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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第二十六章 伤痕 你不知道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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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下午到第二天黎明到来的前夕,夜幕展露倦意,东方初初泛白,曙光将至未至的时候,纯熙才悠悠转醒。
在此之前,孔安在她的病床前站了一夜,他知道他应该走,但不知道为什么,直到接近天亮的这一刻,他也没能走。
在察觉到纯熙眼皮微动,似要睁开的时刻,他终于有了力气快步逃离。
然而,他终是晚了一步,手刚刚放到门上,便听见纯熙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孔安,你不要走,让我看看你,好不好?”
她的声音依然微弱,但在清晨安静的单人病房里显得格外清晰。
孔安在门前停留了片刻,拉开门继续向前。
然后便听见身后“扑通”一声,她跳下床来,却没有力气立刻站稳,而摔倒在旁边的柜子上。
孔安再度停下了脚步,他回过头去,正看见她扶着柜子艰难地支撑着身体,想要站起身来,挣扎了许久,却始终未能成功。
孔安终于肯停止离去的步伐,他合上门,回身向她走来,在她面前蹲下,扶着她的手臂支撑着她站起来,坐回床上。
她还是很轻,近距离看去,连下巴也变得尖了。每当孔安直面这个事实时,都会不由自主地产生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心情。他还记得最初遇见她的时候,她是多么的健康和丰满,而今天,却消瘦憔悴得如此陌生,宛若两人,恍如隔世。
但纯熙好像并不怎么在意这件事,她目不转睛地盯着他,苍白的脸上露出一抹久违的含有生机的笑容。
孔安问:“要叫医生吗?”
纯熙微微摇头,脸上依旧挂着如孩童般纯真的笑。她缓缓抬手,抓住他的上臂,想要离他更近些。
孔安也顺从地弯下身来,在她的身边坐下,迎合她轻柔却包含着无限思念的拥抱。
那天,他们在病房里拥抱了很久,直到孔安都以为她要睡着了的时候,她突然开口说道:“孔安,让我看看你的脸,好吗?”
她的声音软软的,还含着一丝沙哑,像一排训练有素蚂蚁井然有序地爬过他的心头。
孔安别过脸去,没有回答她的问题。
纯熙从他的怀抱里抬起头来,像从前那样,痴痴地凝望着他的眼睛,那是他脸上唯一她能看得清的部分。然后,她便抬起手来,去抚摸他的眼睛,以及那并没有被帽檐遮挡得完全的眉角。
孔安在她的抚摸中垂下眼帘,带走了那一抹印在她眼睛里的晶莹。他的泪膜依然清晰,每当他看着她时,总是水光盈盈的,好似很悲伤的样子。随着岁月的流逝,这悲伤便愈来愈重了。
这一次,孔安没有再拒绝她。他任由她的手在他的脸上穿梭,从他的眉毛、眼睛移动到他的耳边,然后轻轻地揭开他的口罩,取下他的帽子,拨开他的额前的碎发,让他如今这张残破不堪的脸再度呈现在她的眼前。
她的动作很轻,不知是有意为之,还是根本使不上力。她看他的眼神与从前没什么不同,并不因为他如此赤·裸的面目全非而感到惊讶或恐惧。或许她也无需惊讶,这本就是她一手造成,只是不知他如今残破的面貌是否在她的预料之中。
但是她说过,不管他变成什么样子,她都喜欢他。
这是他的噩梦。如今,终于到了噩梦成真的时候。
纯熙微微仰头,用她干枯却依然柔软的唇亲吻他的嘴角,一点一滴,连同她的呼吸,如细雨般沁润他的鼻息。她开始亲吻他的脸,亲吻他脆弱的皮肤、狰狞的疤痕,就将他曾经对她一样,接纳他身体的每一部分,爱恋他包含着残缺的真实。
最后,她倚在他耳边说道:“陪我,不要走,好不好?”
自从她醒来见到他以后,好像就只会说这句话。
孔安看得出,她其实已经很累了,她强睁着眼睛,恳求着他一个肯定的答复。她眼里的光越来越黯淡,却不敢合上,她怕她再睡去以后,醒来就再也看不到他了。
孔安微微垂下眼帘,看着她苍白印着错乱裂痕的唇,终于点了点头,轻声应道:“嗯。”
纯熙这才露出一丝满足的笑容,安心地在他怀里睡去。
孔安本不打算信守承诺,可是纯熙睡得很浅,两只手死死地拉着他,只要他稍稍一动,就会被她拉回来。虽然她在睡梦中并没有什么力气,但是当她呓语般地喊出他的名字的时候,就仿佛自带魔力似的把他的力气也抽干了。所以,他便只能这样僵持着,在她身边陪她。
下午的时候,主治医生进来检查过一次,看着她在睡梦里拽着他的姿势,对他说道:“她不肯手术,也不肯化疗,你劝劝她。”
孔安点了点头,但他知道,他劝不了她,纯熙决定的事,哪里是他能改变得了的。
医生走后不久,纯熙便醒来了,她看见他没有走,显得很高兴,连精神也好了许多。孔安扶着她坐起来,她依然全程拽着他的衣袖不放手。孔安终于忍不住说道:“你放开我好不好?我已经一天一夜没睡了。”
纯熙看着他双眼呼之欲出的倦意,眼里生出一丝歉疚的光,缓缓放开他的衣袖,放了一半,突然又问:“你去哪里?”
孔安说:“还不知道。”
这些天来,他并没有确定的安身之处。有时住个临近的旅馆,有时便与流浪汉一起同住大街。他一直盯着纯熙,所以并没有时间寻回自己原来的住处。
纯熙说:“你累了,可以先睡这里啊。”
孔安说:“不必了。”
然后他的衣袖便从纯熙的手心抽离,带走了一阵凉风。
纯熙怔怔地看着他的背影,轻轻咬了咬嘴唇,千言万语都化作了这时空里静止的沉默。
孔安走了两步,又停了下来,他犹豫了片刻,问道:“听医生说,你不肯手术,也不肯化疗?”
纯熙没想到他会问这个,愣了一会儿,道:“反正又治不好,费那些功夫做什么?”
孔安听了这话,回过身来,看着她,再次陷入沉默。
纯熙却突然笑了,她逆着背后窗子传来的光,问他说:“你希望我去治好吗?”
她的笑里带着三分轻松,七分诡异,就像是那晚霞降临前的最后一缕昏暗日光,似梦迷离般在他的心底徘徊。
然后纯熙就证实了她笑里的那份诡异并非他的错觉,她掀开棉被,走下床来,扶着床侧的墙壁站直了身体,问道:“你不知道我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吗?”
这句话如一把陈年的钥匙开启了孔安心底最罪恶的回忆。他看着她逆着光,一步一步向他走近,边走,边从衣领里摸索着什么。终于,她在他面前站定,手也连带着她想要摸索出的东西从衣领中掏出来,端举在他的面前。
缠绕在她指间的是一条银色暗沉的项链,在银链的中心,一颗失去光彩的钻石夹在她的食指和中指中央。
孔安看着这条久违、熟悉又暗淡得有些陌生的项链,情不自禁地咽了口水,低声道:“你还戴着它?”
纯熙说:“因为是你送的,我甘之如饴。”
孔安的目光从那条项链转移到纯熙的脸上,看着她一如既往的温柔笑容,不知该说些什么。
纯熙也收起项链,放回衣领内,转过身去,向窗边走去,道:“放心,我已经找人处理过了。不然,就这样戴到医院来,对其他的病人也不好。”
她笑了笑,察觉到孔安向她走近的脚步,回身又道:“而且,你应该相信你的手法,量控制得刚刚好……刚刚好把我变成这样,刚刚好,让我还能等到你回来。”
那天晚上,她问他,他还恨她吗?这就是他给她的答案。
纯熙说:“我会如你所愿。可是在此之前,你能陪着我吗?”
孔安沉默了片刻,说:“好。”
纯熙忍不住露出欣喜的笑,她伸出双臂拥抱他,在他耳边叮咛道:“你一定,一定不要再消失了。”
孔安搂住了她骨瘦嶙峋的背,说:“嗯,我不会。”
然后她轻轻抬头,抚摸着他脸上的伤疤说:“我这么对你,你怎样对我都是应该的。孔安,我依然爱你。”
尽管这份爱,早已在他们彼此交织的血泪中变质得不成模样。
得到孔安确定的答复后,纯熙终于肯放他走。太阳落山前,孔安回到了他原来租住的房子。
被风雨侵蚀多年的老楼下,还停着那辆记录了他爱恨纠葛的车。这是因那天纯熙偷换了他的钥匙而开来的车,那天晚上以后,他再也没有动过,他以为这样,就可以拒绝她的爱,拒绝她带给他的伤害。可是现实并不如他所想,她加注在他身上的爱与伤害一分未少,他全部承受。
他走上前去,静静地盯着车前方的车牌号,这是这辆车区别于他从前那辆在车祸爆炸中葬身火海的车的唯一标识,也是深深铭刻着他与纯熙比烟花还要短暂的纯真过往的唯一记号。他常常回想,7月24号,如果再回到那个日子,他一定不会回头,一定不要再看见她,如此,他就不会变成今天这样,她也会永远像从前那样健康而丰满。可惜,岁月的残酷就在于,它永远不会倒转。
未近中秋,北方的风便很大了,吹落了道旁凋零的黄叶,铺满了多年未修整的水泥小路。
一位裹着挡风头巾的妇人从他身边走过,看着他久久地伫立在那辆在风吹日晒中落满尘埃的旧车前,忽而停下了脚步。转过身来,将他细细打量了一番。
孔安认出了她,她是他这里的房东。但他还戴着帽子和口罩,令那妇人认得有些艰难。那妇人走近了他,试探地问道:“你是……”
“我是。”孔安接道。
那妇人松了口气,道:“你可回来了。”
孔安笑了笑,他还欠她一个月房租,那时走得匆忙,连东西也没来得及回来收拾。
房东察觉到他身周散发的死寂,犹豫了片刻,问道:“你……你没什么事儿吧?”她虽然不怎么上网,但对孔安出轨被封杀的事情也有所耳闻,并且那件事后没几个月,他便不告而别、神秘消失了,如今重遇又是这个模样,着实令她感到有些奇异和恐惧。
“没事。”孔安说,他尽量使自己表现得轻松一些,“房子,有别人住了吗?”
“哎,刚走。”房东叹道,“我这回来就是准备收拾收拾,再重新租出去呢!”她正打算转身上楼,突然又想起了什么,回头说道,“对了,你东西应该都还在呢!你上来看看要不要拿走?不拿走我就扔了。”
孔安觉得奇怪,问道:“那上一个住户?”
“就是她,奇奇怪怪的,不让动你的东西。”房东道,说着便踏进了楼栋。
孔安听罢,也跟着她上了楼。
房东拿出钥匙打开房门,果如她所言,房内的摆设与他离开时一模一样,没有一处改动,他所有的衣物用品摆设,都放在原位,没有任何的缺失和损坏。
孔安只觉得心下一颤,问道:“她是谁?”
“是个女学生。”房东说,“你应该认识她吧,姓程,叫程思言。”
“她,她住在这里?”孔安颤抖着声音问。
“她不怎么住,她在学校有宿舍,这儿又离她们学校远。”房东的语气里也透着些许不解,她说,“但她一定要把这儿租下来,还不让我重新收拾,不让动你的东西,说要等你回来。”
孔安想起最后一次见到思言,是在他离开实验楼的第二天晚上。思言不知道怎么就找到了他家里,大概是问了舅舅他的地址,她一脸恐慌、焦虑地来找他,见到他,踌躇、吞吐了半天,才问出口来:“昨天,你是不是动我的东西了?”
孔安露出一副不明所以的表情,问道:“什么东西?”
思言涨红了脸,四下探望了一番,确定关好了门,才压低声音道:“你,你说什么东西?我的实验仪器,还有……”她说不下去了,在来找他之前,她的心里已经预演了无数个可怕的可能,无论是哪一种结果,她都无法承受。
孔安依然是一副不解的神情,他看着她的眼神里充满疑惑和无辜,他说:“你说什么实验?我不知道啊……”他笑了笑,又道,“你会不会太高估我了?我本科时就没进过几次实验室,而且这都毕业这么多年了,你那些东西我完全看不懂的。”
这话乍听没什么不对,但思言有一种强烈的直觉,她觉得孔安并不是像他说的那么简单和普通,如果是旁人,很可能是这样,但孔安不会,她觉得孔安绝对有能力在毕业多年后熟练地操作她正在进行的实验。她想了想,还是坚信自己的直觉,她对他说:“你不要骗我了,你到底用它干嘛了?”她忍着眼泪,咬着唇角说:“那东西很危险的。”
昨天晚上,在他用那近乎“杀人”的笑容对她说出那句话时,她便愉悦得像是飘上了云端,晕乎乎地一直都没有戴眼镜,而她不戴眼镜的时候,看东西比较费力,需要瞪大眼睛,便最容易犯困,所以后来不知怎么回事,便倒在沙发上睡着了。醒来的时候,早八铃声穿破了耳膜,而孔安也早已不见了身影。
而当她再度回到实验位前时,却发现了最奇怪的一幕。她感到仪器像是被人动过,而最重要的放射性物质在重新测量下也显现出一些不妙的变化。这令她感到前所未有的恐慌,她无力承担破坏严苛的实验室规则而导致的既定惩戒。
然而,孔安却拒绝承认她心底猜测乃至认定的一切,他说:“我真的不懂你在说什么……如果你不相信,可以去查监控啊。”
思言忍不住红了眼睛,她攥紧了衣角,声音几乎颤抖,说道:“你明明知道,申请调监控是需要有理由的,你让我怎么说?用什么理由?”这个理由无论是否涉及孔安,都会牵连她自身。
孔安也深知这一点,他说:“所以,有些事,就不要太认真了。”然后,他看着思言由怒转悲的眼睛,安慰道,“放心吧,不会有事的。”
思言并不懂得他所谓的“不会有事”是什么意思,她满脑子都充斥着那丢失的实验物质可能引发的种种危机,但她无法估量、也无法说出口来,这与她昨夜被他有意的迷惑而失去理智严谨、不自觉地破坏了实验室规定有关,她没办法正视自己的错误和失职,又无法从孔安这里得知真相,只能长久地陷于自我怀疑与对外在一切的胆战心惊中。
思言的命运承载着孔安内心最阴暗的部分。
直到今天,与房东的会面令他再度想起这部分,这个最阴暗的自己。他问:“她现在去哪了?”
房东接下来的话为他的这份阴暗更增添了一份罪恶,她说:“听说是休学了,好像是抑郁症,前几天她爸妈去学校接她,带她回家了。”
“抑郁症?为什么……”孔安问。
房东想了想,道:“好像是她们隔壁宿舍有个女生在饮水机里给室友下毒,把室友毒死了,这事前几个月还闹得挺大的。唉,现在学那什么物理化学的人真是惹不得……不过,说来也奇怪,这事跟她又没什么关系,就隔了一个宿舍,不知怎么的,这事爆出来以后,她就整天担惊受怕的,疯疯癫癫,辅导员送她去看了心理医生,才知道是抑郁症。都读到博士了,真可惜……”
孔安垂下眼睛,掩盖住眼中那一闪而逝的歉疚与悔意。他想,只有善良的人才会这样折磨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