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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疗伤 杜若从一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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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若从一米多高的基座上跌下来。基座虽不高,可是坠落的姿势不好,最先着地的是大腿。她感到一阵撕裂般的痛楚。卧倒在地面的她发出痛苦的呻吟。
一个至今沉默不语的保安走到她身边,蹲下来关切地问:“伤得重不重?有没有摔断骨头?”
“也许摔断骨头了。”杜若龇牙咧嘴地说。
“需要我把你送到医院吗?”保安诚恳地提出帮助她。
“谢谢,不需要。我仅仅伤到左大腿,手没有受伤,我可以自己用手机打滴滴。”她的酒醉完全醒来,恢复了自救的能力。她迅速考虑了一下,决定上金平区人民医院,因为这家医院的收费比较平民化。
她打了滴滴,手机显示十分钟后,将有一辆尾号为910的茶褐色小汽车前来载她。她对一直徘徊在她身边看能不能帮上什么忙的好心的保安说:“你能不能站在马路边,看一辆尾号为910的茶褐色小汽车?”
保安欣然点头,往路边走去。
片刻,滴滴如期而至,她在那名保安的搀扶下一蹦一跳地下了海滨长廊,坐进汽车里。
“小姐摔断了腿吗?”司机问。
“是呀。”她知道他一定很好奇在这更深人静之时,她一个独身女子因何攀上了高处,又因何摔下来。不过也许她身上残留的酒味替她作了回答。
滴滴在金平区人民医院昏暗的侧门停了下来。司机回过头,出于好意问:“小姐,你需要我扶你到急诊室吗?”
“不需要。”可是她像一只被咸草绑住的螃蟹,在后座上动弹不得。
司机不再发问,而是熄了火,打开后座的门,伸出手搀扶伤者。她下了车,靠在陌生的好心人怀中,象玩跳房子的小孩一样,一蹦一跳地朝灯火通明的急诊室挺进。司机作别离去,剩下的一切要靠我自己了——杜若想。但她对接下来的难题充满信心。
她首先去挂号,然后双手扶着医院过道里贴着白色瓷砖的墙壁跳跃。由于现在无人搀扶,她一个人单腿起跳,塑胶鞋底碰撞瓷砖地面的声音特别响亮,好像战神一步一步地前进。
她跳进了骨伤科室,值班医生显然刚被她清脆响亮的跳跃声吵醒。他不悦地问:“就你一个人?”
“就我一个人。”她仿佛犯了错似的说。
“我开张照X光的单子,先去缴费,再去照X光。等拿到了X光片,再上我这儿来。”医生冷漠无情地说。
她自知惊扰了值班医生的清梦,脸露愧色地从他手里接过单子,再次“声势浩大”地朝收费处跳跃式前进。
在她单腿站在收费处的窗口时,急诊室迎来了一小撮人。一个五、六岁的小男孩被父亲抱在怀中,他的母亲、爷爷紧跟在一旁,还有一个说不上什么身份的年轻女子尾随其后。这小病人的出现声势浩大,与杜若的形单影只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杜若缴交了费用,朝X光室蹦跳而去时,小男孩身边的年轻女子快步朝杜若走来,友好地说:“小姐,让我扶你到X光室去吧。”
“可是你要照看小病人。”杜若扶着墙壁站住,犹豫不决地说。
“那是我的侄子。他摔伤了手。有他父母、爷爷照看着呢。而你只有单独一个人,就让我来帮助你把。”年轻女郎诚恳地说。
已经跳得筋疲力尽的杜若接受了她的帮助。
杜若顺利地照了X光,坐在X光室外的椅子上,向好心的陌生女郎致谢并催促她快些回到小病人身边去。
她所坐的过道地面、墙壁乃至天花板都贴着洁白得如同天使羽翼的瓷砖。同时天花板每隔两米多就安装着一盏灯,灯盏正大放光芒,让这夜里的医院显得既宁静又明亮。
就在这极度明亮与极度宁静之中,走廊尽头传来一阵杂沓的脚步声。她循声望去,看见五、六个男男女女,皆穿着白上衣与黑长裤,有的神色悲戚,有的泣不成声,正从她身边走过,走向过道尽头连接其他楼层的楼梯。她倒吸了一口冷气,因为她猜着了几分“谜底”。
大约十分钟之后,两个强壮的男子脸上流露出因习以为常而冷漠无情的神态,肩上扛着一具穿绣花寿衣的遗体,从杜若身边走过。这之后,是一群号天叫日的人,既有刚才那五、六个着白衣黑裤的男女,又加入了两倍于刚才的人数。他们马不停蹄地从杜若身边走过,把深深的恐惧和无尽的感叹留给了她。
等待的时间总是特别漫长。终于熬过了半小时,金鸡独立的杜若一跳一蹦地来到X光室取片口,拿到了自己大腿骨的X光片。看到自己的白骨让她感到毛骨悚然。不过她看不懂自己的骨与正常的骨之间有什么区别。她将X光片交给医生。医生将它放在灯箱上,看了片刻,说:“股骨裂开了。”
幸亏今晚她穿的是及膝连衣裙,不然此刻唯有撕裂长裤才能为她的大腿骨上药包扎,等会儿穿着一边裤管撕烂的裤子回家可如何是好?
医生将又凉又软的半流体药膏敷在杜若的腿上,缠上一层纱布,从一块又长又薄的木板上用锋利的剪刀裁下两块,将它们押在骨裂的地方,再用大量的纱布包扎,使它们固定下来不变形。
包扎妥当并取了内服药之后,她背靠着医院大门的铁栅栏门,用手机召唤“滴滴”。深更半夜比较难以找到车。二十分钟后,才有一辆车姗姗来迟。这位司机不像上一位司机那么热心,他冷漠而不耐烦地看着缠绕着大量纱布的乘客艰难而缓慢地爬进车厢。下车的时候,他对乘客动作的不便依旧视若无睹,连道一声“走好”也吝啬。
身体处于病痛的时候,才能体会到健康时的可贵。在平地上她尚且可以以单腿跳跃的方式前进,可爬楼梯用这个动作就太危险了。正在她累得满头大汗却只爬了四五级台阶的时候,一位上夜班的邻居回来,见到她在楼梯上进退两难的模样,才扶着她一步一台阶地把她送回六楼的家。
六楼的邻居是一对同居的青年男女,男的是健身教练,女的是夜总会的舞蹈演员。他俩过着放纵而时髦的生活。他们不生育,把所养的宠物叫为儿女。他们一共养了四只宠物:一只布偶猫、一只纯种蓝白矮脚猫,一只贵宾犬,还有一只吉娃娃。
杜若每天去上班的时候,常看见他们将避孕套的外包装装在无色透明的垃圾袋里,放在自家门口。如此张扬的做法让她替他们害羞。
他们似乎在夜宵方面破费了许多钱。几乎每个深宵或凌晨他们都叫外卖。秋冬两季他们常叫蟹粥。那浓郁的香味让半夜被送外卖者的叩门声吵醒的杜若垂涎三尺。夏天的午夜,他们隔三岔五地让美团外卖送来梅汁西瓜。杜若听着送外卖者的脚步声、吆喝声,想象着浸了梅汁的西瓜既甜又酸的味道,直流口水。
现在杜若在一、两个月的时间里无法下楼上菜市,只能中、晚两餐都叫外卖。她首先想到的是她的邻居,向他们要外卖的电话号码。
她拄着雨伞权当拐杖,打开自家的门,一蹦一跳地来到邻居家。透过门,传来猫与狗此起彼伏的叫声。她掀响了门铃,片刻,舞蹈演员来开门。当她问明了杜若的来意,立刻转身从门边的一个手编花篮里取出一张名片,递给杜若。杜若接过名片,上头有排骨饭,一份32元,乌鸡炖党参、黄芪,一份50元。这些价格就所用食材来说是合理的,但对杜若的支付能力来说却太贵了,她根本消费不起。
“有没有便宜点的,像粿条汤、干面、馄饨什么的?”杜若说着说着脸红了。
“我以为你摔伤了,得吃些有营养的东西。便宜的也有——给。”舞者脸上流露出鄙夷的神色,将一张崭新的也许从来没有用过的粿条汤店的名片丢给杜若。杜若低头瞄了一眼:粿条汤15元,馄饨10元。这就对了。她向舞者致谢,对方招呼猫猫狗狗们离开大门,关上了大门。布偶猫的一条腿差点被门夹伤,怪叫一声逃离了。
在叫了外卖等待其送餐的时候,杜若给旅行社的经理打电话。
“喂,你好,贾经理,我是杜若。”
“听同事说今天上午你没来上班,是怎么了?”
“我昨天夜里摔裂了大腿骨,可能要一个月才能恢复健康。”
“怎么会摔着?不是在上班时间摔的吧?”贾经理希望这不是工伤。
“不是。我昨天夜里起来小便,卫生间的地板滑,重重地摔了一跤。”她倒希望这是工伤。同时她掩盖了摔伤的真相。
“贾经理,我大概有五十天不能上班,请你一定把我的岗位留给我,因为这份工作对我相当重要!”
“难呐!老板的小姨子刚好旅游中专毕业,正想在公司里找个位子安插,而你恰恰在这节骨眼请病假。”贾经理为难地说。
她明知哀求是无济于事的,却泪水扑簌簌地哀求道:“贾经理,看在我举目无亲,要靠这份工作养活我自己的份上,把这份工作留给我吧!”
“我尽量试一试吧。”他不敢承诺,只是含糊不清地说。
挂断了电话,杜若感到自己就像卡夫卡的《变形记》中的旅行推销员,因变成了个大甲虫而失去了工作。
此时送外卖的来了,刚刚得知很可能会失业的她吃着粿条汤,味如嚼蜡。
她再次掀响六楼邻居家的门铃,这回她是另有所求。
健身教练应声来开门,猫猫狗狗尾随而至,酷似他的好奇年幼的儿女。
“你妻子在家吗?”杜若忸怩地问,为不知该如何称呼他的同居者才得体而烦恼。
“老婆,邻居找你。”他扯着公牛般的嗓子喊,转身走开了。猫狗围着他又吠又跳,兴奋异常。
舞者来到门边,问:“你好,找我有什么是吗?”
“是的。”杜若说,“你待会儿外出的时候,经过3楼,替我请302的刘姥姥上我家来,我想托她上菜市场买菜。”
舞者流露出极端轻视的眼神,仿佛在说,“十五元一份的粿条汤还吃不起吗?”
杜若为了脸面,不得不加了一句:“还是吃从市场上买来的东西惯。”
舞者一脸“懒得理你”的表情,“嗯”了一声,关上了门。
下午三时许,因为感到有利可图而兴冲冲的刘姥姥爬上六楼,叩响杜若家的门。
杜若打开门请她进来。老婆子在了解杜若编造的受伤的过程之后表示了一番抚慰。他俩很快便达成协议:每三天刘姥姥替杜若到菜市场买各种鱼、肉、蔬菜、瓜果,放在冰箱里,而这一切都是免费的,出自邻里间的关怀与友爱。
谈妥“正事”之后,目光锐利的老婆子看见垃圾桶的旁边堆放着一些硬纸板,那是杜若新买了一个蒸蛋器的外包装。她立刻向杜若要了这些厚纸板,说是可以凑足一大堆卖给收购废品的。她不请自至的走进厨房里,从蔬果篮里拿走四个青椒,煞有介事地说:“你的大腿骨裂了,会引起发烧,得吃羚羊退烧,怎么可以吃会上火的青椒。”
“这个我不懂。”杜若懵懂地说。
“幸亏我发现,不然你吃下它会莫名其妙地发高烧的。”刘姥姥以功臣自居,将四个青椒全都放进自己带来的布袋里。然后,她又满脸堆笑地说:“妹子,我见你厨房的油快用完了。”
“是快用完了,怎么啦?”
“你可以将油罐留给我吗?我可以凑足了去卖废品。还有——我家的生粉和鸡精恰好用完了,能从你家的调味品罐里舀一点吗?”
“可以,你要多少就舀多少。”
“放心,我不是个贪得无厌的老太婆,我不会多要的。”刘姥姥此地无银三百两地说。
次日刘姥姥替杜若采购,将东西分门别类地放进冰箱时,发现冰箱里有六瓶益力多,便擅自拿了一瓶,对杜若说:“妹子,让我拿一瓶给我那馋嘴的孙子吧。”
“可这些酸奶是我要喝的。”杜若终于不悦地抗议了。
“哟,我帮你采购可是免费的。你如果请美团外卖试一试,每次动辄七、八块,你如果这么计较,我可要不干了!”
“我的好姥姥,算我什么都没说,你就拿两瓶给孙子吧。”杜若忍气吞声,假装欢面嬉笑地说。
很快杜若就发现,钱到了刘姥姥手里就像出现了“魔鬼廋身发”,一张钱只能抵半张钱用。有一回她提着一小袋廋肉问刘姥姥:“这要多少钱?”
“三十元。”刘姥姥不动声色地说。
“廋肉不是一斤二十元吗?”杜若诧异地问。
“哎呦我的好妹子,现在猪肉早涨价了!我可是义务给你采购的,你嫌贵就别托我买,这真是‘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呀!”
看到老太婆发威的样子,而自己的腿伤尚未康复,她只好忍气吞声,装聋作哑。老羞成怒的老太婆见自己抓住了对方的把柄,使对方受制于自己,不禁洋洋得意。
杜若每隔三天上一次医院换外敷药及续内服药。在候诊区,仿佛是一个显现杜若的孤身一人与其他病人的前呼后拥的残酷对比的地方。有一对年轻情侣常常与杜若同时到医院。受伤的是女孩,也许是脚踝受了伤,因为医生总是在她脚踝处包了一个蚕茧似的白疙瘩。她的男朋友作出要踢她受伤的脚踝的动作,她发出惊惧而娇爹的喊声,那种嘈杂与医院的宁静格格不入。但是年轻情侣间的打情骂俏,你若是出面制止,就好像你是食古不化的老八股,只有自取其辱。于是众人忍耐着,连医生也假装充耳不闻。
有一回一个披金戴玉像一只金光闪闪的金龟子的老妇人在一个貌似她女儿或儿媳的搀扶下优越感十足地走进骨伤科室,在杜若身边落了座。
“我有点热,这儿人多。”老妇人的左手臂受伤,脱下外衣是一件可想而知的艰巨烦人的事情,可她却非给少妇找麻烦不可。少妇并不敢推却,欠起身小心翼翼地给老妇人脱衣袖。“哎哟,你弄疼我了!你就不能动作轻点儿吗?”老妇人以一种与她的年龄完全不相称的撒娇劲儿说。少妇听到这种抱怨,一边小声地赔不是,一边更加小心在意地给难以伺候的老妇人脱衣服。
风从敞开的窗户刮进来,老妇人皱了皱眉头,迟疑地说:“起风了,我感觉有点冷。”少妇听了拿起放在椅子上的老妇人的长袖外衣,但老妇人转念道:“算了,等上完药再说吧,不然我经不起这样的折腾呀。”少妇一如接到命令,放下了外衣。
老妇人安静不到十分钟,又有新状况——她口渴了,支使少妇到医院附近的商店买矿泉水。少妇走开的时候,老妇人向杜若炫耀道:“我家的媳妇孝顺吧?她全靠我家养,连她娘家也靠我们提携,她敢不孝顺吗?”说着嗤之以鼻。杜若瞬间深深地体会到那嫁入豪门的贫寒女子的艰辛与委曲求全,对她生出深深的同情。同时对自己在人海中虽孤身一人,无依无靠,却自由自在略感欣慰。
豪门少妇拿着矿泉水回来了,杜若尿急,怕上厕所的期间医生叫到自己的号。就在她左右为难之际,豪门少妇对她说:“你上厕所去吧。如果叫到你,我会告诉医生你上厕所去了,让下一位先顶上。”杜若感激地向少妇道了谢,一蹦一跳地朝医院公厕跳去。
如厕归来,她立刻担心地问可叫到自己的号。少妇说再等三个病人才排到她,她听了松了一口气。
复诊的日子里的对比、感触、如厕的麻烦都不是最烦人的,最烦人的是找不到人背她从六楼到楼下,再由楼下到六楼。
第一次复诊的日子里,她本打算双手扶着楼梯扶手,用没受伤的腿单腿跳跃,一次跳一级。可是她只跳了一级,便明白这样做太危险了:如果一条腿承载不了全身的重量而摔倒并像皮球似的沿着楼梯滚落,她将发生新的伤势,那时真的会像《变形记》中那只被父亲掷伤的大甲壳虫。于是她理智地放弃了单腿跳跃下楼的打算。
她坐在六楼的楼梯侧耳倾听,相信总能找到愿意帮忙的邻居。二十分钟过去了,她听见五楼有一户人家的门打开了,一个人走了出来并锁上门。她像听见了救星一样放开嗓子喊:“五楼的邻居,我是602房的住户,请上来帮助我一下。”因为她不知对方是男是女,所以只能这样称呼。
一个中年男子果然顺着楼梯走上来。她认出他是501的男主人。
“你怎么了?”对方好奇而关切地问。
“我的大腿骨裂开了,要上医院换药,可是下不了楼梯。”
“可是我也没有办法搀扶你下楼呀!”他是个出了名的“惧内”的家伙。
“不!不!不!你不必扶我下楼。我是想麻烦你在楼下路边给我叫一辆‘摩的’,我多出些钱,让‘摩的’驾驶员背我下楼。”
邻居满口答应而去。
杜若焦躁不安地等待,时间像被绑住了一样凝滞不前。她担忧也许邻居找不到摩的,弃她于不顾上班去了。就在她濒临绝望的时刻,一阵陌生男子的脚步声传入她的耳膜,她整个人为之精神一振。
上楼来的是一个打扮得像大多数摩的一样的男子:上身是旧的蓝黑色风衣,下身是一条分辨不清是灰还是蓝抑或是其他色系的长裤。两只裤脚各用一个夹子夹住,以免开摩托时受风碍事。
“小姐,是你找人背下楼吗?”摩的一双贼眼滴溜溜地转着问。
“是的。”她很后悔没有将家门关闭,此际摩的的目光如探照灯般往她家的内部扫射。她挣扎着站起身,锁上了大门,这才转过身来,与这个她既害怕又有求于他的陌生而危险的男子“谈判”。
“背我下楼,再载我到金平区人民医院。这样需要多少钱?”
摩的像柠檬鲨嗅到鲜血的味道一样,发现了眼前这个受伤的女乘客不得不请求他施与帮助的处境,他转动着贪婪的眼珠子,快速地盘算了一番,装出忠厚老实的模样,说:“我只要一百块。”
“不,太贵了。我只能给你六十块。我的体重很轻,医院离我家又不远。”杜若坚决地反对道。
“小姐,你找其他人去吧。”摩的幸灾乐祸地望着像一只受伤的甲虫般坐在地上的杜若说,并转身跑下楼去。
杜若慌了神,扯着嗓门喊:“大哥,回来!我给你八十块!”
摩的得意洋洋地走了回来,站在既看得见猎物又方便撤离的五、六层楼梯的转角处,像欣赏一只束手就擒的动物般不无得意地说:“一口价——九十块!想更便宜的话请小姐找其他人去。”
“好吧。”她垂头丧气地说。
其实她真的轻得像一片叶子,摩的背着她就像空着双手一样,轻松地下了楼。
从此之后,每逢上医院换药的日子,她就让刘姥姥那个当美团外卖的长孙板儿背,下去一趟再上来一趟共需一百六十块。虽不比雇佣摩的便宜,但毕竟知根知底,安全系数高些。
腿伤之后日常生活中最不方便的事便是大小便。由于家中厕所安装的是蹲厕而不是坐厕,受伤后每次上厕所都累得她满头大汗,并担心动到伤腿,影响其康复的进展。她动了买一张便盆椅的念头,可是她正承受着也许失业的威胁,只能靠往常不多的一点积蓄维持到找到下一份工作。于是她采取折衷的方法,托刘姥姥买来一个十二元的塑料尿壶。她深切地体会到“有钱能使鬼推磨”,一开始她开口请求板儿将一张靠背椅的椅座的螺丝拧开,板儿面无表情地说:“我不会。”她将一张十元钱币放进他的手心,讨好地笑道:“试一试吧,我知道你行的。”板儿拿来螺丝刀,三下两下就拧开了螺丝,将座板卸了下来。她让板儿将欠缺了座板的椅子摆在卫生间,空洞的座位下放着尿壶,这效果也就跟购买便盆椅差不多了。
几次实践之后,她又将一张塑料凳子放在土便盆椅旁边,如厕的时候,他将缠绷带的那条腿架在凳子上,身子坐在卸下座板的靠背椅上,心中暗暗佩服自己的聪明。
洗澡是仅次于如厕的麻烦事。通过多次的实践,总结出病中穿连衣裙是最合适的:补单穿、脱方便,如厕也方便。洗澡时,她像练习压腿的舞蹈演员一样,将伤退架在卫生间的窗台上,一腿着地,让清水由莲蓬洒向除伤处的全身各处。这样的“舞蹈动作”使她无法弯腰去洗没受伤的腿,因为弯下腰去就会令身体失去平衡,来个倒栽葱。
不止身体有无法清洗的“死角”,家里到处都是藏污纳垢的角落。为了不动到伤腿,使它尽快康复,只能让居家环境卫生作出牺牲。有一天她发现客厅红木椅下挂着一个蛛网,她用雨伞将其勾出来,再用面巾纸将蛛网擦在纸上,丢进垃圾桶。她因自己竟与蜘蛛网同居一室而感羞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