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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一夜惊魂 温泉与杜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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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泉与杜若搭乘的轮渡航行在蓝绿两色相掺的海面上。他俩站在甲板二层的船尾,望着两行水花哗哗地向后飞速退去。怪叫着的身体瘦小、双翅狭长的海鸟一忽儿追逐着水面的浪花,一忽儿又往他方飞去。
“一天就这样降下了帷幕。”温泉颇为感慨地说。
“是啊,仿佛什么事都来不及做,好多话都来不及说,一天就这么结束了。”杜若意犹未尽地说。
海风吹来,将温泉的头发吹乱了,他听凭海风的摆弄,将自己的注意力倾注于言语中。“如果我邀请你同游尚书寨、葵潭葫芦寨及官塘长远楼,估计共需四天四夜的行程,你愿意与我同行吗?”
经过一整天的相处,杜若早已倾心于这个国字脸上双颊垂坠,双眉浓重,在眉弓处像雄鸡的尾巴一样有力地弯曲,眼皮浮肿,眼神严厉如同宗教裁判所的大法官的闻名遐迩的建筑设计师。她无法想象当短暂的雇佣期结束后,她将如何度过没有他存在的生活。在他出现之前,她到旅游中专学校上学,回到家与父亲相依为命,生活虽称不上快乐幸福,却也宁静怡然。温泉如闪电般的出现使她明白了什么是初恋与爱情。当他消失后,她的生活将只剩糟粕与漫漫长夜。与他哪怕只是一分一秒的相处也是弥足珍贵的。但是,她自出生以来还从未独自离开家四天四夜,她必须去征得父亲的同意。
“我与爸爸说一说,看他答不答应。”杜若没有太大把握地说,眼望着一只黑白相间的海鸟从她身边一掠而过,翅尖轻触到她的手臂。
“是应该征得你的家长的同意。”温泉表示理解地点点头,极力掩饰着内心的焦灼与欲望。
她用刚刚被温泉紧紧握过的手从挂包里掏出钥匙,打开家门,看到头发斑白的父亲正坐在餐桌旁,等待她共进晚餐。
“看你满头大汗的样子,今天都干了什么?”父亲慈爱地问。
“我陪伴温先生——就是那位颇负盛名的建筑设计师,到礐石去参观了那里的教堂、伯公庙、宗祠与民居,几乎跑遍了整个礐石岛,差点跑断了腿,不过收获也很大。”她兴奋地、滔滔不绝地说。
“爸,温先生邀请我陪他同游尚书寨、葫芦寨与长远楼,我可以答应他吗?”杜若装作若无其事地问,其实内心有如小鹿乱撞。
“阿若,社会上的人形形色色,知人知面不知心。你如果陪同温先生前往,会去几天?”
“四天四夜。”她紧张得声音发颤地回答,好似父亲此时操纵着她的生杀大权。
父亲紧锁眉头沉思了片刻,说:“你去对温先生说,如果他想邀请你同游,请他出游之前到咱们家来坐一坐,我想亲自了解一下他的人品,唯有这样我才能放心地让你陪他出游。”
吃完晚餐,洗干净盘碗匙筷之后,杜若马上按约定给温泉打电话。
“我爸爸说要见一见你,才能决定是否让我和你去尚书寨等地。”
“我是请导游与我共游古迹,怎么变成女婿上门啦?”温泉调侃道。
杜若慌忙压低声音说:“我是在客厅给你打电话,我爸爸也在客厅里,不方便开玩笑。”
温泉连声道歉,并问:“什么时候上你家?”
“明天早晨吧。”
“好的。”
挂断了电话,杜若偷看父亲的神情,发现一切如常,知道刚才父亲并没有听见温泉的戏言,这才放了心。
一大早杜若便上温泉入住的五星级大酒店接他到家里来。
她刚用钥匙将门开启,她的父亲立即来到门边,双手拿起一双全新的拖鞋,请客人换上。温泉态度谦逊地双手接过拖鞋,脱下脚上的皮鞋,趿着新拖鞋。
温泉送给杜老先生的见面礼是他所设计的建筑物图片集。在每幅图片下方,都有简洁、恰当的语言介绍该作品的卓越之处及它获得的奖项。杜老先生一边缓慢地翻动图片,一边不断发出“啧、啧”的赞叹声。剧院、图书馆、车站、医院,他被设计者天才的想象力折服了。想到自己的女儿将为这位才华横溢的建筑设计师当导游,去考察潮汕古迹,他的内心油然而生骄傲之情。
杜父一边冲泡功夫茶,一边向客人致歉:“城里没有山泉与井水,也没有红泥小炉,只能用石油气炉煮自来水充数。”他将第一杯茶敬给温泉,又连冲了两回,一一敬给温泉,取“茶过三冲”之意。
杜父起身走进卧室,重新走进客厅时他的手里多了一个象牙相框。
杜父说:“这是杜若的母亲,她们母女长得十分相似。”
温泉:“岂止相似,两人活脱脱如同一个活人和一个镜中的影像,唯一的区别是岁月带给外表的皱纹和造成神情上的成熟度。”
杜父:“可惜我的妻子如今已——”
温泉:“你的不幸你的女儿已对我讲过。”
杜父:“你的不幸我女儿也对我谈起。我与温先生可谓‘同时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
温泉:“虽然初次见面就谈这些有些唐突,但是请坦白地告诉我,你是如何由最初的悲痛中走出来的?”
杜父:“酗酒,像一个酒鬼一样不分白天黑夜地狂饮。”
温泉:“我也是,不顾体面、工作、对家庭负有的责任,就这么让酒液穿肠过,使自己衰弱的身体愈发衰弱。”
杜父:“有一次我狂饮到凌晨三点,跌跌撞撞地回到家。杜若那时才十岁,她想将我扶进卫生间呕吐,我却一进客厅就吐了一地。她用瘦小的身体将我连拖带扶弄进了卫生间,脱去我布满酒渍的衣服,给我换上干净的睡衣,让我躺在床上。我一边迷迷糊糊地沉睡,一边听着女儿洗衣服的流水声,内心充满了深深的内疚。”
温泉:“是对女儿的愧疚使你下定了戒酒的决心吧?”
杜父:“没错。但我戒酒之路崎岖坎坷——我明明已下定决心滴酒不沾,可到了苦苦思念亡妻的深宵,我像一匹野兽冲垮牢栏一样,践踏自己戒酒的决心,又跑到那充满强烈诱惑力的小酒店里去,一醉方休。但我醉倒的程度比上一次浅些。我对酒的迷恋与抗拒就这样呈峰状延续,峰的高度一再地降低,直至我终于完全戒了酒。”
追忆儿女私情让刚迈入老年的杜父微微脸红。为了回报他将自己视为推心置腹的朋友的诚意,温泉也向他敞开“回忆”的大门。
“再婚或多或少带有苟且的意味。在我鳏居一年之后,不断有热心人为我介绍对象。其中有一个面貌姣好,身材小巧玲珑,扎一束又长又大的马尾辫的松鼠似的女子。不可否认她是漂亮的。我们当时在带舞厅的酒吧间浅尝莫吉他鸡尾酒。我站起身,鞠了一躬,邀请松鼠美人共舞,但她腼腆地摇摇头拒绝了我。我像一个傻瓜似的重新落座。到了分手回家时,“小松鼠”站起身,我才惊讶地发现她走起路来一瘸一拐。要命的是我由于坐了太久,一条腿抽起了筋,走起路来竟也像她一样一瘸一拐。她以为我在刻意模仿她,取笑她,于是她生气地抛下我,一忽儿便走得无影无踪。”
杜家父女被这个相亲故事逗得哈哈大笑。
不久之后,媒人又为温泉介绍了一个女子。据媒人说,女方年仅三十,丧偶后带着一个两岁的女儿。由于找不到工作,靠亡夫生前的一点积蓄度日,如果再找不到结婚对象,下个月或后个月就揭不开锅了。
他俩及媒人约好了在一家高级咖啡馆相亲,温泉以为自己将见到一头饿坏了的母猪,于是点了十份蛋糕。
媒人伴着身穿香云纱旗袍的相亲对象走进咖啡馆,来到温泉所坐的桌前,介绍了彼此的姓名,便推说有其他事而抽身告辞了。
女郎坐下来,说:“您平日惯饮什么咖啡?我惯饮的是UCC。”
“UCC的确不错,原料选用油脂丰富的罗布斯塔豆。但在一家专营星巴克的咖啡馆里,恐怕您喝不到UCC吧。”他皮笑肉不笑地揶揄对方。
女子意识到自己的谎言出现了破洞,连忙转移话题道:“谈一谈我的生活习惯吧——我往常穿的衣服只购买台湾的依梦和日本的千仕,香水和化妆品只认准法国香奈儿的。”
“你看书吗?”
“除了时尚杂志,我什么书也不看。”
温泉用清晰的语言与缓慢的语速给这位女郎讲了《灰姑娘》,在确认眼前这位虚荣的女士理解了《灰姑娘》的意思后,他冷笑着揶揄道:“你觉不觉得自己就像灰姑娘的后母亲生的女儿?介绍人对我说你的生活眼看就要陷于赤贫中,你却对我说你非UCC不喝?”
这句话可谓一针见血,女郎抽取桌上的纸巾,边擦泪边说:“为了来相亲,我将家中仅余的一千块钱中的六百元买了这身旗袍。若不迅速结婚的话,我和女儿下个月真的得喝西北风去了。”
面对声泪俱下的爱慕虚荣的女子,温泉掏出一张名片说:“这是我的一位朋友开的米店,你可以每月凭我的关系到店里挑选两袋大米,从猫牙米到泰国香米任你挑,我会替你付款的。”说完扬长而去。
老练的温泉讲完这两个故事后恰到好处地停顿了一下,总结道:“我至今都遇不到心仪的女士呀!”他瞟了一眼杜若,少女羞涩地扭过头去,片刻将脸转向父亲,看到父亲没有看出任何破绽,这才放心下来,转而将嗔怪的目光投向温泉。
“于是您就将自己内心澎湃的激情投入到工作与传作中?”
“是啊。而你就从女儿身上得到慰藉?”
“正是如此。”
再周密的人,也有大意及出现口误的时候。
杜父说:“从你的衣着根本找不出一个鳏夫的邋遢与随便的痕迹。”
“衣服都是我的妻子替我挑选的。”
杜若与父亲闻言讶异得睁大了眼睛。
温泉知道自己说溜了嘴,但他毫不慌乱,将这对善良纯正的父女玩弄于掌中的聪明他还是有的。他不动声色地说:“当我的妻子已卧床不起时,我的日常起居仍是她关心的头等大事。她对我说,夏季用不同深度的蓝衬衫搭配黑色或深蓝色长西裤,配上纯黑或黑底条纹的领带,领带用带黑珍珠的领带夹固定,无论出席什么场合,总是错不了的。”
杜父点点头,说:“往往由于发妻过于贤惠,所以男人没有续弦的打算。”
也许是这次“补救”太成功了,温泉有些大意,不久又再次出现口误。当杜父问及潮菜中哪样最合他的胃口,温泉不假思索地说:“手捶牛肉丸。回去时我要带些给老伴吃。”
父女俩再次吃惊得目瞪口呆。温泉对于圆谎早已游刃有余,他不慌不忙地胡诌:“荆妻在世时便很喜欢潮汕牛肉丸,此次我回去,定然供奉一大碗正宗的潮汕牛肉丸在她灵前。”他说完流露出忧伤的、郁郁不乐的神情,仿佛他真的是一个忠于爱情的痛失妻子的男人。
丰盛而富潮菜特色的午餐结束之后,杜父说,人的年龄一旦满五十岁,每天中午便需要一场午睡,不然下半天便呵欠连连,做什么事都提不起精神。温泉表示有同感,他自从年过五旬之后,每天都需要午休来给即将迈入老境的□□来一番“充电”。于是杜父回自己的卧室小睡,杜若将自己的卧室让给温泉,她在客厅“恶补”关于潮汕古迹的知识。
温泉走进杜若的闺房,这是个拥有一窗、一床、一柜、一衣橱的简洁而温馨的少女的卧室。说它温馨是因为涂成白色的床、床头柜与大衣橱色泽划一,而窗帘布时天蓝色的,画着许多跪地祈祷的少女。床头柜上散乱地放着几本通俗浅显的校园爱情小说,和一本与其他小说格格不入的日本吉田兼好的《徒然草》。在书本旁边,整整齐齐地沿墙摆放着三瓶不同颜色的指甲油。床头柜上了锁,不知藏了少女什么秘密?
他躺在少女的床上,不知是神经过敏还是确有其事,他嗅到了午后房间的空气中隐隐有少女馨香的肌体散发出的独特的气息。想到自己“霸占”了杜若的卧室,将她“驱赶”开去,他感到深深的不安与微妙。
夕阳西斜的时候,杜父将二百元放在女儿手里,让她伴随温先生到菜市场走一走,卖他喜欢吃的东西。
潮汕的市场,卤味、海鲜与蔬菜瓜果都很丰富。走进市场,迎面而来的是五、六家卤味店。每间的墙上、柜台与的板都镶嵌着纯白的瓷砖,玻璃幕墙后面银色的金属挂钩上挂着一只只卤鹅、卤鸭、烧鹅、盐焗鸡与卤猪头肉,摊主整洁的衣着搭配头上洁白的厨师帽,让人对食品的卫生度放了心。这儿的海鲜既有生的,也有熟的。生海鲜有各个种类的鱼、虾、牡蛎、蚌、螺、墨鱼与鱿鱼。熟的鱼在潮汕俗称“鱼饭”,是将生鱼整整齐齐地摆放在一个个盘子那么大的竹篾筐中,一齐放入大锅中煮,在恰到火候时将一个个竹篾捞上来,晾至室温,即可上市售卖。此刻正是苦瓜、丝瓜、冬瓜、黄瓜与莲藕上市的季节,也有的家庭主妇卖莲花、莲叶及蛇舌草,回家煮成解暑汤供家人饮用。
温泉坚决不让杜家父女破费。他自掏腰包买了一腿烧鹅,半斤牡蛎,一斤虾和一束地瓜叶。经过鱼饭摊时,特意停下来给杜若的猫买了一条鱼,以表“爱屋及乌”之意。
在经过一家猪肉铺时,由于地面油腻,杜若差点摔了一跤,温泉及时扶住了她。“你可以一直将手放在我的手臂上。”她站稳后羞答答地说。
“在你居住的城市里,难免有不少认识你的人乃至只有一面之交的人,如果被他们看见一个年过半百的男子挽着你的手臂,将会嚼舌根的。所以即使你的父亲不在场,我也不可以对你有狎昵之举。”杜若听了在内心暗暗感动于他的体恤与周全。
为了不弄脏或将腥味污染到杜若所穿的淡紫色古希腊女祭司款式的裙子,温泉坚持要提所有的肉菜,而让杜若两手空空地走在他身边。上楼梯时,他如蜻蜓点水般在她的唇上印了一个浅浅的吻。这个吻丝毫没有贪婪,有的只是爱与敬重。
万家灯火与满天繁星争相辉耀时,杜若在阳台晾衣服。温泉对杜父说要抽一根烟,也来到阳台。
“午睡时我躺在你的床上,嗅到你留下的淡淡的体味。它更胜一切花香、果香、乳香和麝香。你今夜到房里来好吗?”温泉央求。
“不行,不行!如果被爸爸发现,我就没命了!”她惊慌失措地说。
“你可以在他睡得最沉的时刻来,人入睡后一至两个钟头睡得最沉,一般不会在这时醒来。”温泉有把握地说。
灵魂的共振之后滑向□□的结合,这不是很自然吗?此番之后,不知何年重逢?想到这,她沉默不语。
在黑沉沉的夜里,她仰卧在客厅的草席上,睁着双眼,全神贯注地听着一切的声响,忐忑不安地等待着。在她与天花板之间是白网眼蚊帐。她如古代的欧洲贵妇透过面纱般,透过蚊帐望着屋顶。一只琥珀色壁虎由天花板的一个死角爬出来。初时她以为是一团灰尘。马路上开过的一辆汽车的车头灯射向天花板,那只壁虎在那一道一闪而过的亮光中暴露无遗,她才看清它的真容。它好像被那突然照亮自己的光带吓着了,猛地一闯,消失在天花板的另一角。这只小壁虎也是去幽会吗?但愿惊魂未定的它已到了它的情人身边。
马路上疾驰而过的车子不断地把车灯射向天花板,使天花板在昏黑中瞬间闪亮,复归昏黑。今夜似乎只有杜父一个人入睡。他是个被刚成年的女儿欺瞒的父亲,她产生了深深的负罪感。
她简直成了躺在棺材里等待有人上坟的死尸,根本没有少女等待心上人的愉悦。虽然她对时间的感觉可能出错,但她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至少躺了两个钟头。她不能如此焦灼地再等待下去了,她宁愿放下少女的矜持,溜进温泉睡的房间。但她又担心他会看轻她,从此对她亵玩多于爱恋。她把双臂举过头顶,摊开掌心,骤然惊觉她的指尖被另一个人的手轻柔地触碰着。她侧过头,望见穿着睡衣的温泉无言地蹲在草席一端的地板上,将手伸进白蚊帐,轻柔地摩挲着她的手。她放心地重新仰卧,感受另一只手对她的双手的抚摸。
她的长发恰似溪流,十指有如流水中间的卵石。温泉的手犹如轻风,一遍又一遍地拂过流水与河床中凸起的卵石。他抓起她长发的发梢,像个调皮的孩子捉住风筝的长线。
“想把我的头发揪下来吗?”她嗔怪道。
“你的长发真柔顺,像波浪一般。”他深情款款地说。
他的手朝前进,碰到了她的前额。
“你冒汗啦?感觉太热还是惊慌?”
“都是。”
“宝贝,别怕。我仅是轻轻地抚摸你的手与头发,发乎情,止乎礼。”
她正要说她不怕的时候,传来了杜父趿着拖鞋走出卧室的声音。温泉此时已来不及返回“客房”并关上房门。他站起身,将房门反而推开一点,不慌不忙地与起来小解的杜父打招呼。
“你先上卫生间吧。”
“不,你先上,你先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