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7、第二十七章 碎片 如果你想做 ...
-
思言走了以后,孔安又回到了那个房子里,屋内一切如初,可外面的世界却早已变了个天地。
孔安没想到澧兰会找到这里,他开门的时候,还以为是纯熙。
澧兰拎着一个大箱子风尘仆仆地站在门外。她很认真地对他说:“我还没找到住的地方,你要收留我,你不能恩将仇报。”
她曾经收留了他很久,他如果此时将她拒之门外,的确算是“恩将仇报”。于是,孔安只能为她把门开得更宽敞些。
澧兰满意地推着箱子走了进来。她似乎并没有因为他的不告而别而生气,在她迄今为止的人生路途中,对他的追逐本就是理所应当,她乐在其中,眼里心里,看不见任何不甘与埋怨。
澧兰在屋里四处转了转,然后在电视柜旁蹲下,手伸到狭窄的柜子拐角处,准确地找到了她想要找的东西。
这是一架木雕钢琴,是她离开北京以前,最后一次见到他时送给他的。在那场他永生难忘的婚礼上。
澧兰抚摸着这架落满灰尘的小钢琴,脸上露出幸福的微笑,回过头来,举着那钢琴对孔安说道:“你还记得吗?这是我送给你的。”
孔安显然已经不记得了。
但她依然很高兴,她说:“没想到你还留着。”
其实在这个柜子里以及周边的空间,还有很多曾经的粉丝送给他的小礼物,除了那些易凋谢的花,这些能够储存的、又不怎么占地方的东西他都会留着。澧兰说,其实,他很珍视歌迷的心意。
那次见面以后,澧兰常常遗憾自己因为紧张忘记要签名,不过到了今天,签名与否早已不再重要,她能够与他共处一室,甚至曾经,她还拥抱过他,这是过去的她想都不敢想的事,可是如今,都一一实现了。唯一不能实现的是,他的容貌再也不能回到从前。并且,他拒绝回到从前。
澧兰感到伤感,但她知道,为了维系他们之间岌岌可危的感情,她决不能再提这件事。
孔安问:“你打算住多久?”
澧兰坐在箱子上,把玩着那架木雕钢琴,笑道:“怎么?还没住,就想赶我走啦?”
“不是。”孔安笑了笑,并不打算解释。
澧兰从箱子上跳下来,把那架木雕钢琴放回原处,想了想,道:“等我找到工作以后吧。”
孔安道:“你毕业了?”
澧兰点点头,笑道:“我这么聪明的人,什么时候毕业,就看我自己的心情呗。”
在泰国的那段拖延,的确是她有意为之。孔安早已明白,她也无需隐瞒。
孔安点点头,没再说什么。这时候,通用的话术是“恭喜”或“祝你早日找到工作”之类,但如果在这个场景下说出来,总也避免不了一丝希望她早点搬出去的意思,所以,他索性不说了。
澧兰也沉默下来,她想了想,还是忍不住问道:“孔安,你还生我的气吗?”
“嗯?”孔安说,“为什么这么问?”他知道她是指什么事,但并不想正面回答。
澧兰说:“其实,我并不是只在意你的外表。”她看着他,决定坦白,“我承认,我喜欢你,是源自你曾经的外表,但那只是开端,只是辅助,在那以后,我还喜欢你很多地方。如果你也喜欢过一个人的话,你会明白我的意思。”她看着他垂下眼帘,知道他又想起了她,心下不由得生起一丝怅然,接道,“你如今这样,我只是惋惜,只是心痛,所以才想帮你变回原来的样子,我不是因为你现在这样就不喜欢你了。”
孔安点点头,没有说话。他不知该说什么。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听到别人说喜欢他的时候,总会有一种很疲累的感觉。那是因为从纯熙开始,每一个说喜欢他的人,带给他的都是伤害,或者在他被伤害的时候,选择站在他的对立面。澧兰虽无意如此,但她不经意间流露出的偏见与想法,也确凿无疑地步入了孔安的这个“喜欢”魔咒。
但澧兰依然希望能挽回些什么,她说:“我知道,我之前,不该那样说,你能原谅我吗?”
孔安又重复了一遍过去的答复,他说:“澧兰,我感激你都还来不及,怎么会生你的气呢?更谈不上什么原谅……”
“我是说,我是说,我不想你因为这件事,再回到过去。”澧兰走上前来,一脸忧伤地望着他,“我知道你为什么回来,我不希望你因为对我的失望,而对这世界都失望。”
澧兰不知自己是否高估了自己,但从事情的发展态势来看,的确如此,他的离开,如踏入了一个永远不会迎来黎明的黑夜,一路到底,走向黑暗。
孔安忍不住笑了笑,有些暗淡,也有些凄凉,他说:“你怎么知道我是对世界失望呢?”
澧兰想起他曾经说过,她很好,是他太糟了。也许,他是对自己失望。
孔安说:“澧兰,你可以热爱这个世界,但不必强求所有人都和你一样。”
澧兰闭上眼睛,无声地叹了一口气。而后,她睁开双眼,向身后的镜子走去,她看着镜子中自己在奔波途中沾染了风尘的脸,怔然道:“孔安,我是不是变丑了?前段时间,忙着毕业,都没怎么照顾我的脸。”
这个突然转变的话题令孔安摸不透她的心思。
澧兰从镜子里看着他茫然不语的样子,忍不住一笑,接道:“孔安,我想,要是我能早一点变得漂亮,早一点有勇气接近你,是不是你就不会走到今天这一步?”
孔安不解:“这跟漂亮有什么关系?”
澧兰终于忍不住说出了心底埋藏已久的话,她回过头来,道:“如果周纯熙不漂亮,你会喜欢她吗?如果她长得像我以前那样,你连看都不会看她一眼。”
孔安惊讶地看着她,他没想到她会知道纯熙的事。
澧兰却只是笑笑,还是像从前一样温柔痴恋地望着他,她说:“其实,我知道你所有的事。我喜欢你那么多年,你什么事我都知道。”她的眼光里还透露着一丝哀伤,“我还知道,她那样伤害你,你如今却还要回到她身边……如果她不漂亮,是不是这一切就都不会发生了?”
孔安无法反驳。纯熙的美貌毕竟是既定的事实,在已经发生的事实基础上做再多的假设都没有意义。他想,也许他就是这么庸俗,这么肤浅,所以才会自食恶果。
那天晚上,澧兰再度失眠。她躺在床上辗转反侧,心头总是徘徊、萦绕着一个荒诞的想法,她想:如果我是纯熙就好了,如果我是纯熙就好了。
澧兰坚信,世界上绝大多数的爱情总是开始于美貌,无论日后有多少灵魂深处的东西被启发,但没有最初的美貌,就不会有后面的一切。而那些原本拥有美貌、享受了美貌启发的爱情的人,又通通不会承认这一点。她说:“人总是渴望自己所没有的,却又漠视自己所拥有的。所以,名利,有了才能淡泊;美貌,有了才能不自知。”
孔安与纯熙的爱,是否源自美貌,没有人知道,甚至连他们自己也不甚清楚。然而唯一可以确定的是,这份爱将以他们双方美貌的毁灭而终结。
不止是孔安,这时候的纯熙也在病魔的折磨下消损了美丽。她变得憔悴、瘦弱,疲态尽显。
澧兰很想去看看她现在的样子,于是有一天,当她悄悄跟着孔安来到纯熙的病房外时,不由得生起一丝失望。
不知道为什么,当她躲在门外,从门缝里窥视病榻上的纯熙时,还是觉得她很美,是那种祛除了繁华,返璞归真,又带了一些凄凉的美。就和孔安一样,即便是毁了容,你也只是觉得乍看恐怖、细看可怜,但绝说不出他相貌丑陋的话来。这真是一种奇妙的感觉。但是澧兰心想,这种感觉可能来自于她对孔安的偏爱。那么对纯熙的感觉呢?又是来自什么?难道是爱屋及乌?澧兰摇摇头,她可坚决不愿意承认这一点。
正当澧兰独自陷于这些繁琐飘杂的思绪里时,一名护士端着药盘走过来,问道:“小姐,你有事吗?”
正凝视着纯熙睡颜的孔安回过头来,与澧兰四目相对。
澧兰慌忙收回目光,对护士摆摆手,当即转身逃走。
这场小小的风波并没能吵醒尚在昏睡中的纯熙。
然后,孔安就从病房里出来,走到长廊尽头的澧兰身边,他问她:“你来这里做什么?”
澧兰垂着头,尽量使自己的声音保持镇定,她说:“我来找工作,面试。”
哪有人来住院部面试?于是澧兰补充了一句:“这家医院,顺道来这边走走,是巧合。”
澧兰本已做好了孔安追问她这个走到住院部的怪异“巧合”行为的准备,没想到他下一句话是:“其实,你应该去一个专门的整形医院,会有更大的发挥空间。”
的确,这种综合性医院的整形科室,是全院最偏小的部门,并不适合她这样以此为专业钻研多年的人。但她依然选择这里,她说:“我想在这,我想离你近一些,这样,我会发挥得更好。”
孔安不知该说什么,这次见面以后,澧兰的表白更加频繁,也更加直接了,有时直接到让他无法接话。
澧兰对此自然是求之不得,她喜欢看到他听到自己告白后不知所措的样子,她不需要他的任何回应,她只要把这份喜欢说出口,便很开心了。这是除了变美以外,第二件能令她感到愉悦的事情。
那天,他们聊了很久,从楼上聊到楼下,孔安第一次有耐心听她讲她有关整容的趣事,他终于肯认识她,肯与她共情变美的快乐。可是关于纯熙,他自始至终闭口不提。他从不肯向任何人透露有关纯熙的事。他们之间的故事,全部来自于澧兰的窥探。
太阳快要落山的时候,孔安对澧兰说:“你先回去吧。”
澧兰说:“你已经好几天没回家了。”她从包里取出两个白色药瓶,递给他,叮嘱道:“别忘了吃药。”
“我不想吃了。”孔安说。
那是治疗头痛和关节康复的药,这些都是他车祸的后遗症。
澧兰突然感到一种深深的绝望,她知道,他这次回来,便没打算再活着离开了。除了容貌以外,他甚至也不想再拥有一个健全的身体,他任由自己的生命这样衰落下去。
澧兰垂下头去,才明白绝望的时候是哭不出来的。她还是坚持把药瓶塞给他,说:“还是多少吃点吧,不然,坚持不了几天的。”她是想说,她并不希望他倒在纯熙前面。
孔安在她的坚持下终于肯接下那两瓶药,但是是否服用,澧兰便管不到他了。
澧兰不知道,那天下午,纯熙站在窗边,看着他们聊天,看了一下午。
但是孔安可能知道。澧兰之所以这么想,是因为她后来慢慢发现,孔安并不避讳在纯熙清醒的时候出来与她交谈。但他一次也没有介绍她给纯熙认识,当然澧兰也并不愿意去结识纯熙。澧兰只是好奇,孔安会怎样向纯熙介绍她。
那天,孔安拿着澧兰给她的两瓶药回去,纯熙还站在窗前。她背对着他,一句话也没有说。
孔安也没有解释。
然后纯熙就回头看见了那两瓶药,放在了她的药瓶中间,她说:“你不要放那里,会弄混的。”
“没事。”孔安说,“有包装纸。”
纯熙沉默了一会儿,终于开口问道:“她是谁?”
“朋友。”孔安答。
纯熙想了想,又问:“她有你的药,你们住在一起吗?”
“是。”孔安说。
纯熙没再说什么,她在床边坐下,久久地盯着窗外的斜阳,目光愈发地暗淡。
澧兰说,那天,她发现自己没带钥匙,便又中途折返,去医院找孔安。结果,在纯熙的病房外,她听到了一个鬼故事。
我吓了一跳,这原本就诡异的故事到了此处竟还要再衔接一个鬼故事,真是令听者胆寒。
澧兰看着我紧张的样子,不由一笑,道:“是孔安,那一次,我好像重新认识了孔安。”
孔安的鬼故事在于……那天,他绕过床尾,抚摸着纯熙的肩膀,蹲下身来,像是对小孩子般,拉着她的胳膊,抬头凝望着她微微皱眉、略含委屈的脸,一脸温柔地、笑着问她:“纯熙,你是不是,又想做坏事了?”
纯熙看着他,垂下眼帘,抿了抿嘴唇,没有说话。
然后孔安握着她的手,很认真地告诉她:“纯熙,我只有一个请求,如果你想做坏事的话,就只对我一个人做。”他看着她,从她黑色的瞳孔里看到自己,不知是对她,还是对自己说:“我们,不要再牵扯其他人进来了。”
澧兰突然有种想哭的感觉,那一天,是她第一次真正了解孔安。这样的晦暗、枯涩、无奈又埋没着良善的他,是多么的催人泪下。
其实,很久以前,孔安就对纯熙说过,她只对他不善良就好了,因为,他也不是个好人。
纯熙不知是否还记得这句话,澧兰只知道,那一天,纯熙表现出了与她秉性不符的善良,她哭着对孔安说:“我不会,我不会再伤害你。”
那天以后,孔安便很少再回家来。澧兰知道,那是因为纯熙的病情又恶化了。她开始长久地昏迷,每天都昏昏沉沉的,清醒的时候也只能躺着,下不了床,说不了话。
澧兰也渐渐地不再去找孔安,她不想看到他在病床前看纯熙的神情,那令她感到嫉妒和愤怒。顺利进入那家医院工作后,澧兰也并没有搬出去,她还住在孔安的房子里,她仍然享受被他的气息包围的感觉,尽管他基本上没有回过家。
孔安第一次守诺,就是对纯熙,他答应陪她,他真的做到了。澧兰觉得难过,不是因为他不曾对自己守诺,而是因为当他开始守诺的时候,就是他对待人生全无追求、毫无牵挂地奔赴死亡的时候。
这当然只是澧兰的一种预感。但是每份预感,都会有成真的时候。
一个周末,澧兰得到了工作后难得的假期,她哪里也没有去,只想在床上躺着休息。而打破了她这份难得的休息时光的是,那天,孔安回家来了。
澧兰是先从窗户那里看见他的。他并没有直接上来,下午的时候,他在楼下的那辆汽车前站了很久,不知在想些什么。
澧兰不知道那辆车对他的意义,自然也不知他是快乐还是哀伤。
后来,孔安上楼进门,他看见澧兰,并没有感到讶异,他似乎已经忘了澧兰说过找到工作后就搬走的事,他没有催她。
澧兰问他:“你怎么回来了?”
“累了。”孔安说,“回来睡一觉。”
澧兰笑了笑,这话说得好像他平时不睡觉似的。但孔安也并没有像他说的去睡觉,他拿出一盆新的、青翠欲滴的仙人掌,走到窗前,换下了那盆旧的、枝刺恹恹的仙人掌,然后坐在那里看了很久。
当他几乎要把时光看得都静止了的时候,终于开口道:“我死了以后,不要把我的死讯告诉任何人。不要葬礼,不要墓碑,只要一场大火,把我烧得干干净净,然后被一阵风吹散。让这个世界再也没有我的痕迹。”
他的语气平淡,像是在说着一个与己无关的闲事,但偏偏又这般精准、这般平静又这般哀伤地落入了澧兰的耳朵里。
澧兰静静地看着他,沉默了许久,终于走上前去,把手伸出来,对他说道:“把你的手机给我。”
孔安回头看她,并不懂得她的意思。
澧兰也没有立刻解释的打算,只是强调道:“你要是不给我,我就不听你的,你死了以后,我不仅要给你买一个最大的墓碑,还要把你的死讯告诉所有人,让所有人都来参加你的葬礼。”
孔安笑了笑,似乎猜到了她的心思。于是,他就把手机递给她。
澧兰打开通讯录输入一行数字,署上自己的名字后置顶,然后把手机还给他,道:“这是我的新号码。如果你有什么不测,我要第一个知道,我要去见你最后一面。”
孔安把手机收起来,没有再回应她。
上一次,他车祸昏迷后,第一个得到消息的之贻,这一次,澧兰希望是自己。
只是,令澧兰感到猝不及防的是,两天后,这个悲伤的希望就成真了。
她在科室接到急诊室的电话,一个箭步就飞奔下楼,险些沿着步梯滚下去。拥挤的电梯迟迟不到,迫使她不得不在狭窄清冷的步梯上用剧烈的奔跑拼凑出由心而生的冷汗淋漓。
可是,她还是来晚了一步。她冲进急诊室的时候,孔安已经被宣告死亡。医生说是混合服用了多种含排斥反应的药物,由于药物过量且刺激性强,尽管是昏倒在了医院走廊,及时送来抢救,也无力回天。
澧兰说:“他很久没吃药了,为什么会有药物反应?”
医生摇摇头。
澧兰想,那天,是她给他送了药。可是,明明只有两瓶,只有两种。后来,他把药放在病房里,和纯熙的药混在一起,可是,药瓶都是单独包装,瓶内的药丸形状颜色也各不相同,他不可能弄混。
但是,无论她指出多少不合理之处,误服药物始终是医生给她的唯一答案。
澧兰看着躺在急诊室病床上的孔安,他闭着眼睛,脸上还横亘着那些遮掩了他原本容貌的疤痕,有护士在悄悄议论,她们好像认出了他是某个被封杀已久的劣迹明星,又好像是在为这奇怪可怖的伤痕寻找缘由。但这些都与澧兰无关了。那一刻,澧兰的眼里耳里,只有孔安。她已经听不见他的呼吸声了,也看不见他残破不堪的容貌后那一点一点消退的生机,因为这时他的生机已经全部归于平静,唯留下死寂了。他说过,他曾悄悄的来,更愿悄悄的走,他想让这个世界上,永远也没有他的痕迹。那一天,澧兰把自己的电话留给他,她说,她能明白他,她会满足他。
只不过,人来一世,总归不可能毫无痕迹。澧兰想,孔安留下的唯一痕迹,就是在她的心里。
这时候,一缕不知从哪里钻来的怪风卷着深秋的凉意吹起了急诊室的门帘。
澧兰回过头去,看见虚掩着的门缝之间,露出一双冰冷的眼睛。一如许多年前她所见到的,盛装出席的周纯熙——那一场用华丽拼织起破碎的婚礼,新娘的脸上,黑色的眉,黑色的眼线,深棕色的眼影,以及酒红色的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