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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老之已至 似乎是那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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似乎是那种闻来令人作呕的药水气味,正式宣告妻子是个危重病人。温泉记得阅读《红楼梦》时,宝玉对丫鬟说,药味其实是一种最高雅的香气,那时读来半信半疑。但那种药香,肯定是某种名贵的中药经水与火的煎熬,散发出来的淡而绵绵不绝的气息。而现在妻子饮用的药液却属于西药,那臭味似乎是腐烂的动物尸体散发出来的,毫无诗意可言。
妻子服药的时间久了,药水浓烈的臭味似乎被墙壁吸收进去,而后又从墙壁里散发出来。这让住的人绝望地意识到,就算病人停止了服药,这强烈的、让人难以忍受的药味怡然存在,难以在短期内消失。温泉曾想过要远远地逃离这气味,但他很快就意识到,如果说地球包裹着大气层,那么病妻的躯体也包裹了一个“小气层”,那就是这臭不可闻的药水气味。逃离它,就等于逃离一个妻子患病时的丈夫应尽的责职。
妻子被送进医院接受抢救,险情过去后,她又被丈夫与儿女接回家来。如今她早已无法自理自己的生活,需要一个24小时都守候在重病人身边的特护。
他们向特护中介打去了电话,对方说日落之前将派一位女特护上门应聘。
将近黄昏,门铃响起。温泉将大门打开,看见门外站着一个中年女子,穿一件黑色纯棉短袖衫,胸前绣着三朵俗不可耐的花卉,下身穿一条接近黑色的深蓝色牛仔裤,手中拿着一顶六成新的遮阳帽。包裹在她头部与脸部骨骼外边的,似乎不是肌肉,而是木头。她给人的第一个感觉是,她不是人,而是死神的使者。
温泉领来者从室内楼梯登上家宅的二层,来者显然被温泉家的华贵吓着了。
她跟随病人的丈夫进入病人的房间,立刻施展为病人洗澡、穿上干净衣服等看家本领。这个“死神的使者”无疑是动作麻利,办事效率极高的。正在温泉要表示愿意留下她来服侍病人时,她像干活一样毫不含糊地说:“先生,很抱歉我不能留下来干活。”
“为什么?”温泉诧异地问。
“太太的病已进入末期,有传染的危险。”
“如果我加薪呢?”阅人无数的温泉满有把握地问。
“那要看先生愿意加到什么额度。”特护老奸巨猾地回答。
“你开盘口吧。”温泉像盯着一只贪得无厌的母兽一样瞧着她。
“先生,还是你说出你能支付的最高额度吧。如果那刚好达到我的期望值,我便爽快地应承;如果达不到,我便告辞。”
看来她是这方面谈判的老手。
“一昼夜三百五十元。”温泉深思熟虑之后说。因为天下乌鸦一般黑,其他特护也不见得能好到哪里。
“成交!”“死神的使者”露出满足的笑容,“先生,我回家去整理行李,两小时后回来。在这里吃晚饭方便吗?”
“合约里说好三餐都在我家吃,当然方便。”温泉巴不得快点结束与这个贪婪而干练的女人令人不悦的对话。
温泉走进与妻子同床共寝了数十年的卧室,打算把自己的卧铺安置到书房。病中的女人加倍敏感,用悲切而惊恐的声音问丈夫:“你不和我同睡一个房间了吗?”
“从今以后,你的进食、服药、洗澡、洗发都由特护阿芬负责照料,我在这儿只会碍手碍脚。”
“我的病已经这么重了么?连你也给吓跑了。”妻子说完泣不成声。
他与妻子之间似乎从新婚燕尔起就没有过如胶似漆,但数十年的共同生活,在两心之间架起了亲情的桥梁。这份情亲促使他用味同嚼蜡的语言试图安慰妻子。
“只要遵医嘱,按时服药,身体会慢慢好起来的。最怕的是你一个人独自胡思乱想,加重了病情。”他干巴巴地说,并没有如病人希望的那样:被丈夫紧紧搂在怀中,像小孩子般安慰与呵护。妻子企图从这冷冰冰的话语中汲取关怀与力量,但她体验到的却只有索然无味。
她作为一个富裕家庭的主妇的生涯就此关闭了大门。如果回首,她还能从门缝窥见患病之前那种富足、有序的生活情景:
每天早上五时多,旭日还未完全升起,这贵妇人就醒过来,去照料“她的婴孩”。若是真正的婴孩,还会随着春去秋来而渐渐长大,她所照料的“婴孩”却是永远也无法“成人”的——那是她种在小花园里的奇花异卉。浇水、除虫、除草及偶尔施肥过后,他便上菜市场买菜。她精通过半“满汉全席”里的菜谱,她买回家来的鱼贝肉菜,永远像家中有贵客临门。将厨房的一切准备工作准备就绪,她便打扫卫生。要将上下两层楼打扫得纤尘不染,至少花去她一个多钟头的时间。然后将燕窝或者其他补品放入炖盅中炖,以便深夜丈夫结束一天的脑力劳动后滋补身子。下午午睡醒来后,她会出门上儿女家看望年幼的孙子、孙女。
她自认为是个性格开朗、有良好生活习惯的妇人,但是疾病使她的生活秩序改变得面目全非:清晨醒来,她在阿芬的帮助及监督下服药,吃了一份分量很少的早饭,然后坐在轮椅车里,用一个花洒给栽种在卧室窗台上的花浇水。接下来,阿芬会给轮椅里的她读报,使她感到虽足不出户,却没有被这个大千世界所抛弃,两者之间依然是息息相关的。
吃过午饭后(即使是正餐,饭菜量也很少,像为喂养一只猫所准备的),她柔顺得从阿芬掌心接过药杯,用温开水吞服(尽管她对药物治疗已渐渐失去信心)。然后是午睡。她常常睡不着却像狡黠的小孩一样假装睡着了,为的是不打扰阿芬午睡,以免惹恼了她,把她气跑。
每天最大动干戈的事情安排在下午,那便是给病人洗澡。此时此刻便是阿芬粉墨登场,创造奇迹的时刻。她只要让病人来回转动几回身子,便脱去病人身上内外一应衣物。然后她将一桶温热的水放在床边,用半湿的毛巾擦洗病人全身,立即用一条早已准备好的干毛巾擦干病体,然后又像玩魔方似的将病人转动了数次,便将内外衣服一件件穿在了病人身上。若这不是在一间私人寝室里进行的,一定会有不少人驻足观看,叹为观止。
晚饭及服用饭后药之后,病人再度被力大无穷的阿芬抱到轮椅里,坐着听阿芬用不太标准的普通话读报,再次让病人产生一种积极的错觉——她和这个世界仍然是藕断丝连的。之后,病人便乖乖地上床睡觉,即使彻夜未眠也不敢声张,原因依然是那个原因——怕打扰了阿芬的睡眠,怕她拂袖而去。
温泉的妻子还未染沉疴之前,是个面如满月的漂亮贵妇人。那原本丰满的双颊在药物的副作用之下先是变作两个风袋——鼓鼓囊囊的。后来随着肌肉的流失,像退潮似的只剩一张皮挂在那岸边岩石般的颧骨上。若不是眼睛与嘴唇仍在,这张脸早已不复为一张人脸了。
她有了一具与脸十分吻合的病体:她的失去弹性的皮肉挂在手臂与腿骨上,像用筷子夹起炖烂了的猪皮,让人很担心当病人抬起腿或举起手时,皮肉会像烂熟的食物一样掉落下来。当她安静地躺着,那些豆腐渣似的肉便潭水似的聚在相应的骨头旁,却无法掩盖骨头的形状,让手骨、臂骨、股骨、肋骨等一切的骨头都暴露无遗。
在某一天上班之前走进已经变为妻子私人“寝宫”的卧室时,温泉发现病人被阿芬剃成了光头。他怀着略微不悦的情绪询问阿芬为什么要这么做,她不慌不忙地回答,病人已病入膏肓,无法在洗头、洗澡与脱、穿衣服上配合她,剃光她的头发是无奈之举,为的是便于清洗。温泉觉得言之有理,也就不再追问了。
在医生、子女与温泉本人的一致同意下,病人停止服用一切药物。不几天,连进食也停止了。阿芬每隔一会儿就用沾凉开水的棉枝轻轻地揩抹病人干燥龟裂的双唇。每当此时,病人会像婴孩吮吸母乳一样作出贪婪地吮吸的动作。
病人一切有意识的动作正在日益减少。
在不到一星期之前,每次穿好外衣准备去上班的温泉都会来到妻子的“寝宫”,询问阿芬病人的情况如何。那时阿芬总是千篇一律地说:“先生放心去上班吧,当你下班回来时,太太的情况还和你离开时一样。”但是今天,阿芬主动对他说:“先生,请你今天就留在家中吧。”大家心领神会,不必多作解释。
温泉和儿女守着病人直至深夜,阿芬好心地要给已无多少意识可言的行将就木的人洗一把脸。当温湿的毛巾接触到她时,她在枕上轻轻地发出一声“嗬——”,眼角渗出一丝泪水。
“她归天了。”阿芬用平静的语调宣告了这一事实。
在整个后事进行的过程中,温泉一直以泪洗面。也许在他们夫妻之间从来没有存在太多的爱情,却无疑存在着浓浓的亲情,这亲情使两人肝胆相照,如今一个先走一步,留下的另一个又怎能不感到撕肝裂肺的痛楚?
在温泉自己豪华而舒适的私人办公室里,他常常坐着坐着便陷入了冥思苦想,一坐就是几个小时。
他的私人助理轻叩房门之后跨进办公室,彬彬有礼地问:“温先生,J集团的总裁询问关于体育馆的图纸绘出来了么。”
“啊,我的头脑千头万绪,就是静不下心来绘图!”温泉不胜烦躁地说。
“温先生,对方说如果违约的话——”助理还没说完,温泉怒吼一声,将助理逐出门外。
半个小时之后,温泉调整了情绪,按铃让助手回来,向他简单地道了个歉,说明自己近期因妻子离世,情绪低落。
助手表示理解之后,大胆进言道:“温先生,不如我们事务所暂时不接受新的设计项目,直至您的情绪恢复常态。而在这之前,您尽量振作起来,将已签约的那些项目的图纸设计出来,您意下如何?”
“也只有这样了。”温泉叹息道。
他不是没有想到自己数十年来形成并保留的习惯——当设计的泉源枯竭时,他便口含一个新鲜的草鱼胆,纵身跳进冰凉的湖水中夜游。但是他明白,这次不是普通的创作泉源枯竭,而是永久性的断流。哪怕他口里含上三个草鱼胆,浸泡在湖水中直至着凉,染上急性肺炎,他都再也交不出一张让自己满意,让世人惊叹的图纸了。
三个月后,他勉勉强强完成了所有已签约的图纸,将事务所转让给助理。其他工作人员有另谋高就的,也有投在往日的助理,今日的新设计师门下工作的。
一旦解除了工作的重负,疾病似乎立刻趁虚而入。不足半年,他便百病缠身了。
第一种疾病率先登门造访。那时适逢暑假,小儿子的儿子幼儿园放假,小儿子与小儿媳都要上班,便由爷爷温泉去带小孙子。小孩一会儿玩滑滑梯,一会儿搭积木,无论玩什么,都要爷爷在一旁作伴。两天下来,温泉觉得头晕目眩,整个人仿佛踩在云端。小儿子送他到医院检查,才知道父亲得了高血压,从此与利血平等降压药结下了不解之缘。
那是为葬送躯体的健康而举行的最后的狂欢。一个发了迹的多年的老朋友邀请温泉到他的海滨别墅去度假。他们用专业的工具将鲜蚝从它们浅海岩石表面的厚厚的壳里挖出来,还坐上独木船,用钢制的鱼叉对准比看到的鱼更深处刺去。每餐的餐桌上摆满以烤、炸、蒸等各种方式烹饪的海鲜。在饕餮了足足一周的海鲜之后,温泉的双膝肿痛难忍,连迈出一步也痛不堪言。起初他以为是风湿的老毛病又犯了,但无论搽什么治风湿的灵丹妙药都不见效。被请到别墅的医生怀疑病人患的是痛风,让病人到就近的医院检查尿酸。检查报告单出来了,温泉果然有痛风。从此安康信与秋水仙碱成了他低头不见抬头见的居家必备良药。
发现自己患上糖尿病的经过较其它疾病来说其过程更为曲折,更为漫长。他发现有一年雨季过后,浸过几场雨水的脚趾缝糜烂了。他只搽了一些碘伏,未加重视。这糜烂像个狡猾难缠的妖怪:有时它跑出来兴风作浪一番,令溃烂处又痒又疼;当涂上一些消炎与消毒的药物之后,它佯装失败,偃旗息鼓;等待病人自以为痊愈了,便又跑出来施展拳脚,令病人苦不堪言。这时而轻时而重的皮肤病足足拖了三、四年,有一天他在街上偶遇后来从医的一个小学老同学。他当时正倚在人行道的一根灯柱,脱下鞋子挠脚趾缝,直挠得痒处流出血珠儿。老同学站在一个医生的角度,认为这可能是温泉患上糖尿病的症状,他郑重地建议老同学赶紧到医院检查一下血糖和糖化蛋白的参数。就这样,温泉无可幸免地被纳入糖尿病人的范畴。从此,服降糖药、测血糖、控制饮食一样不差地折腾着他。
这是发生在某天早晨楼梯脚温泉与女佣之间的一段对话——
“温先生,我买菜去啦。您今天想吃什么?”
“螃蟹。”
“别开玩笑啦,温先生,你有痛风,是不能吃螃蟹的。”
“葡萄。我很久没吃葡萄了。”
“您有糖尿病,所以葡萄您也不能吃。”
“那我能吃什么?新鲜空气?自来水?”
“请您别生气。您能吃的东西还很多,如荞麦、猪瘦肉、番石榴。”
“滚蛋吧!以后你上菜市场之前不用假惺惺地问我想吃什么,因为我想吃的你都不肯卖!”
“那是因为——”女佣还想辩解,却惹得温泉发出一声山崩地裂似的怒吼——“滚蛋!”把她轰出了门外。女佣怀着满腹的委屈上菜市场采购那些被温泉恨之入骨的“荞麦、瘦肉与番石榴”。
每天早晨的拌嘴成了主仆之间都非常重视的非举行不可的一项仪式。温泉把女佣的“目中无人”与“专制”告到儿女们,令人意外的是女佣竟得到了温泉儿女及医生的支持。有了“靠山”的女佣就像传说中那个一旦跌倒在地,力量就增强若干倍的安泰,她的气焰前所未有的嚣张,每次上菜市场故意加大嗓门喊:“温老先生,我卖你可以吃的菜去啦!”
温泉怀疑是否只有自己在从壮年到老年的过度期才如此难以适应,痛苦重重,于是他将视线投向身旁其他男性的老年人。他发现许多老年人都能与自己衰弱、寂寞的暮年和睦共处。在他居住的城市,有许多老人腰别一架袖珍收音机,收听京剧、相声及清谈。他像好奇的私家侦探一样尾随他们,发现他们当中有七成最终走进免费为公众开放的公园。
也许在他还是个幼童的时候,母亲曾带他到公园来玩耍过,但他对人生早期的这段记忆早已遗忘得一干二净,他感到自己似乎是平生第一回踏足公园。他发现这里是痛苦而安详的老人、天真无邪的儿童和想方设法忙里偷闲的佣人的天下。
在闲步了几回公园之后,温泉发觉每回漫步几乎都会遇见一个瘸腿的残疾人。他独自一人占据了一张圆形石桌及桌旁的两张石凳。远远看见他时,发现他时而坐在左边的石椅,时而站起身(却直不起身子),像划独木舟似的拄着双木杖来到右边的石椅,刚坐下不久又站起身,向对面的椅子“划”去。远观时温泉感到很纳闷:他时而坐下时而站立是为了哪般?当他走近残疾人时,顿时恍然大悟:原来残疾人是自己与自己对弈。他下的是围棋。
他坐在左边的石凳,手指夹住一枚黑子放在棋盘的某一位置,自得地大喊一声“妙手!”将毫无思想准备的温泉吓了一跳。自弈者又坐到对面的座位,用指尖夹住一枚白子放入棋盘,扭着脸不胜鄙夷地喝道:“俗手!”
温泉驻足观看了近半小时,残疾人既不与温泉搭腔也不驱赶他,似乎视他为无物。突然棋手大喊一声:“收官!”
收官温泉听得懂,指对弈进入了结束状态,胜败在此一举。
当残疾人决出胜负,温泉打算上前请教时,自弈者冷不丁大吼一声:“复盘!”又投入到自己的围棋世界里。
在观战的第五天,温泉终于有机会与性格怪诞的自弈者对话。
“先生,您能教我下围棋吗?我对自己的智商很有自信。当你教会我下围棋后,我就能和你对弈了。”温泉诚心诚意地提出学习的愿望。
“围棋此刻很强烈地吸引着你吗?”残疾人反问。
“的确如此。”温泉如实地回答。
“那还是维持现状的好——当一件事物为你所掌握之后,就无法像当初一样强烈地吸引你了。”残疾人说。
“先生,那么你呢?你不是此中高手吗?为什么还不停地下?”温泉反问道。
残疾人仰天大笑,说:“我每下一局都要复盘,妙手越来越少而俗手越来越多。与其说我被围棋所吸引,不如说被它所折磨。走吧!走吧!下棋就像人生,当洞悉时,也就差不多要谢幕了。”
温泉如听禅语,一时间长吁短叹,向着笼罩在薄暮之中的公园小树林走去。
如今他最强烈的感觉就是老迈与寂寞。他长于午后坐在藤圈椅里,坐着坐着就昏睡过去,或是跌进睡眠与回忆的中间地带。他在半是睡眠半是回忆的状态里望见或者梦见杜若青春靓丽的身影。当年身穿紫蓝色旗袍的她是他今生见过的最美丽、最性感、最高贵的东方女性形象。而在沙滩旅馆的那四天四夜演绎了灵与肉的完美结合。
他的下巴往下一点,身体失去了平衡,差点从藤椅里栽到地板上。他坐稳了身体,庆幸自己逃过了一劫——刚才如果栽倒,焉知不会摔断几根肋骨?睡意又潮水般慢慢涌上来,他又进入腾云驾雾的虚幻状态,并且又一次在清醒与迷幻中见到杜若。“啊!杜若!到我身边来吧!”他怀着深情失声叫道。围绕着这个迷人的中心,他想到了许多与之有关的问题:一晃二十年过去了,杜若早已康复出院了吧?如今的她独身还是嫁为人妇?他夺去了她的贞操,实在愧对她。
如今他不仅精神不支,体力也不支了。他常坐在圈椅里回忆他这前半生遇过的人。他终于得出一个结论:在这一生中与他擦肩而过的人也好,推心置腹的人也好,他愧对的只有一个人,便是杜若。当初对她避之唯恐不及,是为了保全自己在社会上的名誉、保全家庭以及保全儿女们的前程。现在他的生命已驰入晚景,事业也罢、名誉、地位也罢,都先后向他关上了大门。他反而想将自己曾亲手关闭的通向杜若的那扇大门重新开启。
他还清楚地记得杜若的容貌:她有时跑在他前面,像野兔吸引猎人一样吸引他上前去;有时又在他身后追击,像猛兽袭击一个手无寸铁横穿森林的人。
有一个想法在他的头脑里渐渐成形——他打算如二十年前一样,再一次不顾后果地穿越大半个中国,到汕头去,到杜若的身边去。他冲动地对自己说:“要走就快点动身呵!我一日比一日老,再过几年,我就没有去作长途旅行的体力了。”他又在内心担忧,杜若看到如今的他会不会嫌弃他过于苍老、虚脱,而吝啬将她的爱像二十年前那样盲目地倾注在他身上?
如果说他对她还充满了爱情,不如说他感到有愧于她,希望在生命画上句号之前乞求她的原谅。尽管有所顾虑,他还是渐渐坚定了远行的决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