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旗袍 杜若与温泉 ...
-
杜若与温泉两个人每人手提一个装了内外衣服及随身物品的中型旅行袋,像一对情侣一样走下出租车。他们登上海岛,旅馆的专车便把他俩载往“海滨旅馆”。汽车开到一条环岛公路,司机停下车,彬彬有礼地请他们下车,说旅馆就在下面的沙滩上。沙滩太软,汽车无法开到那里。杜若跟随在温泉后面下车。她惊讶得大叫一声,原来她看见的不是她自以为会看见的两、三层楼或多层楼的建筑物。在广阔无垠的蔚蓝色的海洋的一端是弧形的金黄色沙滩。海浪如贵妇人领口与袖口层层叠叠的洁白蕾丝。海浪的手举着漂亮的白蕾丝搭在沙滩上,含情脉脉而又乏力地退去,在沙滩上空留下一搭又一搭的湿痕,像一个热恋的女子在情人脸颊留下的热吻。而沙滩则扮演一个冷酷无情的青年男子:他不拒绝被吻,却拒绝回吻。就在这片沙滩上,用水泥、大理石与木头筑就一个富丽堂皇的大门,门楣挂着四个紫蓝色大字——海滨旅馆。透过大门,可以窥见门内宽阔的沙滩上错落有致地摆着二、三十个集装箱。每一个集装箱都凭借天才的想象力改造成了旅馆房间:在每一个集装箱上割出一个竖的长方形洞作为门,割出一个横的长方形洞作为窗。窗口用木材搭建成种花的小架子。每个架子上都繁花似锦。
杜若的惊呼惹得前来接待他们的旅馆工作人员露出友善的笑容。他彬彬有礼地说:“先生订的是十一号套间,请两位随我来。”然后他紧走两步,在前面带路。他们绕过一些集装箱,来到一个外形与其他集装箱一致无二的集装箱,只见上面挂着一块圆形的牌子,写着“11号房”。工作人员用钥匙打开门锁,并将钥匙交给温泉,鞠躬并用手势表示“请进”。温泉与杜若走进集装箱,发现其内部的舒适与豪华都大大超出了他们的意料之外。墙上糊着紫蓝色的墙纸,两张单人床上都罩着紫蓝色丝绒床罩,枕头、被褥乃至宾客的拖鞋、睡袍与浴衣一律是紫蓝色丝绒质地。在床的一旁,有一套沙发、茶几,除了茶几的面是玻璃的,余者一律为紫蓝色丝绒。杜若试着在沙发里坐一坐,发现沙发的弹性很好,不单看着悦目,坐起来也舒适。这时窗帷的一角轻轻拂过她的脸,仿佛提醒她看一看窗外的景致。她从沙发里站起身,走到窗前,将窗帷拢向一边。她再度发出惊叹——啊!多美!大海就近在眼前。水天一色的湛蓝,沙滩的金黄以及浪花的雪白是一幅色调搭配得何其和谐的画!好在旅馆的经营者是个相当有审美情趣的人,没在集装箱内挂任何画作而造成画蛇添足。
杜若打开一扇也许是通往卫生间与浴室的门。她发现自己的猜测是正确的。但她没料到在一个比正常的浴盆大三倍的紫蓝色陶瓷浴盆的一端有两个进水口,一个写着“海水”,另一个写着“净水”。这“海水”进水口体现了经营者的煞费苦心——让不会游泳的人能用真正的海水泡浴。
富于旅行经验的温泉拉开行李袋,有条不紊地将里面的东西分门别类地放进床头柜与衣橱中。杜若则完全不具备旅行的经验,但聪明的她一看就会,模仿他的样子将少量的行李很快就妥善地安置好。
他意识到她在模仿自己,便说:“这一路风尘仆仆,我们都先洗个澡吧。”便拿起旅馆提供的紫蓝色浴袍和一次性内裤走进浴室。
杜若想到此际温泉正在放水,同时将身上的衣物一件件脱下来,她的脸一阵绯红,急忙向窗台走去。窗台上盛开着一种她叫不出名字来的深蓝色花卉,配上深绿色的锯齿状叶片,显得浓艳异常。她瞧着它们,想起徐志摩的一部短篇小说的名字——《浓得化不开》。
水龙头得“哗哗”进水声停止了,也许此时温泉正从拖鞋里抽出脚,踩进盛满温暖的自来水的浴池中吧。
沙滩上有五六个学龄前的孩子正拿着玩具桶与玩具铁锹在玩沙子。其中有一个小女孩的裙子被海风掀起,露出印着卡通画的内裤与圆溜溜的屁股,显得无比天真可爱。
一个海浪扑来,孩子们带着玩具往回跑。当海浪退去之后,沙滩上留下两、三只海星,孩子们欢呼着捡起这些大海的赠礼。一个女人——他们的母亲或亲戚在叫唤他们,他们不约而同地恳求再玩一会儿。
浴室里传来稀里哗啦的水声,她再次往窗外望去,孩子们早已回去了。
温泉穿着紫蓝色的浴袍打开门走出浴室,自然而潇洒地对杜若说:“你也去洗个澡吧,可以消除旅途的劳顿。”
她拿起旅馆的浴衣与一次性内裤,也走进了浴室。
浴室里还有温泉刚才沐浴留下的香味、热气与蒙在镜上的大片水蒸气,仿佛他并没有离开,而是潜藏在浴室的某个角落里。她为自己的“错觉”感到羞涩。
她一边放进温暖的自来水,一边脱衣服。她听见他趿着拖鞋向集装箱另一头走去的脚步声。这一点他表现得像一个绅士。
她往自己的皮肤上涂抹紫蓝色的香气四溢的沐浴露。这香气如此好闻,令她禁不住多涂了一些。她用手把紫蓝色的粘稠液体将周身涂了个遍,洒上水,再用掌心搓洗,顿时她纤柔的身体消失在白色的泡沫之下。
她听到他打开门的声音,并传来淡淡的烟草味道。也许他此时正倚着门抽烟吧。他在想什么呢?或者陶醉在什么之中呢?
温泉踱出“屋”外,仿佛在等候什么人的到来。果然一会儿之后,一个提着布包的老者朝11号集装箱走来。温泉与老者打了个招呼。杜若见了十分纳闷——按理说温先生在此地人生地不熟,何以会认识这个有些娘娘腔的老人?
杜若正在寻思中,老人已走近前来,对杜若说:“兄台,我可是从来没有答应过别人在一天之内赶制出一件旗袍。”
“可我也付出了三倍于常价的价钱,对不对?不过主要还是我们只在此地停留四天,等不及你按正常速度缝制。”
杜若听完这两人的对话,明白了过来。她既兴奋又害羞地问温泉:“你要为我度身定做一件旗袍吗?”
“是啊。在所有的服装中,旗袍最具女人味。”温泉落落大方地说,目光淡定地停留在杜若的脸上而非身段上,诚挚而无亵玩的意味。
老裁缝将布包放在椅子上打开来,取出软尺、小本子及笔,做出要为杜若量身的架势。温泉说:“也许我留下来不方便,我到沙滩上走一走,吸一根烟就回来。”杜若在内心暗暗感谢他的细致和礼数周全。
杜若自打娘胎起从未让裁缝挨近量过身,想到对方虽已年迈却是异性,不禁感到十分不自在。这位老裁缝有着令人敬佩的职业素质,他将软尺绕杜若颈项一圈,立刻松开来,在小本子上记录下颈项的尺寸。当量胸围时,他让她稍微举起双臂,让软尺绕胸一圈,又立即松开软尺,在本子上记下相关数据。用同样的方法,他测量出了所有需要的尺寸,动作轻巧、迅速而又准确,令杜若看得眼花缭乱,一开始的羞涩与不自在完全消失得无影无踪。
接着老裁缝从布包里拿出一本布样,让她挑选。她接过布样,在丝绒沙发椅上坐下来,一页一页地慢慢欣赏、挑选。
“老师傅,我想用紫蓝色的香云纱做旗袍,又怕‘消失’在这间墙纸、床、家具都是紫蓝色的‘房间’里。你怎么看呢?”对蓝紫色的偏爱让她有点儿“苦恼”。老师傅凭着对色彩的了解,气定神闲地说:“小姐,只要你的旗袍的蓝紫色比‘房间’内的一切蓝紫色的东西更深一层,那么你就会变成这蓝紫色海洋里的中心,主宰着这里所有的蓝紫色。”
杜若满意地笑了,选中了一块泛着淡淡黑色的蓝紫色,请老师傅就用这种香云纱去做。两人刚刚谈妥,温泉就回来了。他很会把握时间——量三围的时候不在现场,以免造成杜若的窘迫。现在三个人坐下来,老师傅取出各式布纽让杜若挑选。她很希望照温先生的审美意趣来拣一套布纽,温先生说琵琶纽很好,从形状到名字都古意盎然。于是杜若选中了琵琶纽。老师傅适时地告退,说今夜要开夜车,才能如约在明天一大早将旗袍送来。温泉将老裁缝送出集装箱,老裁缝禁不住赞叹道:“你真疼女儿啊!”音量之大,料想杜若不可能听不见。温泉在内心责怪老裁缝的莽撞,表面却不动声色地说:“她不是我的女儿,她是我的女伴。”老裁缝自知莽撞说错了话,轻声道歉,匆匆告辞而去。
老裁缝的话杜若听得一清二楚,温泉的回应滴水不漏,她的耳朵也都没有错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