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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见谅 老人在海滨 ...

  •   老人在海滨长廊他自己的石像下为蜂拥而至的热情的人群签下了不计其数的签名式,直至午间火辣辣的太阳酷烈地照射大地,米护士担心她所照顾的病人承受不住这样的暴晒,才和他一起乘车回酒店。
      在走进酒店房间的门时,老人一不留神,额角撞着了门框。这一细节没有逃过米护士的眼睛,她问:“温老先生,您觉得头晕吗?”
      “是有一点。”他不在意地回答。
      “请您立刻躺到床上,我来给你测血压。”米护士似乎立刻投入战斗状态。
      她用手机打通了远在千里之外的H城温先生的家庭医生,报告了病人的舒张压为98,收缩压为190。
      遵照家庭医生的话,米护士给病人端来一杯温开水和一颗硝苯地平片,让病人立刻服药,并告知病人要一直躺在床上,直至进午膳,不能随意下床走动。
      午饭时,病人只吃了几口饭,夹了两筷菜,便出现轻微的呕吐现象。米护士立刻对随行工作人员宣布温老先生暂时无法出席下午的签售活动,次日飞往下一座城市——海口的计划也将被延迟或取消。
      米护士再次为病人检查血压,但指数居高不下,于是米护士叫来救护车,将温泉紧急送医院治疗。
      在救护车上,温泉始终保持着清醒的头脑。他甚至暗自嘲笑周围的人的大惊小怪。不过,他愿意协助大家“表演”。只有展示出自己昏昏欲睡的一面,别人才会放松警惕,麻痹大意,这将有利于他的“逃遁计划”——他向杜若承诺过要去找她。
      整个下午温泉都躺在病床上接受输液。米护士是个尽职的护士,整个过程她都陪伴在她的病人身边。当他上卫生间时,她便高举着输液瓶伴同他到病房配套的卫生间。
      现在,病人正平静地仰卧着,他的手触及颈部的一串翡翠珠串,他仿佛遭电击一般,身子微微一震。这串翡翠珠串是他们温家的传家之宝,在他成婚时,母亲将它亲手送给儿媳。在数十年的夫妻生活中,只有逢到重大及喜庆的场合,妻子才会戴上它,在聚会上成为璀璨夺目的焦点。
      今生最后一次看见妻子佩戴它是在她病入膏肓之时。她明白自己即将丧失一切的意识,便让阿芬给她洗澡后穿上一袭孔雀蓝的旗袍,并佩戴这串价值连城的珠串。她不辞辛苦,执意要和丈夫谈一谈。
      “今天,我亲手将这串翡翠珠串脱下来交给你,就由你交给你未来的妻子吧。”她善意地说出她的遗愿,无怪乎人们说“人之将死其言也善。”
      “别说这样的话,我们夫妻间的感情——”
      “我走了,把你孤独地留下,你有权利也有理由重新寻觅一个灵魂的伴侣。我累了,让我睡一会儿吧。”她以驱逐来阻止他说出与她善良而高尚的意愿相违背的话。
      就这样,在分割妻子的财物时,儿女们并不知道有这串昂贵的翡翠珠串的存在。
      现在,它正以它特有的圆润与冰凉接触着老人鸡皮似的失去弹性与光洁的丑陋而凹凸不平的颈部。
      “我将在今天夜里潜逃,”温泉默默地对自己说,“我将找到杜若并将这串翡翠珠串给她戴上。”他过于疲惫,同时也为了养精蓄锐,而缓缓地合上自己的眼睛。
      夜色降临之后,温泉萌生了逃离医院、逃离米护士视野的念头。他以假寐来麻痹米护士。但每当他睁开双眼偷窥,总是看见精神抖擞的女监护人就坐在病床边的椅子上。如果她发现了他的注视,便友好地问:“觉得好些了吗?”
      决意逃跑的人开始每隔四十分钟就窥视他的“女狱卒”一回,焦躁不安的心情使他一再缩短间隔的时间,及至最后,他侧身而卧,眼睛睁开一条难以觉察的细缝,无时无刻不在观察令他恨之入骨的女狱卒。
      他像一切老人一样习惯于思想开小差。当他从令他的注意力涣散的事物重新回到他所关注的事物上来时,他惊奇地听到一连串像催眠曲那么舒缓、悦耳的鼾声。他坐直了身子一看,这正是米护士发出的。疲劳奔波了一天的她此刻正躺在高级病房中另一张病床上,安然入梦。
      他大喜过望,下床穿皮鞋时不慎将床头柜的体温计碰落在地,但这声响并没有将酣睡的狱卒吵醒。他蹑手蹑脚地取出柜子里的钱包、手机,朝着米护士的睡容小声说:“对不起,当人们发现我失踪时,将会把一切责任都推卸给你。”便轻轻关上病房的门逃离了。
      温泉顺利地沿着医院的螺旋形楼梯往下跑,眼看已跑到一楼的楼梯时,一个巡夜的女护士突然发现了他,并且觉得他行迹可疑,于是果断地大喊一声:“什么人?站住!别跑!”
      温泉因这喊叫声而惊得浑身发颤,因为一旦值夜的护士弄清他的身份,他将被“押送”回米护士身边,而且由于这次不成功的逃遁,将有十个“米护士”来执行监视他的任务。他将失去今生最后一次与杜若重逢的机会,含恨终生。
      他故作镇定地停住脚步,缓缓地回过头来,恰好望见过道里一间门户打开的病房有一个五、六岁的小女孩正探头探脑。他急中生智,对那害羞的小女孩招招手,说:“爷爷肚子不舒服,拉完肚子就回来陪你。”
      “她是你的孙女吗?”值班护士将信将疑地问。
      “是啊。阿囡,乖,睡觉去。”温泉装模作样地说,硬着头皮改变了行进方向,走进公厕。他进入男公厕时最后一眼窥视护士,发现她并不太相信他的胡诌,正站在公厕门外等待他出来,回到那小女孩所在的病房。
      温泉走进男公厕,意外地发现这儿停放着一架铝合金人字梯。这显然是清洁工留下来的。也许白天他爬上这架人字梯用湿抹布擦洗四壁及天花板的白瓷砖,下班时由于活没干完,便将人字梯留在公厕里吧。
      温泉知道时间一刻也耽搁不得,护士随时有走进公厕里来的可能,于是他关闭了一个厕位的门,作为假象,然后将梯子搬到窗边,爬上梯子从窗户跳到外面的草坪上。
      他朝医院大门大步流星地走去。当走进灯火通明的值班室时,值班的保安用惊喜的目光望着他,朝他站起身并走过来,激动地喊:“温泉先生,我是你的粉丝!”
      “你确定我是温泉吗?”
      “是的,我确定您正是温泉!”
      “太好了,我可以以假乱真了!告诉你吧,我与温泉是双胞胎兄弟。他现在病情不稳定,无法出席签售活动。我特意从H城坐飞机来,刚才一直在他的病房练习他的签名式。为了不付巨额的违约金,明天我将以他的名义粉墨登场。现在我累了,要回酒店休息。”说完他推开呆若木鸡的保安,慢条斯理地向门外走去。
      温泉从没有夜不成眠走在空无行人的夜间的马路上,更不用说是走在遥远的异乡的夜街上了。耀眼的路灯将光撒布在笔直宽阔的马路上以及路两旁道旁树的叶片上,树冠成了妖精洞中毛绒蓬松的鬼怪的脑袋,路面成了明亮的河床,而夜风,成了流淌在河床上的无形无影唯有声音的河水。年迈患病的他利用手机的卫星导航,向远处的杜若的住处一步步缓慢而坚定地靠近。
      偶尔有一辆汽车从他身后奔驰而过,越过他并将他远远地抛在身后。他望着绝尘而去的车的背影,模糊地想:坐在那辆车里的人是加班直至此时才结束一天的工作,还是寻花问柳到此时才兴尽而归,又或是家人有急病,护送其上医院抢救?
      他渐渐感到体力有些透支,便在路边一处绿化带的石砌矮栏上坐下来歇息。从浓密阴暗的绿化带深处,骤然闪现一双黄宝石似的圆圆的猫眼,随后是一只被逮住的硕鼠发出可怜、惊慌而绝望的“吱吱”声。
      稍事休息之后,爱的信念重新给予他力量,他站起身来继续赶路。不一会儿,路灯下他拉长了的黑影旁边增添了一条四只脚小步跑的活物的黑影——那是一只饿得皮包骨头的母狗。与这可怜的流浪狗瘦骨嶙峋的全身极不协调的是它鼓胀的腹部和显眼的□□。这显然是一只就要临盆的母狗。温泉抱着怜悯之心想,如果在H城,这样的母狗将被“动物之家”慈善机构收留;将为它接生;在一定期限内若无人收养将被执行安乐死。而在这遥远而陌生的他乡,这些流浪的畜生又将有怎样的命运等待着它们?他恨自己身上没有任何食物,不然他肯定会毫不吝啬地施舍给这饿坏了的醉汉似的东倒西歪的活物。
      以放纵为生涯的迷途的女子浓妆艳抹,将一夜卖笑所得藏在文胸里,坐在摩托车的后座上,朝她们临时的居所疾驰而去。
      卖熟食的“老板”推着一辆木板四轮小车,车上亮着一盏不带灯罩的光秃秃的电灯,照亮摊位上的凉拌黑木耳,或是无骨香鸡柳,或是鸭脖等酒料。有一些上夜班的人光顾这些惠而不费的小摊。
      温泉从这些流动的小摊经过,虽不感到饥饿,却明显地感到体力已被透支,双腿酸软无力。
      在他的内心深处,有一个声音由小至大,固执地重复诉说着一种顾虑,这份顾虑便是:如果杜若已不在原来的地点居住,那将怎么办?二十年过去了,她很可能关闭原有的家,结婚而住进夫家,也可能因其他种种原因而出售旧宅,搬迁新宅了。那么茫茫人海,他将往何处追寻她?如果在二十年前与她失联,他可以到她就读的学校寻找她,或者到汕头的每一家旅行社打听有没有一个名叫杜若的年轻导游。可是二十年过去了,对于导游这碗青春饭,她可能早已转行了。他越往前走,越觉得能在杜若二十年前的住址找到她的机会很渺茫。一生从来不信鬼神的他在担忧前面屈服了,他生平第一次对天祷祝:万能的神仙啊,保佑我能在她旧日的居住地找到她吧!我将从此信仰您并跪拜您,绝不食言。
      他行进的速度越来越慢,他的意志一直在与他越来越衰弱的体力抗衡。他鞭策自己说:每走一步,剩下的路途便减少一步,我一定要在昏倒之前走到杜若的家。而且我绝不可以昏倒在路上,不然我将会被送回医院,送回米护士手里,从此失去见到杜若的机会,直至天人永隔。心理战术是重要的,不过物质上的扶持同样是不可或缺的。他走过一溜儿并排排列的三个垃圾桶,从中找到一把坏了的雨伞,他把它单作拐杖,起到了助力的作用。
      当月亮只剩下一道白色的指甲痕时,老人像一路匍匐跪拜的朝圣者一般,终于望见二十年前情人居住的那座楼房,兴奋与担忧如两股洪水般同时朝他袭来。
      老人一步一停地爬上六层楼,在他的梦中情人(若她还没搬迁)的门外坐了下来。他坐在地板上的原因至少有三层:第一层此时是凌晨四点钟,大家都在睡眠,以何种名目吵醒人家都是不礼貌的;第二层原因是他自知辜负了杜若的痴情,多年以后那一腔痴情一定已化作怨恨了吧?要用什么样的理由,什么样的语言,才能化解这郁结了二十载的幽怨与仇恨?第三层原因是他的体力已完全透支,他感到头晕,一定是血压由于赶路又攀升了,需要好好歇一歇。就这样,他在那扇也许还住着杜若的公寓的门外像一滩烂泥似的坐下来,疲惫不堪地睡着了。不知过了多久,他被一阵呜呜的女人的哭泣声惊醒。他睁开眼睛看了一眼手机,发现已是早晨六时,而哭声正是从杜若家传出来的。这悲戚的时断时续的哭声——尽管他无法确定是不是杜若发出的,却能断定悲泣者遇上了心烦事——令他不再等待,而是站起身,一边用力地叩击门扉,一边喊:“杜若,是你吗?我是温泉。请你为我开开门行吗?”
      他大声哀求了五六遍,门才“咔哒”一声开了,门缝中露出杜若泪水连连的脸。
      他走进这间阔别二十载的客厅,发现几乎一切摆设都原封不动,只不过陈旧了许多。杜老先生的遗像挂在墙上,像前有一个木质神龛及陶制香炉。
      他因不知如何开始交谈而不知所措,只得如实说:“我昨夜深夜从医院里逃出来,凌晨四点来到你家门外,怕吵醒你,在门外打瞌睡。”
      “其实昨天夜里我通宵未眠。”但杜若既没有解释自己通宵未眠的原因,也没有说明自己满面泪痕的缘故。
      她在那只曾经时常抱着猫儿抚摸不已的红木交椅上坐下来,似乎是为了让自己定一定神。温泉“扑通”一声在她前面跪下来,老泪纵横地说:“原谅我二十年来对你的薄情吧!我有错,我该下地狱!但请你与我再续前缘吧!为了得到你的原谅,你可以骂我、打我、羞辱我!”
      跪在地上的“罪人”估计自己将遭到无数尖酸刻薄、愤怒且义正词严的谴责、质问,但出乎他意料的是,客厅里除了他自责的声音,再没有其他的声响——她已收住了眼泪。不但如此,她还伸出自己颤抖的手指放在跪在她眼前的他的头发里,用含情脉脉的动作搅乱他满头的银丝。
      “你的相貌并不英俊,但这二十年来,我却在不断出现在我身边以及追求我的男性身上寻找你的外貌特征——国字脸,垂坠的双颊,浓重的双眉,在眉弓处有力地弯曲,眼皮浮肿,眼神严厉。我崇拜你的才能,崇拜到了将其他男子视若粪土的境地。也许正因此,这二十年来我的感情生活虽一片空白却不失平静,更谈不上坎坷。”
      他依然保持着下跪的姿势,痛心疾首地问:“我给你造成的创伤如此之深,你因何能原谅我?”
      她听了凄然一笑,答道:“如果在大前天,我还对你恨之入骨,但今天,怨恨已经从我的体内剔除,我不再知道仇恨为何物。”
      “这三天,你到底经历了什么?”
      “我从医院,从医生手里接过一纸‘判决书’,我已经能望见此生的终点,我就要弃生命之舟登上彼岸——这就是我这三天来经历过的。所以,当我从电视的本埠新闻获悉你将到海滨长廊你的石像下签售你的《筑之梦》时,我放下了一切仇恨与顾虑,不顾一切地扑倒在你脚下,喜极而泣。当我看见你面有难色时,我不再像从前一样埋怨你对名望的爱惜与维护,死之将至的我首次能站在你的角度来理解和看待这个问题,于是我为自己的失态寻找可以掩饰过去的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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