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3、签约 二十年的阔 ...

  •   二十年的阔别忽然从这对旧日情人之间抽走,消失无踪。他俩重新成为如胶似漆的恋人。他们以恋人特有的默契进行思想交流,决定向人世订立最后三昼夜的契约。
      两人心有灵犀一点通,都决定到二十年前住过的沙滩旅馆去渡过这最后的三天。
      温泉向杜若打听这附近可有化妆店?他想通过化妆,让自己年轻二十岁,成为当年与杜若初识时的模样。她把他带到一个有许多镜子、欧式丝绒白漆木椅的化妆店。
      化妆师以娴熟的技巧为他理发,将一支印着“自然黑”字样的染发剂挤出一些涂抹在他头上。
      二十分钟后,化妆师为温先生洗头,用吹风机吹干。一头黑发的他果然好像年轻了十岁。只不过他的病容仍十分苍白。
      化妆师打开一个黑皮包,里面有大小十五、六把毛刷,大的有大号毛笔那么大,最小的只有一支眼药膏那么小。
      她将各色彩粉放在镜前的架子上,像春天的蜜蜂用自己毛绒绒的身子搽一搽这朵花的花粉,又搽一搽那朵花的花粉一样,她用一支中号的毛刷在浅橙红与褐色这两种粉调了又调,在自己手心里试了试它们调和之后的效果。她小心地增减着两者的比例,直至最后满意了,才仔细地涂抹在温泉的额头、脸颊、鼻子、下巴及整个脖子上。
      化妆告一段落时,化妆师面朝杜若彬彬有礼地问:“这位女士,您觉得您的同伴的化妆效果如何?”
      “太妙了!既年轻了二十岁,又一点不装作,虽廋却很有男子汉气概!”杜若由衷地赞叹道。温泉也对着镜中“二十年前的自己”绽开了满意的笑容。
      才踏出化妆店的门,他就说:“该轮到你打扮了——我们去定制旗袍。”
      去沙滩旅馆可以顺道先到雷师傅的手工旗袍店去。他们有些担心老店还在不在。及至他们来到半山腰,看到山径一旁一座独门独户的小院门外挂着一块古色古香的红木招牌——雷氏祖传旗袍店,这才放心下来。
      温泉掀响门铃,来开门的是一个眉清目秀,有些娘娘腔的中年男子。他殷勤地将两位客人往里请。小院沿墙种满翠色欲流的牵牛花与爬山虎。院子正中有一张圆面独脚石桌,摆了一套陶土的功夫茶具。四周是四只圆面细腿石凳。在石桌椅的一旁有一口水井。想来于夏日午后闲暇时,打一桶井水冲一泡功夫茶,倒也风雅。
      温泉言明来意,雷师傅的大徒弟用悲戚的声音说:“先师已于八个月前仙逝。我娶了先师的独生女,当了入赘女婿,继承了先师的事业,独当一面执业已近一年。”
      温泉叹息道:“杜若,看来你没有福气穿老师傅做的旗袍了。”
      老师傅的大徒弟耳朵尖,忙问:“这位就是杜小姐吗?是否就是二十年前曾在沙滩旅馆请先师做一件深蓝紫色旗袍的那位小姐?”
      “是呀!是呀!”温泉连连点头称是。
      “师傅临终前说二十年前请他做旗袍的杜小姐不久将会再来。但天长命短,他等不及杜小姐来,便用他今生珍藏的一匹罕见的银灰色布料做了一件旗袍。当时我问师傅,如何知道杜小姐二十年后的尺寸?师傅瞪了我一眼,训斥道,‘你懂什么?’师傅让我好生保存这件旗袍,当杜小姐上门索取时,收三倍于常价的钱。”
      “没问题,没问题,就算收十倍于常价的钱我们也愿意照付。”
      杜若走进试衣间,当她穿着老师傅的遗作走出试衣间时,大徒弟、闻讯而来的他的妻子、温泉都瞪大了眼,张大了嘴,发出表示衷心赞美的惊叹。这件银灰色旗袍合身得就像拿画笔在她身上画出来的一样。那闪闪发光的光泽,让她看起来就像海中的一条美人鱼。“真不愧为老师傅的遗作呀!”众人纷纷感慨道。
      两人离开了旗袍作坊,朝沙滩旅馆走出时,都默默祷祝11号房正空着,可供他俩入住。
      天随人愿,当他们到达沙滩旅馆的前台办理入住手续时,工作人员告知他们11号房暂时没有住人。他们在服务生的陪同下,走进11号房,发现旅馆内部已重新装潢过:墙上贴着银灰色墙布,窗户两旁垂挂着银灰色丝绒帘布,一应床上用品、沙发及至客人的浴衣、拖鞋都是银灰色丝绒制品。他俩一边感叹房间内部装修的华美及超凡脱俗,一边对雷老师傅的未卜先知惊叹不已。
      洗过澡后,两人到沙滩漫步。
      他俩都有了在沙滩上散步的经验,都将人字拖鞋提在手里,迎着海风一步一脚印地徐徐前行。在他们前面,有一个八九岁的女孩摆出叫人莫名其妙的动作往前挪移。仔细一看,原来这是个盲女孩,正在用手触摸沙滩上的贝壳。他俩与盲女孩交谈,得知盲女孩的母亲患了与杜若一样的绝症,女孩靠卖外形新奇的贝壳给游客挣得微薄的收入与母亲度日。杜若闻言流下一掬同情的泪水。温泉从钱包里掏出两张一百元面额的钞票,塞进盲女孩挎在手里的小竹篮中的一个紫贝壳里。
      温泉的体力已无法支撑继续前行了,他俩面朝大海坐在沙滩上。
      “如今,你已无法欣赏到二十年前那个肌肉健壮的我健美的泳姿了,我再也没有力气纵身跳入万顷碧波,为你作表演了。”他用苍凉且苍老的声调说。
      “我能静静地偎依在你的怀中,便是无上的幸福。”杜若心满意足地说。
      温泉尽量用轻松徐缓的语调说:“小杜若,我有一件事情要告诉你,请你听了之后情绪不要过于紧张。”
      她马上意识到那一定是一场或大或小的灾祸,但如今他与她的命运已紧紧结合在一起,她愿意以自己平生的力量去化解他命运中的不幸,于是她作好了心理准备,说:“你说吧,我听着。”
      “也许是昨晚从医院逃出来直至现在,活动量过大,血压升高,我感到头晕。”
      “你需要马上回到病房休息,我在旅游中专学习时学过各种常见病发作时的急救知识,其中就有关于高血压的。”
      杜若将温泉扶起来,一步步朝11号集装箱走去。在跨过设置在“房间”入口处的门槛时,温泉绊了一跤,摔倒了。她赶紧将他扶起来,让他暂时坐在丝绒沙发里。她将卷成一团的被子垫在床头处的席子下,形成30°角,以便使病人卧倒时达到体位性低血压的效果。然后,她将病人领到床边,让他将头偏向一侧静卧,以保持呼吸道通畅。
      做完这些之后,她镇定地说:“你睡吧,我到就近的药店买硝苯地平片。”
      病人点点头,说:“别担心,我现在感觉好些了。放心去吧,我等着吃你买的药。”
      为了减轻病人的压力,她尽量挤出一个微笑,说:“我快去快回。”
      她走出集装箱,将门虚掩,向碰到的第一个酒店工作人员询问距此地最近的药店,向药店飞奔而去。
      她很快买回硝苯地平片和万花油。她倒来一杯温开水让病人吞服两颗药片,又将万花油涂在病人绊倒时撞得青紫一片的额头上。此后,她安静地坐在病人床头,给病人以精神上的安慰与鼓励。
      病人假寐了两个多钟头,晚餐被送到了卧室里,由杜若像小护士似的一口一口喂给病人吃。黄昏时,两人已能肩并肩坐在集装箱的门槛上共赏如画的暮色。
      如同天空的一团乌云飘走了,上界又呈现碧空如洗的气象。次日上午,两人安怡地并肩坐在金色的沙滩上,已将昨日的险象忘诸脑后。
      温泉大喊一声:“哟,真疼!”同时举起自己的左手来瞧。原来,一只偷偷爬上沙滩的大螃蟹用钳子夹紧他的一个手指头。他慌忙伸出另一只手去扯螃蟹,没想到它灵巧地用钳子将他的另一只手也夹得鲜血淋漓。杜若果断地举起拖鞋,奋力将螃蟹打落在沙地上。
      他两迅速到酒店的医务室包扎。伤势并不重,只要缠住手指的纱布不弄湿,伤口应该很快就愈合。更何况他俩向人间签订的三天契约已过去了一半。
      到了傍晚淋浴的时候,她走到他跟前,温存地说:“让我给你洗澡吧!”
      他为难地说:“还是让我自己洗吧。你将见不到二十年前的我健壮的身体——如今呈现在你眼前的是一具瘦弱、松垮、老迈、皱缩的皮囊,任是谁见了都要厌弃呀!”
      “你错了——我将会感伤,却不会厌弃!当我俩都撒手人寰之后,我们的身体很快都会变成腐臭的、蛆虫爬行的死体。我们敢于让自己的躯体化作臭不可闻、丑陋不堪的尸体,此刻的我又怎么会厌弃你现在的病体呢?”
      在浴缸里,她看见他的□□如今只剩下两个特点:丑陋与可怜。他的脸部经过化妆,呈现出充满生命力的色彩与光泽,身躯却传达出一种死气沉沉的气象。健壮的肌肉消蚀了,庞大的骨架却保存了下来。一层灰沉沉的皮蒙在这具大骨架上,就像手工艺人制作的灯笼白胚,尚未画上彩绘,没有一丝生命的喜悦与迹象。
      第三天的下午,太阳像一滴红色的光明泪即将坠入大海的时刻,杜若怀着复杂的心情撕开旗袍的纸质盒子与丝质带结。她像抱起一个娇嫩的婴儿一样小心翼翼地将她的银灰色旗袍从纸礼品盒里取出来。这是一袭有着丝绸的柔软,钻石的光华;云团似的缥缈,寒星般的闪耀的东方女性的传统服饰。温泉走上前来,用毕恭毕敬的态度说:“我帮你穿。”就像几个世纪前服侍白人贵妇的黑奴一样驯服与卑微。她毫无顾忌地、缓慢而大方地脱下身上的织物,露出瓷器般细腻、光滑、洁白的肌体。他用轻柔的动作将旗袍从她头上套下去,调整着竖领与肩部的位置。他的指尖的运力轻微得如同雨丝打在窗玻璃上。他弯曲自己的手指头为她扣好旗袍上的八枚“白菜纽”,其动作之轻柔就像一只小猫咪弯曲自己的爪子玩耍一个小纸球。
      他从柜子里拿出一双光彩夺目的银灰色高跟鞋,在她身边缓缓地跪下来。她不让他下跪,他却说:“就当是我向你求婚吧。”他轻轻抬起她的左脚,让它套进鞋里。这双鞋合适得就如同用彩笔在她的脚上画出来的。
      她来到酒店“房间”的落地镜前揽镜自赏,她看到的是一个年轻、美丽、高贵的东方女性,谁会想到这是个身患绝症,危在旦夕的病人呢?
      温泉来到她身边,将那串他的亡妻戴过的、传家之宝的翡翠珠串轻巧地戴在她的裹在竖领里的玉颈上。
      “当我念初中的时候,每天清晨骑自行车去上学,都会经过一家玉石珠宝店。橱窗里有一个美丽绝伦的年轻女子,身穿月白色旗袍,颈上戴一串颜色浓艳、纯正、均匀、透明度高的翡翠珠串。由于我的爷爷是玉匠,我从小耳濡目染,学会了鉴赏玉器。那时我就像,如果在我当新娘的时候,能戴上这样一串玉石珠链,便不枉此生了。如今我果然如愿以偿。”她说着,眼角现出了点点激动的泪光。
      夜色降临,风雅的游客提着酒店为客人特制的小巧玲珑而华丽的灯笼,在沙滩上往来漫步。温泉与女伴挽着手,向餐厅走去。尽管已在这座豪华的餐厅里用餐两天半,踏足它时,还是再次被它的华贵与高雅所折服。地上铺设着一张硕大无朋,找不到接缝的如黑珍珠般的深银灰色地毯。四壁裱着色调比地毯略浅一些的银灰色丝绒墙布。而天花板则粘贴着色泽更浅的同是银灰色系的丝绒。这种色泽由深至浅的处理,使人感到自己仿佛进入了飞翔着六翼天使的圣洁的天堂。在每扇看得见沙滩与大海的窗户两侧,崔挂着半拢起来的银灰色通花帘布。在帘布的每一个折子里藏着一个拇指头那么大的银质铃铛。每当海风徐徐吹送,这些隐藏在帘布里的银铃便发出远山寺院飞檐下风雨铃般的轻响,又恰似张爱玲笔下的晚清时期新娘缀着细铃的长裙。丝绒的墙上挂着梵高的画作的复制品——《星月夜》、《向日葵》这两幅代表作及他生前唯一卖出去的《红色的葡萄园》,给餐厅增添了许多艺术气息。天花板上垂挂着仿水晶灯饰与每张餐桌上的玻璃器皿交相辉映。乐师在餐厅的一个角落里弹奏着舒缓而又抒情的钢琴曲,穿着华丽的猩红丝绒制服和金钮扣的服务生,有如巴尔扎克的小说中穿着号衣的公爵夫人府上的侍从。
      一位从巴尔扎克的小说中直接走出来的侍者迈着朝气蓬勃的步子来到温泉的桌旁,彬彬有礼地问:“先生,要点菜了吗?”
      “是的。有什么鲍鱼?”
      “有礐石本岛的鲍鱼,也有澳洲鲍——生长于南纬40°和北纬44°附近。”
      “两份澳洲鲍。”
      “好的。”侍者一边记录一边继续发问,“还要什么吗?”
      “龙虾产自哪里?”
      “有本港龙虾,也有江苏盱眙的。”
      “一只江苏盱眙的龙虾。螃蟹呢?”
      “有本港的和日本海的。”
      “四只日本海的大螃蟹。另外,来一瓶日本清酒。”
      “先生,请问清酒要什么口感的?”
      温泉转头望了一眼杜若,说:“甘甜口感的吧。要精米度50%以下的纯米大吟酿。”他转向女伴解释道:“这样的日本清酒才称得上顶级清酒,口感才够平滑。”
      侍者已礼貌地退下了。
      在他俩品尝过了每一样精美的佳肴之后,温泉举手招来侍者,又要了三瓶价格不菲的日本清酒。侍者转身去取酒时,温泉压低声音对杜若说:“我们将用它来服药。我想尽量降低这个过程的痛苦程度。”
      “你想得真周到。”杜若感激地说。
      当侍者托着三瓶清酒走到他们桌边时,温泉摆出轻松的姿态,对侍者说:“为了赶飞机,我们明天天还没亮就要启程。我想今晚先结账。我们是住11号房的旅客。”
      “好的,先生,我现在就去前台替先生结账。”
      年轻能干的侍者很快就回来了,帮温泉结清这三天的账单。
      他们沐浴在凉爽的夜风中,不时仰望满天星辰,漫步在沙与浪不断角逐的地带,毫无畏惧地朝今生的终点相伴走去。
      礁石洞已遥遥在望,他们不自觉地放慢了脚步。
      ——全文完——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