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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问名 “奴婢贱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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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天深了些的时候,乌鸦在树梢磨蹭这黑漆漆的大翅膀,几缕云躺在广袤湛蓝的天空,遥遥眺望,凉爽的空气吸入肺腑,不冷不热,春光灿烂,一年中最好的时候。
老宫女出宫的名单经司礼监层层核定,送到后宫之主太后娘娘手中。太后娘娘例行勾画后盖上凤玺,待到入秋出宫,全是年满二十二的。
弦姒也在名单之中。
规矩便是这样,奴才无论爬得多高,除非主子额外恩典,到了年龄必须出宫,宫里永远不缺年轻伶俐的新辈后生。
在宫廷的最后半年,弦姒如愿升迁。
来来回回清点这些年积攒的例钱,足足有五十两白银。加之出宫时应有的赏赐,堪为一笔够她翻身的巨款。只要不被抢骗了去,至少能平平安安活上六七年。
皇恩浩荡。
东庑独属的小隔间内,弦姒双手握拳在心口。
乾清宫近来氤氲着一层微妙的热闹,礼部、内阁的大人频频出入,步履匆匆,觐见圣上,似有大事相议。
圣上春秋正富,来年将娶正宫皇后。这是震撼朝野的大事,容不得草率。传言帝后情意融洽,帝后宫空置,为着迎娶皇后。
届时,一定是惊天动地的大场面。
可惜弦姒这样的老宫女,没机会亲眼看到了。
暮春时候,弦姒在宫中的靠山——老太监刘伦告诉她,初五去玄武门接见家属,柳生会来。
宫女不能外出,宫外的事要依仗太监联络。刘伦待她不薄,一心担忧她的前程,越过她那刻薄的舅舅舅母家,捎话给了邻居柳家。
柳家的儿子叫柳生,今年刚满三十。
柳生前年考中了个秀才,妻子却病死了,如今正找人续弦。中了秀才之家,在当地可算了不得,弦姒出宫后若能嫁过去,也算嫁个书香门第。刘伦在其中斡旋,使柳生答应下月初二来玄武门会见曾经的发小弦姒,提前通通气。
柳家自诩读书人家,不会做出打老婆的勾当,家中也算衣食无忧,免了成年辛苦劳作,妇人只在家中伺候公婆、料理家务、生儿育女即可。柳家看重弦姒在宫里当了数年姑姑,优雅、懂礼、美丽,愿意娶弦姒做正妻。
宫女出宫大多无谋生的本领,老病萧条,错过了嫁人的年岁,弦姒的结局算好的了。
弦姒沉思了会儿,哑声道:“总管总为我诸事周全。”
刘伦饱经沧桑的老脸绽出一条条皱纹,道:“咱们当奴才的,还不就是这命。出宫归出宫,最后半年的差事要尽职尽责当好。”
他一直没说,其实对弦姒有情意。她若削成的眉眼,浑然天成的骨相,褪不掉的婴儿肥……可惜他是个没根儿的肮脏太监,老病之身,自惭形秽,没来由耽误她的前程。
弦姒还欲说什么,刘伦捂着心口咳嗽,竟咳出了几缕血丝。弦姒静静怔怔瞧着那血丝,蕴含惊讶的悲凉,刘伦笑得坦然:“死不了,死不了。”
宫里的奴才不配看病,得了病就是个死字。刘伦积劳成疾,过一天算一天。正因为他老病,被以不洁之名排挤,这些年不太管御前的事了。
怪不得他愿意放权,让弦姒挑起值夜的事。
弦姒内心愧疚,刘太监交给她这样的重任,她却因年龄不得不离宫,若她年轻几岁该有多好。莫如她也学锦书姑姑,梳起不嫁算了。
“别。”老太监三角眼窝蓄了点泪,她原本有更好的生活,不用一辈子为奴为婢。
“听干爹的。”
刘伦第一次在她面前拿捏起等级来。
初五,弦姒和其他宫女跪在乾清宫的水磨青砖上叩首之后,按照名单,由专门的太监顺着长长的曲折的甬道走向玄武门,会见亲属。
穿梭在一座又一座的浩大沉静黄瓦大屋中,天际线上滑过飞鸟,江山如画,端庄秀美,人在永恒的时间长河中微不足道。
弦姒走在队伍最末,头戴蔽颜的帷帽,望着高峻的宫墙,披坚执锐的侍卫,一时意识空空——入宫七年来,她从未接见过亲人,更未踏出过乾清宫。外面的世界,对她是那样的陌生。
乾清宫的宫人一年能接见一度家属,与家人诉衷肠,交换银两,其它宫的人四五年不见得有一次。人人削尖了脑袋往上爬,为的就是这点人情味的利好。
庄严宏大的玄武门是禁宫的门面,不可能允许人员在此聚集的。弦姒她们被带到了七扭八拐的一处简陋小偏门处,门前有御林军把守,门户被铁栅栏严严实实封死了。铁栅栏很宽敞,十余个宫女可以隔栅与亲人会晤,流流泪,说几句亲热话。只要不出格,皆是允许的。
宫里管吃管住用不上银钱,许多宫女会把积攒的例钱递给家人。她们并非出身达官显贵,都是穷苦百姓之家。太祖开国时立下的规矩,为防后宫干政,后宫嫔妃、宫女皆从良家百姓中采选,太祖一生敬爱的马皇后便出身于平民。
弦姒终于来到栅前,寻了很久,才终于确认柳生。柳生穿了件粗布直裰,袖口打了补丁,清洗得干净,却不似多富贵。头发用青巾严严实实裹起,唇下留着精心修剪的胡须,见了弦姒,先行双手拱起,行了一拜礼,清白的风度。
“弦姒姑娘。”
柳生面色透露着拘忌,被雄伟庄严的天家气象所慑,举手投足极度小心。
弦姒微微弯唇,穿着一件发灰的比甲,谦和,平淡,整个人像覆了层霜,对陌生人的克制和回避。
“柳公子安。”
柳生定睛一看,姑娘压眼的长平眉,迤逦的眼形,窄峻的山根,饱满的唇,瓜子脸,略有憔悴的素白肌肤,薄薄的瘦若一张纸片,比亡故的妻子美丽太多,心中满意:“听闻姑娘将要出宫了?”
弦姒低嗯了声。
两人初来乍见,小时候一起玩耍过,分道扬镳了太多年,隔着无形的空气墙,见面只有沉默和尴尬,各自带着戒心。
“这里有些果子和糕点,娘亲做的,”过了会儿,柳公子将一油布包的东西隔栅递给弦姒,“你拿去,下次我再给你带好东西来。”
弦姒接了,这是心照不宣的事,互相送点东西,当做定情信物了。她仅有的一根捆发的红绳递给柳生,道:“我也没什么好东西。”
柳生捧着那根红绳,如遇珍宝。细细的一根,如心爱之人的发丝,闻起来是馨香之气。
“小生一定放在匣子最深处,好好留藏着。”
信物已然换成,嘴上不说,双方心里有了约定。
探视本来不长,二人的沉默横亘了大部分时间,很快,掌事的催着往回走了。
弦姒与柳生道别,在柳生的目送中,重回红墙黄瓦之中。
“你走好。”
“你也是。”
浩瀚的紫禁城,重重门禁,拖曳着午后拉长的人影,钟鼓声回荡在暮春飞舞的风里。
柳生捻着那根红绳,如沐春风。
……
刘伦安排干儿子王福禄带了弦姒一月多,弦姒已经完全领会了伺候圣驾的要领。少说话,多做事,守规矩,到任何时候都是没错的。
假以时日,刘太监因病隐退,弦姒是个很称职的接班人。
弦姒曾不止一次动过永远留在宫里的念头,最羡慕的人是梳起不嫁的锦书姑姑。
一来,她敬仰爱慕圣上,心甘情愿做一辈子奴才。二来,比起外面的颠沛流离、风吹雨打,当宫女起码体面、安全、已知,规矩森严,有朝一日被主子赐死了,也知道错在哪里,不至于糊里糊涂地死。宫里的生活苦虽苦,做惯了不觉得苦了。
至于柳生,她和柳生萍水相逢,柳生图她容貌,她图柳家的柳家归宿,顶多是互相利用的关系,并不存在什么感情。
如果她能撑到圣上和皇后娘娘大婚,阖宫大囍,她们这群下人也能趁机讨个恩典。
她始终是清傲的。宁为凤尾,不做鸡头。
而今她跟着主子见的都是都是顶尖贵族排场,出了宫,沦落成泥,定会如何为五斗米折腰,淹没在柴米油盐的平庸之中。
她觉得,凭借自己的勤恳和辛苦能掌握规则,甚至驾驭规则。
与她同台激烈竞争的太监李德全,算计着她二十三岁了,不能死皮赖脸赖在宫里,御前大总管的职位终究是他的,心中暗暗窃喜。
随着弦姒越发得干练,乾清宫更多的差事交给她来做,整天忙忙碌碌,调训小宫女绣花这类的小事不再劳她过问。
用膳是头等大事,尤其是圣上的膳。
圣上心思难测,常常与内阁大人们一议政便是一两个时辰,是操控者而非参与者,在宫中道观里就把天下大事掌握了,行事不拘一格,如鬼如魅,不受常规条条框框束缚,累得那些白胡子老臣腰酸背僵,每每议政出来冒了一身冷汗。
待诸臣散尽,圣上才会传膳。
为防毒害,圣上青睐的菜肴是秘密,决计不能声张,每日御膳房不重样的流水席,圣上亦挑剔,中午吃的,晚上就不吃的。早上吃了,中午又可能专心斋醮而免了,无序又叵测,圣心便如那阴晴不定的云雨天。
弦姒却暗地里知道,圣上多多少少偏爱淮扬菜一些。
膳前,弦姒都作为领班的角色,盯着一众端菜、放筷、布菜的太监。跪在地上叩了首之后,她率先拿起筷子试毒,然后圣上才能食用。每每尝到淮扬菜时,嘴里似乎也闪过一丝微妙特别的味道。
直到那日,函徵没用两口便撂下筷子,目光投过来,有种不容置疑的凌厉。
他问道:
“叫什么名字?”
弦姒大脑一时间空白。
她深深俛首,像件安静的器物,妥帖,有用,柔和又清脆地答主子的话:
“奴婢贱名弦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