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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漫长的岁月 某一天,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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某一天,温泉收到一封来自杜若父亲的信。信的全文如下:
我是以一位将逝的父亲的身份给你写这封信的。我与你的连接全在我女儿的身上。坦白地说,一开始我并没有发觉你俩的私情——你们在年龄、社会地位与人生阅历上的区别简直是天差地别。我当时相信我女儿仅仅是你的导游,以此身份伴随你游览潮汕古宅。
直到你回H城之后,我发觉她经常对墙发呆,神情恍惚,有时又忍不住落泪。我意识到她内心有一段痛苦的心事,却无法了解得更多一点。
后来,她被送往精神卫生中心接受短期治疗,她对她颇为信任的主治医师说,她爱上了一个不该爱的人。医生将此话告诉了我,我仔细回顾及猜测,推断她所指的人便是你。
我是行将就木的人,已没力气去与你争辩你们的爱情道不道德,应不应该。人之将死,其言也善。我只是想告诉你,在这个世界上,我最放心不下的人便是我的女儿。如果你真的爱她的话,就请在我走后接替我好好地关心她,保护她吧。
一位有求于你的父亲
温泉摘下眼镜,揉了揉额头,这是他集中精神思考问题时的习惯性动作。他推断杜父是在女儿不知道的情况下给他寄来此信的。他既不想助长杜若关于他俩的爱情错误的希望,又不想推诿在物质生活上班助她度过难关的义务。三思之后,他给杜若汇去两千元,并打算在杜若结婚之前,每月都给她汇去两千元。
但是,杜若将钱原封不动地退了回来。
父亲去世不久,杜若从旅游中专毕业,成为一名导游。由于没有后台与人脉,杜若在旅游公司里只当一名最底层的导游,带团到潮州、梅县、南澳等周边及邻近城市,收入极为有限。
为了在贫困的生活中能做到收支平衡,她从不买刚上市的蔬菜与水果,总是等到该种蔬果丰收,价格回落时,她才买来解馋。服装方面,如果太朴素、太落伍会影响自己工作时的形象,所以她选定永不落伍的牛仔装为自己的工作服。休息日的她则常穿香奈儿称之为“女人必备”的小黑裙。这种有个性而简单的着衣原则,让她节省了开支又追赶上潮流。
杜若是首次带团乘坐大巴在野生动物保护区参观。她很担心团内成员的人身安全,担心到了可笑的程度。她又暗暗数一数大巴上旅客的人数——22人,没错。她绽开一个放心的微笑,站在司机的旁边,用扩音器为旅客介绍东北虎、狮子、斑马及柔弱无能却健步如飞的灰兔的生活习惯。这些都是她昨晚在家温习得倒背如流的。乘客听了她的讲述再去看这些动物,都觉得趣味盎然,而她因为调动起游客的游兴,也兴奋及自豪起来。
坐在大巴最后面一个乘客,是个年龄不会超过三十岁的男子。他的五官十分英俊,但脸部的表情却是痛苦而复杂的。他似乎一直都对导游生动而有趣的介绍充耳不闻。他的目光死死地盯住远处一头威风凛凛、色彩斑斓的东北虎。他在内心默默告诉自己:当大巴驶到离这头残忍成性的东北虎五米以内,我便打开车窗义无反顾地跳出去!
杜若忧心忡忡的目光终于落到了这个打算自我了断的游客身上,他怪异的行止、漠然与痛苦相混合的表情让她感到害怕与警惕。她无时无刻偷偷留意着这个令人费解的男子。
为了让游客近距离看清每一头野兽,而且这头野性十足的东北虎刚刚生吞了一头小灰兔,正带着满足与倦怠静静地站立在一个小土丘上,于是大巴司机让车子向老虎一再迫近。与此同时,杜若用扩音器告诉车上的每一个乘客,请关闭玻璃窗并上好锁。就在此时,令人费解的男子毫不犹豫地打开车窗,身子企图爬出窗外。这一举动没有被一直忐忑不安地观察着他的杜若错过,她惊呼一声,扑向男子,恰好抱住他的双腿,使他企图跳出窗外喂虎的计划成为泡影。旅客们七手八脚地将开了一条缝的车窗重新关上。
杜若立即请示旅游公司的领导,领导下达指示:让另一位导游马上前往观光巴士代替杜若的岗位,杜若将寻自尽的男子送出野生动物保护区。
坐在前来接他们离开的小汽车上,自称阿部的男子向杜若道歉:“很抱歉,给你的工作增添了额外的麻烦。”
“如果你刚才发生什么意外,我也许会被革职。”
“真对不起!”
“可是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你还这么年轻。”
“我刚刚与我深爱的妻子离了婚。我无法忍受失去她的生活,于是我打算在大巴靠近东北虎时用动作激怒它,让它朝我的脑袋张开它的血盆大口。”
“这么说你在上车前就作好了自尽的心理准备?”
“对。可是——”
“可是什么?”
“我想我还是不说为好。”
“你连死的勇气与决心都有,却没有将几句话说完整的胆量?”
阿部被杜若的激战法一激,将内心话一吐为快。
“是你让我说的,你听了不要后悔。”
杜若扬一扬眉毛,摇一摇头表示绝不后悔,于是阿部打开了话匣子。
“从我在大学校园邂逅我的妻子及至离婚后万念俱灰地登上观光大巴的那一刻,我认为世间最美丽的女人无疑是我的妻子。可是,当我打开车窗,企图将脑袋伸出车外的那一刻,我见到一个女子,她的容貌美丽得无法言喻。我惊呆了,任由她抱住我的双腿,放弃我进行了一半的自杀计划。不然你以为以你的力气,就能制伏我吗?”
杜若垂下头,有害羞,有意外,也有困惑。良久,一个飘忽的声音从她的口中传出来:“阿部,我尊重你的情感,但也请你尊重我的情感。在我的心扉里老早就住着一个人。他是个有妻室的人,今生注定我只能默默地爱着他,但我无怨无悔。”
阿部将痛苦的目光投向车窗外,杜若看见了,说:“请不要为了我重演一出以身喂虎的闹剧。”
“放心,我不会的——当悲剧沦为闹剧的时候。”
来自阿部的令人意外的爱就像生活中的一朵浪花,不期然涌现了,转瞬间又泯灭了。
在杜若登上石像基座与石人接吻而坠地,摔断了一条腿之后的一个月,经理打来电话说,她的职位已被人替代,请她另谋高就。
又过了数周,她在步行街与阿部不期而遇。看起来他已接受了离婚这个事实,也不再有打破她内心生活的平静的强人所难的想法。当他得知她刚刚失业,大吃一惊,追问是不是因为他的缘故。她如实说,这次失业与他毫无瓜割,是因为摔断了腿骨在家疗养,时间太长,位子被其他人顶替。
阿部询问她除了导游,是否还掌握其他什么工作技能。
“我会理发,是外公在我小时候教给我的。”
“我知道有一家精神病院正需要一名理发师。如果你不介意的话——”
“我还有什么资格对工作挑三拣四呀?我愿意去试一试。”
阿部立刻用手机与院方联系,确定了她上班的时间。
公交车上,杜若站起身,因为她发觉她的目的站就快到了。这一起身,令她与众不同的衣着显露了出来:她娇小玲珑的身躯裹在一件及膝无袖旗袍里面。旗袍的底色是淡藕色的,画着国画的荷塘景致:有怒放的白荷,含苞待放的花骨朵儿,圆盘似的荷叶和卷成月牙样的新叶,还有一只红蜻蜓娇滴滴地停在一个莲蓬上。她走到后门,按响下车信号铃,并用按铃的手抓住后门的一根金属柱,以免飞驰的汽车突然减速时摔倒。她的另一只手里提着一个纸袋,袋中放进了全套理发工具,有剪刀、剃刀、梳子、爽身粉和粉扑,以及一块状似缺了帽子的雨衣的塑料斗篷。
她静默地下车。她的目的地是前面一千米处的精神病院。作为精神病院的这座建筑群与周边的郊野景色并不太协调。它的大理石大门、镶金字的医院名称,围墙里面中西合璧的建筑群无处不显露出气派与权威。
走进柱式大门,便是一片欧式园林。一片一片的大草坪里,小草如丝般柔韧光鲜。草地的边缘用红砖一块斜靠着一块,每块都与地面形成120°,围成一道道漂亮的锯齿状矮篱。草地上有经园丁精心修剪成城墙形、菱形、水滴形等图案的矮灌木。它们苍翠欲滴,令人赏心悦目。园圃远处是卫士般一株株顶天立地的树木,与远山上的野生树木连成一片,让人放眼望去,分不清哪些是人工种植,哪些是土生土长。
走过这片园林,有一扇巨大的铁门拦住众人的去路,同时也阻住里边的人出来的唯一渠道。精神病院的戒备森严由此开始。大铁门轻易是不开启的,经常打开闭合的是大铁门旁边的一个两米高的小铁门。它如同站在巨人脚边的谦卑的小矮人。医务人员每人都有这道小门的钥匙,钥匙用完后就放进白大褂的矩形大口袋里。他们跨进那道小铁门之后立刻谨慎地关上门。在铁门外摆放了一张大桌,坐着两位穿黑色制服的保安。他们专门负责为前来探病的家属登记。
杜若在小铁门外喊了一声“护士小姐”,一位年轻俏丽的女护士应声而起,用自己的钥匙替她打开门,一面微笑着打招呼:“杜小姐,你早。”
杜若环视四周,发现门边的空旷处已摆着一张椅子,椅子上端端正正地坐着一个男病人,他带着羞怯与不自在的表情。
杜若慢条斯理地从纸袋里掏出梳、剃刀、剪刀,把它们一一放在身旁另一只木凳上,方便自己取放。
队伍的前半部分以男病人居多,有鸡皮鹤发的老叟,也有早生华发的壮年人。这其中,一个风度翩翩的少年郎特别引人注目。队伍的后半截女病人明显多了起来。无论什么年龄段的女病人,杜若都将她剪成民国初女学生似的齐耳短发。
她替成队的病人剪完了头发,护士长走过来,微笑着以商量的口吻说:“杜小姐,我们这里还有一个正在发狂的病人,我们已经将他制伏,结结实实地捆在一把椅子里,使他无法伤人了。不知你能不能为他剪发?”
“我试一试吧。”杜若毫不犹豫地说,“他在哪里?”
“在禁闭室。真的太麻烦你了。”护士长说完在前面引路。
随着护士长的指引,杜若走进了这座精神病院的深处。护士长沿走廊走了约两分钟,来到一扇紧闭的门前。杜若抬头一看,门上挂着一块牌子,刻着“禁闭室”三个字。护士长推开门,室内传出困兽般的一声嗷叫。杜若有些害怕,往室内张望,一个脸被蓬乱的头发遮住而无法看清相貌、年纪与性别的病人被结实的粗布条绑在一张得两个壮汉才能抬得动的原木扶手椅里。杜若的出现给病人的情绪造成了刺激,他狂叫了好一会。
“他动个不停,我想我只能给他剃个光头。”杜若犹豫道。
“行。你动手剃吧。”护士长说。
杜若的剃刀接触到他的头颅,他愤怒地把头一晃,发出一声怪叫,令杜若吓了一跳。护士长威胁道:“你再乱动我要电击了。”被绑的人果然听话地安静下来,可见他是深知与深怕电击的。
杜若将剪刀、剃刀等一一放进纸袋里,朝把守森严的小铁门举步走了百余米,一个身着土黄色尼姑袍的三十岁出头的女尼向她走来。
“女施主请留步,能为我剃光头发吗?”
她朝女尼一看,发现她的头发约一寸多长,显得很不雅观。理发椅已被护士搬走了,杜若让她坐在一处花坛的边沿上,抖开塑料斗篷,系在尼姑的脖子上。杜若一边为尼姑剃发,一边漫无边际地想:女尼这么年轻,为什么就遁入空门?如果四大皆空,内心无牵无挂,又为何会患上精神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