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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沙滩恋曲 鲜美的午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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鲜美的午饭之后，温泉提议到沙滩上散步。杜若原不知道在沙滩上散步与在草坪上散步有如此之大的区别。她的高跟鞋又尖又长的后根深深地插进金黄色的湿沙里，再一抬脚，鞋子被湿软的沙子吸住了，提起光溜溜的脚后跟。温泉见了笑起来，提议两个人都脱下鞋子提在手里，赤足而行。这办法还真好：沙软绵绵、湿漉漉的，踩在脚下，舒服极了。他们就这样向前走，走了一段路回头看，只见沙滩上留下两大、两小四行足印。又过了一会儿，一阵浪花涌上沙滩，将他们的脚印冲走了，只留下平滑潮湿的黄沙。
他们就这样愉快而散漫地走着。他将手臂伸进她的腰部，稍一用力，将她整个儿抱起来。他将他的唇热情地印在她的唇上。她从没被这样热吻过。接过这长长的一吻之后，她被重新放到沙滩上，一时间眼花缭乱，没有站稳，差点摔倒。
他俩走累了，在搁浅于沙滩上的一条渔船的残骸上坐下来。船的残骸早已被阳光晒干和除菌，坐上去非常舒服。
“给我讲讲你的故事吧！只要是曾经发生在你身上的，我都希望知道，愿意听！”杜若仰起头望着温泉，热切地恳求道。
“还是先听听小家伙你的故事吧——我比你更热切地想了解你。”
“不，我的故事只有十九年，全都沿着人生的常轨，平淡无奇地进行着。先讲讲你的累积了五十多年的故事吧！”她使劲地摇头，表示非先听他的人生故事不可。他果然不再推辞，顺着时光这道经线，娓娓动听地讲述着。她靠在他的怀里，睁大双眼认真地听着。在他长篇累牍的故事里，她印象最深的是“朋友”与“寻找灵感”这两个故事。
“我念小学时有一个要好的同窗，我俩好得可以同穿一条裤子。童年时我们两个家庭都很贫困，可又都无比地热爱文学。为了订阅《儿童文学》，我们每人出一半的钱。当《儿童文学》寄来时，我们轮流阅读。单月的《儿童文学》归我收藏，双月的归他所有。当我们长成少年时，我们之间的情感有增无减，除了谈文学，我们还向彼此倾诉坎坷情路上的经历。人生得一知己足矣！但没想到贫穷、恋爱都无法腐蚀的友谊，却因社会地位的悬殊而断裂了。他成了省教育厅里的一名高官，而我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建筑设计师。有一回我看见一座摩天大厦前的小路，由于地基沉降，与大厦相连处出现一道令人触目惊心的裂缝。我想：这座大厦、这道小路以及这道裂缝正如他、我和我们之间破裂的友谊。他官运亨通，再照拂这个官场不得志的旧日同窗只会令他生厌，于是我主动疏远了他。”
“当上设计师之后，我工作中最大的危机便是创作灵感的枯涸。当我必需在近期交出一份让人满意的图纸而又脑海中一片空白时，我会在更深人静之际，在皎洁月光的辉映下，独自驱车来到城郊的一个宁静的湖边，花数十元向一个老妇人租一条小船。我的口中含着一条生草鱼的鱼胆，坐上小船，奋力划桨，使小船向湖心的小岛箭似的驶近。我将小船拖上小岛，让它像一个筋疲力尽瘫倒在朝圣路上的朝拜者一样，一动不动地躺卧在小岛上。而我口中一直含着鱼胆，敏捷地脱去身上的衣服，纵身跳进宁静冰冷的湖水中。湖中月亮圆圆的影子因我的举动而破碎了，片刻，又恢复了它唯美的外观。我的身躯与灵魂在苦与冷这两种刻骨铭心的感觉中备受煎熬与洗礼，我的灵感如同展翅的白鹤，飞出被禁锢的躯体，飞向美与神奇的境地。”
“给我表演一下你的泳姿吧！”
她的请求立刻得到应允。他回到他们的集装箱换泳装。不到五分钟，他脱去了作为文明人标记的白衬衫与西裤，只穿一条紧身游泳短裤就出现在杜若眼前。就他五十多岁的年龄来说，这是一具健美的身材——双臂与胸肌水泥似的覆盖在上半身，隐约可见锁骨，却看不见肚腩。双腿的肌肉虽经历岁月沧桑，却依然结实发达，仿佛古罗马斗兽场的勇士。
温泉向他的女伴展示了作为游泳者的身姿，便转过头向浩瀚无边的蓝色海洋跑去，跑到差不多站不稳脚跟的时候，他纵身一跃，跳入水中。他在水下潜了两分钟，才重新冒出水面来换气。他吐去口中咸苦的海水，使劲地甩一甩头发，水珠四溅，使他看起来像一只戏水的雄鸭。他首先演示自由泳。他仿佛将自己的身体当成一条印第安人的独木舟，他同时又是船夫。他每次举起手臂再插入水中的动作是那么徐缓、沉稳、坚定、有力，任是谁看了都要着迷、赞叹。他越游越远离海岸。从远处看去，他的身躯隐蔽在海水中，只能隐约看清他一次又一次举出水面的手臂，就像在大洋深处遨游的一条鲨鱼露出水面的鱼鳍——一个危险而充满力量的信号。
这头“鲨鱼”游回了岸边，向岸上的女伴表演另一种姿势更为优雅的游泳方式——仰泳。他的身躯仰卧在海面上，手臂一下一下地拍击水面，从而产生一种反作用力，将他托举在水面上而不下沉。此际的他有如海洋王子，仰卧在万顷碧波之上，自由自在地浮游着。
刚才太阳还是天空中一团肉眼不可仰视的白光，它没有固定、清晰的外形，只有一团模糊的却又是强烈到足以刺瞎胆敢正视它的生物的眼睛。现在，它由一团幻影变成一个圆圆的、深红的球体，像刚煮熟的鸡蛋黄。如果说夕阳的变化还不大，那么它周遭的变化却是翻天覆地的：西边天幕飞起一片又一片火烧云，好像此时的天庭正尽兴狂欢，以迎接片刻之后的黑暗与寂寥。接近夕阳的三分之一的海面上，大海仿佛被无数支红色的光箭射中，海水红艳艳的美得无比华丽，无比壮观。
他拉着它的手，她用另一只手提着鞋子，两人赤足向那永远不可能到达的天边的落霞走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