谋杀案。

      此人与自己原身有旧,又被卷进案子里,不仅不避嫌,还刻意提醒自己是他最先发现死者——十二岁就能中秀才的人,在历史上少见,多数有大才,如此聪明,会不知道最先发现死者的人会被列为凶嫌么?

      他这般主动,到底有什么目的?

      凉亭里,慕天知沉着脸,目光冷淡地看着面前这个略显虚弱的漂亮男子。

      东篱院没有适合审讯的地方,此处勉强胜过那些雕梁画栋的小楼里充满暧昧气息的房间。

      窦乾窦坤被他支到两丈外的地方守着,就算两人再耳聪目明,这个距离几乎也听不到他俩说话。

      “你说大人会问他什么?”窦坤偷偷转头,看着凉亭里两个对峙的人,“那秀才看起来不怕咱们大人,居然还笑。”

      窦乾抬手,兜着他的后脑把他的脑袋转向前方:“别瞎看。”

      “我这不是好奇么,你觉不觉得,大人和那秀才不像是第一次见面。”窦坤小声嘀咕,“总感觉他俩之间怪怪的,秀才也是个怪人,换了别人唯恐不能洗掉嫌疑,他却好像恨不能贴上来似的。”

      “怪里怪气”的秀才此刻正很有诚意地看着面前的慕天知,笑容满面地问:“大人不是要问话吗?”

      慕天知鹰隼一般的眼睛盯着他:“你什么时候曾与我相识?以前我们是什么关系?!”

      秦觅眼中笑意未减,却答非所问:“昨夜大人离去之后,我用大人打的水冲洗了身体,小憩了一会儿,约莫丑时正,东篱院便来了人,请我过去给抱香公子诊病。”

      “你如何认出我便是以前的慕烽?昨夜将我从酒馆带走,究竟是何用意?!”

      “昨夜抱香公子被贾老爷买下初夜,好一通折腾,身上添了不少伤,我来给他各处伤口上了伤药,正想离开之时,不料天降大雨,便只能留下来。这一点东篱院的龟公可以证明。”

      “你所提到的那个阿鲤,又是谁?!”

      “抱香公子年纪尚轻,饶是从小耳濡目染,但真正经历此事,内心仍是十分震撼,我虚长他几岁,便陪他聊了几句,安抚他的情绪,大人掌管北镇抚司,定知道心病生恶念,恶念害人命,下九流的行当里更容易滋生这些——”

      “秦秀才!”慕天知打断他的话,低声震慑,“回答我的问题!”

      秦觅怔了怔,苦笑:“大人难道不关心案情?”

      “你既身在此案之中,我问你的情况,便是询问案情。”慕天知冷声道。

      秦觅原本端坐在石凳上,胸口离着石桌尚有一拳之隔,此刻缓缓向前倾身,故弄玄虚般地压低声音:“大人是怕我缠着你么?”

      慕天知没有作声,抿住一双薄唇,深邃眼眸不含任何情绪,隐隐透着些冷意和威胁。

      秦觅目光柔和地与他对视了片刻,突然间开口:

      “慕烽,国舅爷景国公慕铮独子,十四岁那年遭遇事故,平安归来后改名慕天知,弱冠时得字重霄。”

      “逢变后,原本活泼爽朗的少年变得沉默稳重,并弃文从武,十六岁入都衍卫,荫官正五品千户,并未养尊处优只当闲差,而是身先士卒,凡事都肯豁出性命,屡立奇功,得到今上看重,短短八年便升任北镇抚司镇抚使。”

      “年纪轻轻却手段狠辣,别人问不出来的话,只有他能,别人破不了的案,只有他可以,又因他才二十四岁便满头灰发,人送诨名‘苍发少阎罗’。”

      秦觅觑着慕天知没有丝毫变化的表情,莞尔道:“镇抚使大人名声在外,这些是京城百姓人尽皆知的事,我知道,又有何奇怪?”

      “大人事必躬亲,整日策马在曜京大街小巷巡查,只要不是闺阁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高门贵女,想来人人都知道凶神恶煞的镇抚使是何模样。”

      他的目光从慕天知英俊的眉眼处逡巡,语调突然轻佻:“年少灰发已经极易辨认,况且大人高鼻深目,器宇轩昂,右侧浓眉眉梢处一粒小痣,像极了画人像时不小心滴的一滴墨,特征如此鲜明,天下谁人不识君?”

      “既然如此,昨夜为何不将我送回北镇抚司,而带回你家?”慕天知淡淡地问,“你既知我位高权重、手段狠辣,不怕我事后杀了你?”

      秦觅坐直了身子,笑道:“大人虽心狠手辣的名声在外,却从未有欺男霸女、贪赃枉法的传闻,早几年因公受赏时,没给自己讨半点好处,倒是请今上允许你招收女子入都衍卫,表面是为了方便北镇抚司办事,实际上是为了给贫民女子一条生路,这样的好官,我为何要怕?”

      这些也是满京城皆知的事,他能知道,慕天知并不奇怪。

      “至于昨夜,胭脂巷离北镇抚司太远,我身体不好,实在无力搀扶你太远,只能先就近带回我家。”秦觅夸张地捧住了心口。

      身体不好?

      慕天知看着他略显苍白的脸,心中半信半疑。

      眼下看起来的确气色不佳,未尝不是昨夜折腾得过分所致,可他若真是身体不好,为何在床上那般配合?

      明明是初尝云雨,却又放浪形骸,这般不惜命么?

      “至于那个意外,是大人先动手,而我见色起意,之后便半推半就,能与大人一夜风流,我又不会吃亏。”说到旖旎之事,秦觅眼角眉梢陡然多了万种风情,“唤你一声‘小烽哥哥’,不过是想攀一攀故人情谊,你我有云泥之别,此前哪有机会见面?就算见面,也不可能成为朋友。”

      “另一个名字,我没什么印象了,或许是太过困倦,自己嘟嘟囔囔说了什么都记不清——大人那般龙精虎猛,我到现在身上还疼。”

      “不过大人放心,我虽未继续进学,但也并未将礼义廉耻抛诸脑后,露水情缘不过各取所需,不足为外人道,大人的秘密,在我这里很安全。”

      昨夜精力消耗太多,又没能睡得充足,现下一番虚情假意装腔作势,心脏陡然又开始活蹦乱跳。

      秦觅表面不显,呼吸却有些不稳,放在腿上的右手紧紧勾缠住衣袍,用力得骨节发白,努力忍着不想表现出异样。

      慕天知是习武之人,耳力极佳,饶是周围环境略显嘈杂,也听得出他的呼吸已经散乱。

      但也只当他是没有休息好,毕竟自己借酒行凶,确实下手狠辣。

      “身上疼就回家养着,给自己开几副药补一补,别出来四处闲逛,万一因为身子虚弱掉进坑里爬不起来,那便是无妄之灾了。”他按着腰间佩刀站起身,经过秦觅身边停步,压低声音道,“但你说的那些,本官一个字都不信!”

      无凭无据,不便抓人,区区一个郎中也威胁不到自己,暂且罢了。

      谁知这郎中突地抬手,三伏天里却明显冰凉的手指按住他左腕脉搏处,没等他挣脱便松开,仰头莞尔:“大人早生华发,皆因思虑过多,平日里也要注意身体才好。”

      “多谢忠告。”慕天知皮笑肉不笑地看了他一眼,离开凉亭,对着迎过来的顺天府差役道:“此人没有嫌疑,放他回家。”

      差役连忙抱拳:“是!”

      “大人!”

      慕天知回头,看秦觅站在凉亭台阶下,面色殷切地看着自己,不由地眉头微皱:“何事?”

      秦觅负手而立,智珠在握般地说:“我常往来于此间南风馆,跟小倌们关系颇近,他们的想法没有人比我更清楚,我定能帮大人破案。”

      “北镇抚司不缺人手,秦秀才还是回去好好休养身体吧。”慕天知冷声道,转身大步离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零零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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