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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日记 在这更深夜 ...

  •   在这更深夜静之际,她思索着以后将何以为生。对饥馑贫穷的忧惧令她失眠了。她干脆起身下床。床头柜的抽屉里收藏着多本她的日记本。抽屉自父亲去世后就不再上锁。如今她拉开抽屉。她能凭日记本扉页的颜色判断出它是在哪个年月写的。此刻她抽出那本深蓝色丝绒封面的。由颜色她辨别出这是二十年前,她刚与温泉告别时写的。
      她打开第一页。这篇日记只有简短的一行字——今天我出院了。可这短短的一句话却像敲门砖打开了她记忆的大门,引发她无穷无尽的回忆。
      她的记忆被带回到那一天——她进入精神卫生中心接受封闭式治疗整整二十七天了。这一天黄昏,她的主治医师来到她身旁,对她说:“你父亲明天将来办理出院手续,带你出院。”同时他用锐利的目光观察她有没有过度激动的痕迹。她犹犹豫豫地发问:“医生,你能告诉我要怎么做才能防止我父亲再次送我入院吗?”“提这样的问题说明你其实没有彻底康复。”医生的回答吓得她噤若寒蝉。在这一整天里,她一下子沉浸于出院的激动兴奋之中,一下子又处于父亲及医生听到她愚蠢的提问而让她继续留在医院里的重重顾虑之中。
      她没有对任何一位室友涉露她可能出院的消息。她在这一天一大早吃过早饭之后,如常地到水龙头洗饭盒——因为要保住秘密就必须不露破绽。之后,她默默地走到铁门边的一排椅子上,挑一个位子坐了下来。坐在这里如同守门人一样,可以看见进出住院部的每一个人。到了八点多,她看见父亲朝铁门走来。她扑向铁门,从铁门的铁条之间的缝隙伸出手去,紧紧地握住父亲的手。
      父亲说要办她的出院手续,让她去整理行李并与病友们告别。她回到病房,将自己一盒用去一半的芦荟膏送给卧铺左侧的病友。该病友平日坚信并宣称红茶水可以美容,并不时用浸了红茶水的面巾纸敷脸,将自己弄得像一只怪兽似的。在她接受了杜若的馈赠之后,她也许会抛弃往日的“红茶美容”论吧。杜若将自己的木梳送给卧铺右侧的病友,这个对梳子不曾有任何奇谈怪论的病人接受了礼物,同时表达了对她只住了二十八天医院便可出院的深深羡慕。要知道,这家医院每逢端午节都会送所有住院的病人每人一个粽子,她已经吃过了四回粽子,而回家吃粽子似乎遥遥无期。
      同室还有一个病人,可她已经没有什么东西可以相赠,而她似乎也不在乎从即将逃脱“牢笼”的病友身上得到什么。她的欲望在她的号叫里表达得淋漓尽致。“吴医生,我要出院!吴医生,我要出院!”它像背景音乐,没人在意,没人理睬。
      父亲带着药片,走向大铁门时小声嘱咐女儿:“跨出这扇大门之后只能一直往前走,无论听到谁叫唤都不能回头,表示今生从此之后都不必再踏足此地。父亲的话也许是对的:二十年过去了,她不再去到那谜一样的地方。
      她翻开下一页,仍然只有寥寥数字:回家的感觉——自由、温暖。
      她还记得自己出院后首次独自外出的情形。
      那是个炎热的午后,从窗外传来悠然的“卖草粿啰”的叫卖声。这声音燃起了自幼对草粿的爱恋之情。她端起一个瓷海碗,问父亲:“我买草粿去,行吗?”
      “买了草粿就立即回来。如果找不到卖草粿的老头,也马上回来——老父亲在家等着你哪!”
      父亲的顾虑重重使她几乎想放弃买草粿的打算,但是想到草粿同样是父亲喜吃的小食,她才端起碗走出门去。
      卖草粿的老汉没有与她玩捉迷藏,她一跑下楼就看见巷子深处他穷酸的背影。她红着脸请求卖草粿的老汉多下些糖粉,宽厚的老人往已撒了糖粉的草粿中又撒了一勺糖粉。他的好脾气是许多做小本生意的商贩望尘莫及的。
      与父亲分享草粿的时候,她快乐极了。因为买草粿之举让她尝试到了一种独自外出的可行的方式:只要她让她的监护人预先知道她此行的目的、地点与时间,她是可以享受到独自外出的自由的。
      药物的作用使她嗜睡。为了将她从卧榻的囚禁中解放出来,父亲常在晚饭后带她外出散步。那时太阳已下山,暑气渐散,他们或是到公园散步,或是到商店购买确实需要的日用品。
      那时她刚好来例假,家中的卫生巾快用完了。连这样纯女性化的问题她也不无羞涩地告诉了父亲,于是父亲带上了钱,与她一起去公园散步。当坐在湖边石凳被刮过湖面的晚风吹得通体舒泰,父亲提醒女儿该起身去自选商场购物了,以免延误每夜固定的服药时间。杜若顺从地站起身,并肩与父亲走出公园大门,往经常光顾的超市走去。
      杜若挑选了一只用惯了的牌子的夜用特长卫生巾,父亲又从货架上取了一排女儿非常喜欢喝的酸奶。父女俩朝收银台走去。付款的时候,他们发觉带出来的钱刚好足够付卫生巾和酸奶的钱。可是他俩本打算买过这两样东西之后,还要到药店买小菜胡,因为父亲略微有些感冒。
      “爸,我们不买酸奶了,省下钱去买小菜胡。”杜若因当着收银员的面说这些话感到十分难堪,但穷困与对父亲的关心又使她不能沉默。
      “傻孩子,我知道你像老鼠爱吃大米一样爱吃酸奶。小菜胡我们可以不买,用葱头姜片红糖熬汤也同样能治感冒,而这些东西咱家恰好都有。”父亲说着不由分说地将卫生巾与酸奶递给收银员。
      正因为有过短暂的分别,忍受过短暂的失去自由的生活方式,父女俩才体会到彼此的情感有多深,有着多么重要的无法取代的地位。而杜若将这些澎湃的深情、生活深深的无奈浓缩为一句话——“回家的感觉:自由、温暖。”无非是怕父亲奉医生之命,偷看她的日记时感到过分的伤感。
      终于看到了让她刻骨铭心的那一篇日记,但同样只有寥若晨星的几个字:今天接到温泉来信,大失所望。它像插进伤口的留在体外的锋利匕首的把柄,只要略一搅动它,便带来撕心裂肺的痛楚。
      在日记记载的那一天,父亲由外面归来。由于当时杜若仍处于服药与接受观察的阶段,父亲出外将女儿独自留在家中时,都按医生的嘱咐将大门反锁。父亲用钥匙开门的声音引起她的关注,她立刻跑到门边,迎候父亲。
      父亲手里拿着一封信,他用平淡的口吻说:“阿若,温先生来信了。”
      女儿接过信,立刻发现信已被拆开了。她刚想大发雷霆,可是想到自己的神经衰弱给父亲带来那么多的痛苦与压力,而温泉袖手旁观了那么久,信件才姗姗来迟,她的内心愤怒与内疚的天平顷刻间得到了调整。她细声细气地说:“爸,我到房间里读信,行吗?”
      “行,去吧。”父亲温厚地说。
      她在梳妆台前坐下来,像打开一份最珍贵的珍宝一样小心翼翼地将信笺从信封里掏出来。她略感意外与失望地发现温泉的来信只有一张纸。她拆开两次对折的信笺,发现信中只有一句话——小杜若,好好养病。在这句感情极度克制的话里,带着感情的字眼只有一个“小”字。他承认她有娇小的体态,幼小的灵魂。她的内心犹如一张小小的白纸,为了他,写满了密密麻麻的思念的语句。
      品味过“小杜若”里的“小”字之后,她的注意力转移到“养病”这两个字上。他知道她病了,从何得知?对她的病情的了解又有多深?她带着深深的惶恐想——他知道她得的是什么病吗?她感到眼前一黑——他该不知道她患的是神经衰弱症吧?
      她跑进厨房去找父亲,父亲正在清洗刚从菜市场买回来的白枪鱼。
      “爸爸,您对温先生说了些什么?他为什么要我‘好好养病’?”杜若又着急又生气地问。
      “孩子,我只不过对他实话实说。”父亲意识到女儿激动不已的情绪,却面不改色地坦言道。
      “难道你对他说——对他说——”杜若激动得结结巴巴。
      父亲用力点了点头,因为他知道不能让女儿存在幻想。女儿的眼眶红了,“哇”的一声放声大哭,捂着泪汪汪的脸冲进自己的卧室。
      哪怕与温泉再分手拾回,也胜过让他知道自己患上了这种带着深深的耻辱的烙印的病呀!在遥远的他方,他将如何想象她在医院里接受治疗的情景?也许在他的想象里,她长发蓬乱,衣冠不整,时而用额头猛烈撞击墙壁,时而双手抓住铁笼的铁条,叫喊着、咒骂着,踢着、咬着。她想:我要如何才能让温泉知道,并使他相信,病中的我绝对没有他想象中的那么疯狂?我的症状仅仅是日间默默地流泪与夜间失眠。
      她知道自己在温泉心中的形象已无可挽回地一落千丈,她因此痛苦得生不如死。
      服用精神类药物给杜若带来严重的副作用,药物副作用的发作时间一般在每天下午的三时至五时。副作用以头晕拉开序幕。在她眼前天旋地转,使她不得不于晕眩刚一发生就躺到床上。继而她感到强烈的胸闷及恶心,同时肚子里仿佛翻江倒海一般,她捂住肚子想吐又吐不出,只得大声喊:“爸爸,到我身边来一下。”父亲看见大汗淋漓、双眉紧蹙的女儿如在地狱中接受煎熬,他心痛不已地坐在女儿身边,一手握住女儿的双手,一手将女儿被汗水浸泡得湿漉漉的长发撩向脑后。
      她在痛苦中足足号叫及呻吟了一个多小时,才像疲惫不堪的旅人终于到达终点一般喘着粗气平静下来。她把头枕在父亲的腿上,劫后余生般的吐出一句话:“爸爸,我现在好多了。谢谢您刚才一直陪在我身边!”父亲轻轻地抚摸女儿濡湿的额角及长发,笑道:“父女俩,道什么谢?”
      可是到了第二天,相似的“炼狱”又重演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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