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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相依为命 在家休养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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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家休养的日子，父亲要求她与外界保持最低限度的联系，那便是收看当地新闻节目——“今日视线”
这天晚上七点钟的“今日视线”犹如一记响雷，将她平静乏味的生活震得地动山摇。记者报道了著名建筑设计师温泉获得“汕头荣誉市民”称呼的新闻，以表彰他对汕头城市新面貌作出的贡献——他为汕头设计了电影院、音乐厅、学校、运动场、别墅、公园等，提升了汕头的形象。温泉由于工作关系没能亲临汕头，于是汕头记者远赴H市，采访他。
他在麦克风与摄像机前胸有成竹而淡定的形象，让杜若想起半年多前他双膝下跪在她面前，满脸羞愧地说：“为了我对我的婚姻和家庭应尽的责任，为了维护我在社会上的声名，我唯有选择分手——求求你高抬贵手吧！”他当日声泪俱下的模样与今日在荧光屏上稳重自若的神态真是判若两人。
次日清早，考虑再三的杜若对父亲说：“爸，我想去海滨路散散心，行吗？”外出必须向家人汇报行踪，这是医生一再交待并要求病人严格执行的。
“是去看温先生的石像吧？”父亲一针见血地问，“好吧，如果很想去就去吧。人过分压抑自己的情感对生理健康是不利的。”
杜若离开家，朝海滨长廊一步步走去。由于有明确的目的地，这段跨越五分之一个城市的徒步旅行并不显得遥远。
她终于登上了海滨长廊，远远的望见“温泉”笔直地“站立”在一块一米多高的赤红色大理石基座上。她越走离石雕温泉越近，终于到了能看清他的五官与表情的距离。他的国字脸上，双颊垂坠，双眉浓重，在眉弓处像雄鸡的尾巴一样有力地弯曲。眼皮浮肿，目光严厉如同宗教裁判所的大法官。
石像附近的海滨长廊此刻阒无一人，也许是因为刚下过一阵不小的雨。她毫不犹豫地爬上基座，根本不在意自己干爽的衣服被弄湿，她将脸埋进石人的胸膛，伸出双臂，环抱石人。她的衣裙瞬间湿透了，她的脸也湿了，但打湿她的脸的不是石人表面的雨水，而是她自己悲伤的泪水。
就在此时，雨后初霁的第一批游客出现了。那是一个蹒跚学步的小女孩，手被母亲的手牵着，蹦蹦跳跳地朝石像的方向走来。杜若与小女孩几乎是同时受到了惊吓——杜若望见年轻妈妈竟是她小学时的同桌，而小女孩发现一个活人竟与一个石人拥抱得这么紧密，好像大力士也无法将她从石像怀抱中扯开。
“啊，妈妈，阿姨为什么抱着石头不放？”小女孩好奇地、奶声奶气地问。
当年轻妈妈抬头望温泉的石像时，杜若已迅速溜走，藏身于一座凉亭的一根朱红圆柱之后。在她的爱情受挫的此刻，她最不愿意见到的便是与她相识的、生儿育女的同龄人。
“宝贝，你看错了吧？哪有抱着石头不放的阿姨呀？”年轻妈妈边朝四周张望，边问。
“咦，好怪呀——阿姨不见了。”
躲在圆柱之后的杜若观察到曾经的女同桌的女儿在五官上并不近似于她的母亲——也许她像她的父亲吧。杜若转而想到，如果她与温泉生儿育女，孩子——尤其是男孩，也将在五官上酷似温泉吧。生一个酷似爱人的孩子，是一件多么幸福的事情呀！
同座女同学带着女儿走远了，远得只剩两个小点。杜若这才从藏身的石柱之后怯生生地走出来。她失去了与石人拥抱的冲动，因为石人的冰冷无情，是多么酷似提出分手时的温泉呀！他考虑的是他的事业与社会地位，却无视于她对他的一往情深。当初的她尚且无法留住他的心，患病之后的她又如何能使他回心转意？
她蓦然领悟到今生她与他无缘再聚，她至多只能成为他的浪漫史中的一朵小浪花。这道海滨长廊此刻除了两个越走越远的小圆点，暂时没有其他人。她望望身后波澜壮阔的大海，咬一咬牙关，向它一步步走去。她跨越扶手，臀部坐在金属扶手上，脸对着波涛起伏的大海。她着了迷似的痴望着海水。只要她一松手，身体便将滑入大海，瞬间被海水吞噬。
一个穿着极其朴素的年逾五旬的男子气喘吁吁地朝杜若跑来，一边狂舞手臂，一边声嘶力竭地喊：“阿若，回来！千万不能寻短见呀！”杜若侧脸一看，见到父亲奔跑着的瘦弱老迈的身躯。她止不住潸然泪下，缓缓地从金属扶手上爬下来，与气喘吁吁、老泪纵横的父亲抱头痛哭。
父亲只顾一边后退着将女儿带离危险地带，一边饱含深情地责备女儿的轻生之举，他一时间不注意，身子重重地撞在温泉石像的大理石基座上，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杜若见了，发了疯似的冲上去，握紧一对拳头，朝石人的双腿狠命地锤击。不一会儿，她的指关节渗出鲜血，像许多爬行的红色小虫，顺着她的手背与掌心，滴入泥土中。她一边锤击还一边高声质问：“你伤害了我，为何还要伤害我父亲？回答我呀！回答我呀！”老人流着眼泪握住女儿挥舞的拳头，阻止她继续伤害自己，同时喊：“傻孩子！傻孩子！你打的是一块石头呀！快清醒过来吧！别对石头发脾气了！”
父亲陪伴并监督女儿收看完“今日视线”，他打开上锁的抽屉，里面放着她的精神类药物。父亲是遵照医嘱将这些药品锁起来的，以免出现意外事件——被女儿像嫦娥一样一口气吃光一瓶药。
他脸上带着笑意，对女儿说：“告诉你一个好消息——从今晚起你的淡黄色小药片可以减少半粒，这表示你的健康状况又登上了一个新台阶。你高兴吗？”
“高兴。”杜若言不由衷地答道，因为她清楚被父亲“减少”的那半粒药的去向——父亲将它及之前“减少”的两粒药碾成粉末，撒进作为夜宵的甜糯米红枣粥里去了。为了盖过药的苦味，父亲往粥里加了三大勺的白砂糖。她不想揭穿父亲善意的谎言，因为她懂得父亲的用心良苦，无非是要女儿感觉到自己正在逐日地、迅速地康复过来。
杜若像往常一样将手搭在门把上，回头对坐在沙发里的父亲说：“爸，我出去走走。”
“去吧，去吧，散散步，让心情舒畅些。”父亲迭声说。
“爸，你放心我独自外出吗？”杜若冷不丁问。
“怎么问这样奇怪的问题？你不是时常一个人外出散心吗？”父亲装出迷惑不解的表情问。
“爸，您就别装了，我每次外出你都不放心地跟在我身后，监视我。”
“你怎么会知道的？”父亲尴尬地问。
“每次我外出前都特别留意爸爸穿的是什么款式、什么颜色的衣服。当我在人行道上往前走，冷不丁停下脚步，飞速转身后，往往都能看见一个穿着我外出时与父亲所穿的衣服一模一样的男子仓促躲进汽车或道旁树后边，自以为万无一失地瞒过了我。”
“爸爸这样做，你生爸爸的气了吗？”父亲忧虑地问。
“刚开始发现这个‘秘密’时我的确很生气，故意飞跑着汇入人流中，让您难以找到或根本找不到我。后来，我有一次在一条交通十分繁忙的街上走。我像往常一样蓦然转身举目寻找我的跟踪者，只见爸爸也仓促回身，正好撞上一辆迎面骑来的自行车。爸爸您捂着左肋，显然是被自行车的车头撞着了，可骑自行车的男子不仅不道歉，还粗声大气地质问爸爸‘是不是没长眼睛’；而爸爸虽被撞着了，却还一迭声地向气焰嚣张的年轻人赔不是。自这一刻起，我就不再生偷偷跟踪我的爸爸的气。相反，我很心痛爸爸，不愿再见到您在悄悄跟踪我时遇到以外的伤害。”
老人的眼眶湿润了，女儿也止不住激动地扑进父亲的怀抱，父女俩抱头痛哭。一切猜疑、不满都在泪水中化为乌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