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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戏言与谎言 两人从半山 ...

  •   两人从半山腰下来。上去时,他俩一个是著名设计师,一个是导游;下山时,他俩变成了情侣的关系。
      他俩远远地望见山道旁的礐石派出所,它也许是世界上就外观而言最具浪漫气息的执法机关:一段三米来宽的十级阶梯,台阶的边缘是油麻石的,往里堆砌着沙粒石米,阶梯左右两边各有扶手,但扶手低矮,似乎不能尽到握着扶手拾级而上的功能,不过从外观上却增添了不少美感,因为扶手上攀生着茂密的牵牛花。爬完这十级台阶,便是三米来宽,三、五米深的平台,供攀爬者可以喘息,不过也许只是从美观上考虑才筑出这小小的平台。平台再上去,又是十级台阶和爬满牵牛花的扶手。这第二段台阶通向一座坚固、庄严的石料与水泥的两层建筑物,那便是礐石派出所。
      打破这美丽而浪漫的气氛,让人蓦然记起此处是派出所的,是石级左侧的一个金属与玻璃的告示栏。告示栏上张贴着十个全国通缉犯的头像。那黑白分明的相片,相片里穷凶极恶之徒杀气腾腾的目光,让人望而生畏。这些逃犯的照片让杜若想到犯罪,继而想到温泉对于她,如果只是抱着戏耍的态度,她便是个找不到一条法律条文保护的年少不经事的受害者;如果他对她动了真心,以他的年龄不可能未婚,那么他将是现代的陈世美,触犯了重婚罪。
      她这样一边想着,一边走近告示栏细看每一个逃犯的头像。温泉跟上来,问:“看什么呢?”
      “看这里面有没有你的相片。”杜若顽皮地回头说。
      “也许有一天我真的会为你而去犯罪。”温泉听了这句戏言,心事重重地回答。
      这句话令杜若微微有些感动,但同时想到他俩之间存在着那么多人为的以及非人为的障碍,又转作闷闷不乐。
      他们再一次来到金碧辉煌的礐石伯公庙前。杜若停住脚步歇息。温泉误会了她的用意,从她身后将她紧紧拥抱。她又急又恼地挣脱他的怀抱。
      “你怎么啦?”温泉困惑地问。就在不到半个小时之前,她待他的态度还是那么顺从如水、热情似火,难怪人们都说“女人心,海底针”。
      “这儿是圣地,别在这儿做出猥亵的举动。”杜若硬邦邦地答道。
      温泉听了仰头大笑,说:“在印度,许多古神庙的入口处都有一座男女□□的塑像,这你又将作何解释?”
      “这里是礐石,不是印度。”
      她冷冰冰的话语与更加冷冰冰的态度让他意识到她像一枚田螺,刚才软肉大胆地蠕动着爬出螺壳,现在受到了意外的惊吓,已将软肉全部钻进螺壳。若再逗弄她,撩拨她,只会令她更加严严实实地保护自己。于是,他暂时放弃了接吻的打算。
      他俩继续前行,来到一家小店铺。准确地说这算不上一家小店,因为根本就找不到为接待客人而构建的任何建筑物。“老板”沿着一座山的山脚摆放了七、八张竹方桌,每张竹桌配备四张竹方椅。在每张桌上摆放着一套洁净、古朴的陶功夫茶具。在“老板”忙碌个不停的石板桌上,摆着十来个红泥小火炉,每个火炉中都有慢慢焚烧的木炭。小火炉边有一个大水壶和十来个比拳头大不了多少的独柄小水壶。如果有客人光临,老板便用大水壶里的开水将小水壶灌满,放在红泥小火炉上,再摆放到竹方桌上。除了提供功夫茶,“店”里还卖虾饺、蚝烙等独具潮汕特色的茶点。
      温泉被这家独具特色的露天茶座吸引住了,回首问同行者:“我们在这儿进茶点好吗?”
      “我不饿,你吃吧。”杜若以闹别扭的态度说。
      “那我也不饿。”温泉意兴阑珊地说。
      他俩沿着小河默默前行,山间小路渐渐变成宽阔的环山公路,不时有飞驰而来的汽车从他俩身边擦肩而过。为了安全,同时也为了闹别扭可以不和对方交谈,杜若采取一前一后的“队形”贴着山脚前行。这时又一辆大卡车奔驰而至,温泉赶紧拉住她的手往路旁避让。
      大卡车绝尘而去,杜若想从闪避处走回山路上,却听见温泉喊:“先别动!”她诧异地回头看,发现她的白色长裙的裙裾挂在山脚下一株野生植物的钩子上。温泉得到了这个亲近她的机会,正准备低下头去帮她把裙裾从野生植物的钩子上取下来。
      “我自己会弄,不必麻烦你。”杜若使着性子说,同时拍开了碰到她的裙裾的他的手。
      就在这种拉扯中,杜若的裙子“丝”的一声撕裂了。她“哇”的一声哭了,边哭边说:“这是我最心爱的一条裙子,我总也舍不得穿它!而且现在衣冠不整,回到家我爸爸还以为我被谁侵犯了呢!”她越说越伤心,呜呜地哭个不停。
      “你等我一下!”温泉说着往回跑到刚才经过的山脚茶水铺,问老板:“大哥,请问这儿附近哪有服装修改店?”
      “你要一直走到红厝街,那儿就有一家‘如意纽服装修改店’。”
      温泉又问清了从这儿到红厝街的路线,健步如飞地回到杜若身边。
      半小时后,他俩依照茶点铺老板的指点,找到了改衣店。在熙熙攘攘的红厝街,改衣店就像一个谦卑的乡下小丫头跻身于华装丽服的太太们和西装革履的先生们中间一样。在这个只有一张学生桌那么宽的店面,一个头发半白,梳着一束“香蕉辫”的中年女子,俯身在一架脚踏板式的老式缝纫车上忙碌着。当改衣店老板弄清两位游客的来意,她表示杜若必须将裙子从身上脱下来,才能放到缝纫机上缝补。对于这个简单的要求杜若却左右为难。因为店里没有一件裙子或长衫借给她穿。幸而店里墙角有一个电冰箱那么大的更衣间。更衣间的门上挂着一副又窄又短的布帘,需要有人牵着布帘,才能阻挡路人投向更衣室的视线。
      就在杜若犹豫着要不要进入更衣室脱衣之际,温泉鼓励她说:“进去吧。我给你拉严门帘,而且以我的人格保证绝不往里瞧。”
      得到了他的保证,杜若走进更衣间,不一会就脱下白长裙,经温泉之手递到师傅的手里。师傅用她的缝纫机不一会便修补好了,手艺好得几乎看不出这是一条缝补过的破裙子。杜若高兴地将裙子穿上身,对背着她牵着布帘的温泉怀着一丝歉疚说:“不用牵啦,我已经穿好裙子了。”
      她想到这半天下来,她先是拒绝他的亲吻,继而拒绝进茶点,接下来又拒绝他好心将裙裾从植物的钩子上解下来,害得裙子扯裂了。这一切,他都默默无语地承受了,自己的确有些过分。于是她让自己待他的态度友好一些。但想到他的妻子,她的心又立刻坠入寒冷的冰窖中。
      温泉虽然还不清楚随行者闹情绪的症结所在,但他十分明白如果不及时“对症下药”,这个美丽得令不少异性充满渴求的少女将在接下来数天的时间内一直拒绝充当情人的角色,直至这场逢场作戏、虚实各半的爱情游戏降下帷幕。
      他意识到此时他必须停下来,专注而安静地思索一番。他举目四望,发现路旁恰好有一座“姚氏宗祠”,古朴典雅的建筑风格让他这个大建筑设计师颇为心动。他唤住她,告诉她他要将这座“姚氏宗祠”画在素描本里。他边从道旁搬来一块不大不小的石头充当椅子,一边对杜若说:“你说好笑不好笑,我小的时候老以为性姚的人肯定整天都不停地摇晃着身子,直至上了学,接触到《百家姓》,才知道不是这样的。”
      杜若听了他的这则童年趣事却没有被逗乐。她只是尽到一个导游的责职,捡起地上的一根树枝,在沙地上胡乱地划个没完没了,耐心而沉默地等候着他将宗祠画进素描本中。
      温泉只用三分注意力画“姚氏宗祠”,却用七分精力思索杜若赌气的原因。从今天早晨出发到礐石岛来,直至在半山腰拥吻,她的心情都如一朵紫蓝色的牵牛花般开朗与美好。情绪的转折点出现在他俩发现礐石派出所门口的“全国十大通缉逃犯”。也就是说,是“犯罪”这个概念引起杜若的不悦甚至是恼恨。她与他谁会犯罪,并且犯什么罪呢?谈情说爱会与哪项罪名沾边呢?对了——如果他的妻子尚健在,而他与她有性行为,他将招来“□□少女罪”,而如果他敢动真格娶她为妻,他便犯了“重婚罪”。正是这种想法,使她情意绵绵的态度来个180°的转变。
      他算是明白了她闹情绪的原因。他苦苦思索着该如何化解这股对于萍水相逢的情缘极为不相宜的恶劣情绪。他一边思考,一边一笔又一笔地画着眼前的“姚氏宗祠”。
      “你画得怎么样了?”杜若为自己的闹情绪而感到不好意思,以这样的提问来表达自己的关切。
      “再画两笔就好了。”温泉胸有成竹地说。
      杜若凑上前来,看一看素描又望一望姚氏宗祠,发出啧啧的连声称赞。
      姚氏宗祠渐渐被他们的脚步抛到身后很远的地方。杜若将旅伴的心事重重误认为忧心忡忡,她细声细气地问:“你没什么吧?”
      他认为他等到了一个绝佳的时机,于是痛苦万分地说:“你走路的姿态使我想起我的亡妻。”
      杜若吃了一惊,喃喃地问:“是吗?”
      “是呀。”温泉像诱惑一只即将走进鸟笼的小鸟般小心翼翼地说。
      “你称她为亡妻,难道她已经不在人世了吗?”
      “她抛下我和儿孙们已经三年零七个月。那天下午她带小外孙去动物园看东北虎。临出门时她为了驱蚊,在身上喷了些花露水。那天动物园里的工作人员饲养东北虎之后忘了锁上笼门。那头猛虎闻到花露水的香味,受到了刺激,闯出笼子,咬死了我的妻子。”
      “被一头猛虎一口一口地咬死,这是多么可怕、多么痛苦的一种死亡的方式啊!”杜若用双手交叠护住胸口,仿佛她的心有可能由于惊慌与同情而跳出腔外。
      “从此,我生活在悼念亡妻的阴影之下,毫无片刻的快乐与安宁可言。”温泉以这句话为序幕,揭开了对“亡妻”的“回忆”——
      殡仪馆的工作人员问温泉要以哪张像作为悬挂于灵堂的遗像时,他毫不犹豫地说要以亡妻与他订婚的当天,身穿白色旗袍,倚窗而立的那张像。工作人员耐心地解释说,遗像得以近期的像,但无论怎么说都说服不了温泉,只好照他的意思办。但这张照片家中的相册没有,那张像被妻子送给一同下乡插队的女知青了。于是温泉不远千里找到了那位女知青,要回了那张相片。相片被放大后高悬于灵堂之上,那张小照温泉在其背面题上“芙蓉如面柳如眉,对此如何不泪垂。”总是随身带在身上。
      杜若很想见一见他的亡妻的照片,对比一下自己与她,谁更漂亮,但她怕他睹物思人,只得作罢。
      在他夜间独坐客厅电视机前收看肥皂剧的时候,猫发出一声拉长了的近似于哀鸣的声音,将长长的尾巴向上竖起并剧烈颤抖着,像一辆电车一样朝他走来。它走到他身边,立刻用柔软的身体蹭他的小腿,并且嗲声嗲气地发出“咪——呜——”的叫声。撒娇的猫让他想起妻子在世时,特别宠爱这只猫,晚上看电视总把它抱在怀里或放在膝上,如同对待一个婴儿。如今妻子不在人世了,猫却无法忘记自己曾经受宠的往事,企图重新获得抚摸与关爱。这只畜生的执着与天真引起男主人强烈的感慨,他弯下腰,将猫抱起来,轻轻地放在自己的膝上。猫得到了爱抚,心满意足地发出“喵——呜——”的叫声,将身子蜷成一团。
      这天夜里睡觉的时候,他辗转难以入眠。一条小小的黑影动作矫健地跳上他的床,用它尖尖的小脸揭开棉被的一个角,钻了进来。随即,一团毛绒绒、暖融融的东西朝他的身体靠近,并挨着他的大腿睡了下来。他苦笑着想:过去猫总在妻子的身边边取暖边入睡,如今她不在了,它便将亲昵与耳鬓厮磨奉献给了他。
      这只猫的存在无时无刻不勾起了他对亡妻无穷无尽却又无可奈何的回忆,就像一把锥子一下又一下狠狠地戳向他刚结痂的伤口。他开始害怕见到这只猫,甚至不见它的踪影,仅仅是听到它悲哀、婉转、尖锐的声音,也让他痛苦不堪。看电视的时候,他一次又一次动作粗鲁地将跳到他身上的猫赶下椅子;睡觉的时候,只要一碰到一团软绵绵的因呼吸而不断起伏的肉团,他就怒不可遏地掀开被子,将猫又打又撵地赶下床去。
      他思索着如何将这只猫从他的生活中斩草除根。他为自己的打算感到汗颜,但为了将这只小动物“连根拔起”,抛向一个他这辈子都再也不会踏足的地方,他向米店讨来一个麻袋,又将从市场买来的一条熟鱼抛到麻袋的底部,让麻袋张开大口放在客厅的地板上。被饿了半天的猫嗅到鱼腥味,贪婪地钻进麻袋里享用美味。他立刻收紧麻袋口,用一段细绳将袋口扎紧。
      猫意识到主人对它施以某种阴谋,却不明白这项阴谋的内容和后果,它只是出于动物求生的本能惊恐而愤怒地叫个不停。他提着麻袋出了家门。他本想坐公交车去丢弃猫的,但鸣叫不休的猫在公交车上肯定会引来同车者的注意与好奇,于是他选择徒步的方式。
      他走过了一条街又一条街,终于来到了公园。他想:公园里植物多,老鼠肯定也不少,猫在这儿不至于挨饿。他找到一个垃圾桶,解开细绳,将猫抖了出来。受到巨大的惊吓的猫一从麻袋中蹿出来就躲进曲折的□□旁茂密的花木丛中,不见了踪影。他达到了目的,心情舒畅地走回了家。
      随着冬季的来临,气候转冷,在室外不戴手套便觉得手指冷得生痛。他记得妻子生前似乎给他织过一双鸽灰色的羊毛线手套,便打开衣橱寻找,还真的让他在放围巾与袜子的抽屉里找到了。他手里拿着那双手织的露指手套,一边试戴一边收看电视的新闻节目。他发现左手的手套有个小小的破洞,他用右手抚摸那个小洞,竟抽出一根丝来。他顿时慌了手脚,想将脱落的线打个结,却将线越拉越长。眼看五个半指只剩四个半指了,再胡乱抽就连四个半指也保不住了。他急忙停下手,将这对手套留在客厅的沙发上。
      次日他下班回来,毛线手套从沙发上不翼而非,而家中各处不仅纤尘不染,还收拾得井井有条,一望而知钟点工来过了。他猜测坏了的手套也许被钟点工收走了,便立刻打通钟点工家的电话。
      “那双破了的羊毛手套我以为没用了,被我收工时顺路带走,扔进垃圾桶里了。”钟点工说。
      “哪个垃圾桶?”温泉着急地问。
      “就是先生楼下的垃圾桶。”
      “好吧,我立刻去捡,也许还能捡回来。”
      温泉挂断了电话,飞也似跑下楼。他不怕脏与扑鼻的臭味,解开一袋袋垃圾,搜寻后又一个个系紧。在他解开最后一袋垃圾时,终于找到了他所寻觅的那双亡妻手织的手套。他禁不住将脏兮兮的手套捂在胸口,自言自语道:“这真得谢天谢地。”
      就在此时,一只饿得皮包骨头的猫从垃圾桶后边走出来,朝他“喵、喵”直叫。尽管它变得瘦骨嶙峋,温泉还是从它的皮毛的颜色与尾巴的长度认出它就是几个月前被他遗弃的猫。他想:这也许就是天意吧,这只他弃之不去的猫恰似他对亡妻挥之不去的思念。于是,他以略带苦涩的心情收留了这只奇迹般归来的猫。
      归来的猫在这个只有一位男主人的家庭中荣升到了“主妇”的地位:夜间,它总是与温泉同床共枕。它用又尖又小的下巴掀开棉被的一角,将头钻进去,随着整个身躯都钻进暖烘烘的被窝里。它爬到男主人双膝或大腿处,蜷成一团,闭上眼睛,怡然入梦。早餐主人与“主妇”喝的都是牛奶,只不过主人的甜牛奶盛在独耳瓷杯中,“主妇”不含糖的牛奶盛在一个外观做成一条鱼的橘红色宠物饮水器中。午餐与晚餐若主人不回来吃,便会在外出之前往猫碗中盛满猫粮;若主人回来吃,他会将自己的饭菜与汤摆放在餐桌的一端,在另一端摆放着猫的大餐:稀粥拌鲜鱼。猫在进餐时恪守餐桌上的礼仪——它的后腿蹬在餐椅的椅面上,两只前爪趴在餐桌上。它偶尔会乱了进餐的规矩,将鱼从食槽里叼出来在桌上吃,受到呵斥与剥夺一顿美餐后便牢记在心,谦恭有礼了。
      他将一切的时间和精力都投入到工作中。有时午夜梦回,想到一个好的构图,便一跃而起,打开桌上的灯,将脑际的构图画在一张纸上。他对工作的入迷简直到了废寝忘食的地步。有一次他画完一张图纸,感到饥肠辘辘,想用微波炉蒸两个鸡蛋吃。当他打开微波炉时,发现自己蒸的居然是自己的手表。
      他以神来之笔设计出了C城大剧院,为他获得了国际声誉。
      他被自己虚构的故事(除了那些为建筑艺术所作的努力与成功)打动了,久久地望着山脚下澎湃的大海,情绪一时间无法从那些子虚乌有的故事情节中拉回来。
      少女意识到自己错怪温先生了,她站起身,朝与他相反的方向走了七、八步,停下来,手无意识地扯着山道旁一株牵牛花的枝叶,将尺来长的嫩枝捏在指间,用另一只手一点点地撕烂那一片片的绿叶。她望着山峰作着无声的独白——
      我错怪他了。他原是个钟情而不幸的男人。他的妻子去世这么多年了,他一直生活在曾与妻子共同幸福生活的地方,保留着妻子给他的一切物品——小至一双已破损的羊毛线手套。在他的生活中,他痴情地继续着亡妻的全部生活方式,包括饲养那只妻子钟爱的猫。而我却以为他是瞒着妻子在外面眠花卧柳的人,认为他应该落得个因犯重婚罪而锒铛入狱的可耻下场。我这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啊!
      她转过身来,看见他坐在路旁一块石头上,痛苦不堪地低垂着脑袋,默不作声。他这副忧郁痛楚的样子深深打动了她,她不由自主地走向他。他听到了轻轻的脚步声,自然而然地抬起头,发现了满脸柔情的她正在一点点朝他靠近。
      “我的父亲像你一样,也经受过中年丧妻之痛。而我挑起了安慰他的担子。”杜若说。
      温泉把双手从脸上移开,犹豫不决地朝她伸过去。她把自己的小手放在他的大手里,在他面前蹲了下来。
      “每当半夜我醒来,常常发现父亲灯也不开,独自坐在一团漆黑的卧室里沉思默想。我走进过去曾是父母同眠而今父亲独枕的卧室,开了灯,扑进父亲的怀中。这长久而无声的拥抱给父亲带来极大的慰藉,他怀着感动与彻悟的心情反过来抚慰我说,‘爸爸没事,你好好地睡去吧!’
      母亲刚去世时,我才六岁。每次父亲去学校教书,我都会扑向他,双手抱住他的大腿哭泣着哀求:“爸爸,我一个人在家害怕,你一下课就回家来陪我!”父亲眼眶红了,使劲点着头向我保证一下课就回来。
      温泉的一派胡言引发了杜若一段心酸的回忆,他感到有些过意不去,但如果此时承认自己是胡言乱语,他在她心目中的形象将一落千丈,于是他不得不继续扮演一个痴情、悲痛的鳏夫形象,继续以谎言赚取她的同情与好感。
      “我愿是一瓶药,”她将他的脸埋在自己怀中,像怀抱婴儿的母亲一样轻轻摇着,情深款款地说,“我愿是一瓶药,主治你的孤独与空虚。”
      他在虚假的故事里投入了自己的真情实感,一颗晶莹的泪珠滚出眼眶,沿着脸颊瞬间滚落,她用自己的唇接住了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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