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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红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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动身前夜,皇帝在寝宫设宴为王爷践行。
秦时行踏入承乾殿时,天已然黑了。
他看着一桌子的美酒佳肴和坐在桌边的小皇帝,不可避免地想到了那个中秋夜,也是私宴。那片鲜红又浮现在眼前,他心里有些难受。
杯中的酒晶莹剔透,周唯谨说:“从宫里找出一坛好酒,王爷尝尝。”
秦时行一饮而尽,旋即笑了——这些日子,太监每天请他去御书房,总是说:“皇上在御书房找到一饼好茶,请王爷去尝尝”、“皇上在寝宫翻出一盒好茶,请王爷品鉴”、“御花园树下挖出一坛二十年陈酿,请王爷点评”……把皇上说得像是没正事干,天天绕着皇宫找酒找茶。
“王爷在笑什么?”
秦时行又是一笑,唤来太监去把皇上的酒热一热,又亲自泡了壶熟茶给皇上,坐了回去,自顾自地斟饮起来。
周唯谨也不恼,握着烫手的茶盏问道:“王爷喜欢茶,还是喜欢酒?”
“为何不能都喜欢?”
“茶性淡,酒性烈,两者都喜欢,岂不是性格相悖?”他这句话暗含了试探。
“两者都喜欢,也可以是海纳百川。”
酒热好了,秦时行提壶给周唯谨倒了个杯底,自己的却满上,说道:“臣恐怕要去一些时日,万望皇上保重玉体。”
滚烫的酒液下肚,冲得脑袋发热。周唯谨盛了一碗热汤递给秦时行,手却一松,汤便尽数洒在那纯白的衣襟上。
他无辜道:“手滑了。”
秦时行:“……”
没来得及搞清楚小皇帝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一只手便搭上了他的肩膀,一道声音幽幽地从旁边响起:“我来为王爷更衣吧。”
秦时行瞥了一眼,殿里服侍的下人早已被遣走,偌大的天子寝宫只剩他们两个人,只能满脸无奈地被皇上拉着去了内殿。
同时脑子飞速转着,皇上想干什么?故意泼他一身,无非是想让他换衣服,换衣服……
再联系皇上言语间对他喜好的试探,他恍然大悟。
想到这里,便一点也不慌了,任由小皇帝脱他的衣服。但微凉的手指划过皮肤,引起一阵战栗,秦时行下意识地一缩,绷紧了脊背。
最后一层里衣从腰腹间滑落,露出脊背,脱衣服的手微僵。
即使背对着,秦时行也感觉到了一道有如实质的目光,正死死地钉在自己后腰,他微微偏头,故作疑惑:“皇上怎么了?”
周唯谨紧紧地盯着腰窝那颗红色小痣,心里的震惊几乎要溢出。
这颗小痣,他七岁那年在太傅身上看到过,但是——
怎么可能!
他明明已经可以确定了,太傅和王爷是两个人。
可是……
仅是一瞬间的失态,周唯谨就恢复了面上的平静,然而另一种更为陌生的情绪却涌上心头。眼前这片雪白的肩背,像有了生命一般,勾着他的目光。
“嘶……”
周唯谨蓦然回神,发现自己的指尖落在了劲瘦的腰间,在那颗红痣上反复摩挲着。
他收回手指,垂眸为王爷披上了干净的衣服,再开口又是那副不动如山的温柔:“王爷宽肩窄腰,俊美如斯。”
秦时行正极力忍耐着指尖过处的酥麻,那半边腰丧失了知觉。
再坐回桌边,殿里便笼罩着一股诡异的气氛。
秦时行一杯杯地灌着凉酒,却也没能浇熄腰侧的灼热。三分醉意泛了上来,那双常年冰凉的手似乎又落在了他的腰侧,揉捻着,抚摸着。他一个激灵,强迫自己回神。
周唯谨捧着酒杯小口啜着热酒,不知不觉竟喝了小半壶,他捻了捻指尖,那细腻的触感似乎还在。
酒过三巡,秦时行斟酌着打破沉默,把玩着酒杯道:“夜已深,皇上该休息了。”
许久没有得到回应,刚才刻意回避着目光,此时抬头却撞见一张绯红的脸,黑长的睫毛低垂着,盖住了眼睛。
秦时行一怔:“皇上醉了?”
周唯谨抬眸:“没有。”
秦时行想起身给他倒一杯茶,却被用力拉住:“别走。”
拉着他的手绵软无力,秦时行却怎么也挣不开,他嗓音沙哑,沉沉问道:“为何?”
“朕……难受得紧。”
刚才还正襟危坐的人弓了身,趴在桌上,碰翻了酒壶。
“哪里难受?”
“心里。”
秦时行俯身抱起人往内殿走,醉了的人不肯睡去,手脚乱动。他被闹得脚下一个趔趄,忙收紧手臂怕把人摔着,这一收便出了大事——
原本往下滑的人被往上一抬,泛着酒香的唇便擦在了他的侧脸。
软软的,温凉的,唇齿间是浓烈的酒香,还有清淡的龙涎香。
秦时行僵在原地,醉意散去,只剩脸上如火的炙热。
一阵凉风吹来,失散的神智回了笼,他步入内殿,把人放到床上。
理智让他立刻离开,但仍是让太监端来解酒汤亲手喂下,连座上的披风都忘了,近乎落荒而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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亲王仪制的一行马车驶出城门,礼部诸位官员在官道两边目送,直到看不见人影了,那礼部尚书才打了个长长的哈欠:“也不知王爷为何这样着急,天还没亮就要出发。”
众官员也是一片没睡醒的疲色,尚书说:“走吧,回家再睡个回笼觉,上早朝也不晚。”
纯黑色的乌木马车在灰蒙蒙的天地间行驶,草木都还没醒,马儿像是有灵性一般,落蹄间声音极轻,怕扰了晨间的宁静。
一道幽幽的叹息从马车里飘出,似乎有千般愁。
随后,一道更无奈的声音响起了:“我说王爷,这一路上您都叹了多少回气了,到底发生了什么?”
马车舒适又宽敞,榻也够一个人舒服地躺下,中间还设有茶水桌,摆着时鲜的水果。
然而躺在榻上的人却是满脸忧愁,双目无神。
秦海打了个哈欠,又说:“还有,礼部的章程明明是中午出发,届时皇上和百官皆会相送。王爷怎的就把时间提前这么多?皇上要是醒来后发现王爷已经走了,没来得及告别,指不定多伤心呢。”
听闻此话,秦时行额角青筋突突直跳:“闭嘴。”
他痛苦地揉着太阳穴,一夜未眠加上过量饮酒,头疼得快爆了,偏偏秦海还一直聒噪。
昨晚回到王府,在床上翻来覆去良久,那对沾满酒香的薄唇始终在脑海里晃荡,还有落在侧腰的微凉指尖。
他根本无法入睡,只能不停喝酒,想把那些东西冲刷走。可整整一夜过去,脑子却越来越清醒,还派人知会了礼部提前出发。
见他脸色不好,秦海知趣地不再问,将炭火拨得更旺些:“那王爷睡一会儿吧。”
今日早朝,明眼人都看出皇帝心情不好,特别是在礼部禀告王爷一行已于寅时出发,皇帝的脸色更是直接阴沉了下去。
早朝便在一阵低压恐惧的氛围中过去了,散朝后,礼部尚书坐在御书房,有些忐忑地摸了摸胡须。
他是王爷一手提拔,但最近几个月王爷隐隐有放权之意,朝堂大事基本不予过问。而年轻的皇帝接手朱批和朝政大权后,显出老辣和强硬,展露头角,他便对皇上多了些敬意和惧意。不只是他,有很大一部分文官都是这样想的。
很明显今日王爷车架提前出城一事,让皇帝感到愤怒。
然而对面的皇帝却没有表现出一丝怒意,反倒是让人给他斟了茶,温和地道:“王爷此番去江南,乃公忠体国之举,朕身为天子,竟未能亲自迎送,实在是心中有愧呐。”
表面上说自己心中有愧,实则暗中责备礼部擅改流程。
一番话绵里藏针,礼部尚书心里苦,两边都是他得罪不起的角色,偏偏他要夹在这中间当替罪羊。
“皇上明鉴,王爷心忧江南局势,想早日荡平匪患,故令我部提前准备仪制。”
这句话没说到点子上,皇帝仍浅浅地盯着他。
礼部尚书硬着头皮道:“……王爷特意吩咐,皇上昨晚身体不适歇下了,让臣等不要叨扰了皇上。臣等心忧皇上龙体安康,这才未提前禀明皇上。”
话音甫落,礼部尚书就惊觉此话不妥。这话虽说得好听——为了皇上龙体,可这话里话外的意思,可不就是替皇上做决定,把王爷的话奉为圭臬?
额上冷汗涔涔,哪知皇帝轻轻一怔,问道:“王爷是这么说的?”
“千真万确。”
不知是不是错觉,头顶的压迫感弱了,礼部尚书悄悄松了口气。
又听皇上吩咐太监道:“钱大人辛苦了,送钱大人回府吧。”
打一棍子给一颗甜枣,礼部尚书在朝为官二十多载,也不得不佩服这位年轻皇帝的御下手段。
脚步声传来,皇帝没抬头,手拢着茶盏,问道:“案子如何了?”
“证据都已收集齐,正好趁着王爷离京,可以将他们一网打尽。”
来人正是刑部尚书黄章,一张纸呈到御前,上面赫然是十几位官员的名字,品位倒是不上不下,但都分属摄政王派系。
皇帝很快地看完,说道:“朕记得这位吏部郑大人是正三品官员,动手前要保证万无一失。”
黄章胸有成竹:“请皇上放心,这批人贪的钱数不胜数。我们此举虽为铲除王爷势力,但亦有整.风之意,各条罪行条陈清晰,不会激起太大水花。”
皇帝颔首:“让都察院上书吧。”
黄章告退后,御书房恢复了寂静。
手中的茶盏渐渐凉下去,茶汤澄红透亮,皇帝默了片刻,把温度适宜的茶喝了下去,暖意稍微安抚了宿醉后胃里的不适。
对面的位置空着,空空落落,如同他此刻的心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