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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第 2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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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城的医院对于凌省的检查单只认可一部分,但仅是这一部分医生的诊断就已经不太乐观,初诊之后开了一连串的检查,甚至给相关科室打电话开启了绿色通道。
宁城的许多检查都需要预约,即便有绿色通道有些项目也还是要等,房婶儿的状态从昨天晚上就不太好,打卤面吃下没多久就吐了出来,虽然他们已经尽可能的不打扰自己,把一切的声响放到最低,可余恨还是知道房婶儿难受到几乎一个晚上没睡。
今天因为来医院,从早起一直空腹到中午也还是没有将检查都做完,期间喝了点热水最后也还是吐了。
虽然最开始相遇的时候房婶儿的状态就不是太好,但也只过了两三天,情况肉眼可见的更糟了。
余恨很着急,去找了好几次护士,但护士也有护士的为难,今天有好几个走绿色通道的紧急病人,每一个都插队的话,他们的工作也不好做。
在宁城一年多的时间,在卫冕那样的人身边待着,余恨见识最多的就是特权,很多对普通人难如登天的事在某些人眼里不过就是拿出手机拨个号码开口说几句话就可以解决的鸡毛蒜皮。
余恨当然没有后悔自己当初不顾一切的反抗,但在这一刻却还是感受到了深深地无力。他靠在墙壁上看着对面墙壁上的叫号屏许久都没有动,不知道自己除了这么等着还能做什么。
陈奇就是这个时候出现的,余恨转身准备回去房婶儿身边的时候刚好和陈奇的目光撞在一处,他一开始并未在意,只感觉对方有点熟悉,可他送餐见过太多人,这医院都不知道来过多少次。
直到那人对他笑了笑又被几人簇拥着走过身边,余恨才恍然记起他就是上次被徐宴清架来医院后救治自己的医生,脑子都没反应过来就已经快步折回走到对方面前:
“你还记得我吗?我可不可以请你……”
陈奇并没有责怪他突兀的拦路,却也没有让他就此把话说完,抬手打断他的话让身后跟着的人先走,随即走向旁边的安全通道,示意余恨跟上。
安全通道里没有人,空旷也安静。
“小朋友,请人帮忙是不是也要看场合啊?刚才那个地方周围都是病患,你说出口我也不可能答应啊。”
余恨是太急了,根本没想那么多,此时被陈奇提醒才恍然:“不好意思医生,是我莽撞了。”
“没事,怎么了?”
“我也不想麻烦你,我实在没办法了,我家人状态很不好,需要快点做完检查,但我们等了太长时间,她的身体快撑不住了。”
陈奇点点头:“什么检查?”
余恨立刻将手中的检查单递了过去,陈奇接过扫了一眼后拿出手机打了个电话,前后不过三两句就挂断将检查单递了回来:“下一个就是。”
余恨应该在第一时间感谢的,可他在这一刻实在五味杂陈,几个月前最憎恨特权的自己现在做了曾经最讨厌的事情。
“谢谢。”余恨轻声说。
对于每天都要经历几十上百个病人的医生来说几个月前的一面实在不太能被记住,但余恨长得漂亮,名字特殊,身上的那股狠劲儿让人忽视不了,加上和徐宴清的那点事儿,陈奇确实记住了余恨。
余恨道完谢就转身离开,陈奇想给他个电话号码都没机会,不是陈奇多管闲事儿,是自己那好友太不是人,知道之前强迫的人是余恨之后再见面,就想给徐宴清赎点罪。
陈奇有些犹豫要不要给徐宴清打个电话说这事儿,可手机先一步响起来,急诊来了个病患需要他会诊,陈奇便将这事儿暂时搁下,匆匆赶往急诊。
有了陈奇帮忙房婶儿接下来的检查顺利且快速,但房婶儿的脸色并没有任何的好转,反而比早上更显蜡黄一些,余恨不放心不敢离开医院,但房婶儿却摆摆手很是坚持:
“我就是在医院里憋的,医院这地方还是少来,都是病毒,咱快回家,回家我就舒坦了。”
房叔对房婶儿本来就是唯命是从的,如今生着病就更是说什么是什么,检查报告还有一部分明天才能出来,要去找医生看怎么也得明天,余恨想了想便也同意离开,只是刚进电梯还没到下降几层,房婶儿毫无征兆地突然吐出一口血来。
房叔吓坏了,电梯里的其他人也都吓得避开,只有余恨眼疾手快稳稳拖住了身体绵软无力晕过去的房婶儿。
在电梯操作员的帮助下,房婶儿很快被抬上转运床送去了抢救室,房叔机械的守在门口的位置像是丢了魂儿,余恨跟救治医生说明前因后果,很快早起接诊的那位专家赶了过来,将余恨手中现有的检查单大致看过一遍之后就下了结论:
“亚急性肝衰竭。”
说罢便迈步进了抢救室。
余恨不太了解亚急性是什么意思,却知道器官衰竭代表什么。他知道房婶儿的病很严重,知道已经到了来宁城找权威的地步也一定很危险,他以为自己知道了就不会太慌乱,这些年他最习惯的就是失去。
但这一刻余恨还是觉得自己的身体像是被硬生生抽离了什么。老天终究没有听到他的祷告,闭上眼假装看不见这人间悲苦。
余恨没那么多的时间感慨,一系列的手续和项目缴费都还要他楼上楼下的跑,他花光了自己所有的积蓄却还不够,只能上楼去找房叔。
房叔还站在原地呆呆愣愣地没有回神,里面躺着被抢救生死未卜的人是他儿子的母亲,是他疼了一辈子的爱人,是这一生陪伴他最久的人,他实在做不到坦然。
余恨走过去轻声唤了好几声房叔才缓缓转过头来看着余恨,余恨还没来得及说什么,房叔却毫无征兆地直直地对着余恨跪了下去,余恨一惊,立刻搀扶他:“房叔,您这是做什么?”
“我得谢谢你啊白家小子,我得谢谢你啊。”房叔红着眼颤抖着声音紧紧攥住了余恨的手:“是你救了她啊,要不是遇见你,她得没在四处漏风的桥洞里,叔谢谢你……”
如果房叔还清醒着,或许他也知道这么做不太好,余恨也不需要他这样的感谢,可他并不清醒,整个人都陷在差点失去爱人的后怕里。他像是钻入了死胡同,一遍遍模拟着如果那天晚上没有遇到余恨,如果他们还是舍不得酒店费,挂不到专家号现在会是如何。
他真的差一点,差一点就失去了爱人。
他不能不怕。
医院见证了太多悲切地离别和各式各样的崩溃与失控,倒没有谁对此过多侧目,余恨将房叔搀扶起来坐在了旁边的长椅上,自己在他身前缓缓蹲下身,握住房叔冰凉到极致的手:
“房叔,不管发生什么事情你和房婶儿都不需要跟我说谢谢,如果你真觉得是我的出现避免了比现在更糟的局面,那最应该感谢的也是你和房婶儿自己,如果不是你们,我也活不到现在,活不到和你们还能在宁城遇见。”
在房叔和房婶儿看来,曾经帮助余恨这件事其实都算不得什么,因为只要是个人都会不忍心,他们只是做了一个人应该做的。
可如果这个世界真的有因果循环,或许真的是当年的他们拯救了此时的自己。
房叔宣泄过了一些挤压在身体里的恐惧,多少也回过神一些,红着眼点头:“对,我们救了你,也救了我们自己,人还是要做好人,做好事。”
“对。”余恨笑笑:“是你和房婶儿救了自己。”
抢救过后房婶儿暂时稳定下来,但情况依旧不太乐观,医生询问过他们的意见后直接送进了ICU上了人工肝。
人工肝的费用很是昂贵,一次的治疗费就高达三万,但这仍然不是最终的治疗方案,这仅仅是为濒临衰竭的肝脏争取一些时间而已,虽然有些检查的报告还没下来,但医生根据经验已经让他们做好心理准备:
“人工肝的确有可能让肝脏实现修复和再生,但最后还是有可能需要肝移植,家属要做好准备,费用并不低。”
“不管什么方法,只要能救她,我们都做,大夫……”房叔对医生双手合十的请求:“我们从凌省过来就是冲着您来的,我们相信专家和权威,您说什么做就怎么做,我们全力配合,只要能救她。”
医生点点头没有再说什么,转身离开。
房叔在ICU门口不愿离开,余恨则快步追上医生,问了刚才被房叔忽略的问题:“不好意思医生,我想问一下,人工肝如果有效果,一系列费用是多少,如果最后仍然需要肝移植,费用又是多少?”
“如果治疗效果理想,人工肝的整个费用大概在20w左右,如果需要肝移植,家属可能至少需要准备80w左右。”
余恨有些被这个数字惊到,一时间没有开口,医生看了他几秒,问:“你是患者什么人?”
“我是她儿子。”
“根据我的经验看,患者肝移植的可能性很高,如果考虑手术,还是要尽快准备。”
“好。”余恨轻声说:“谢谢医生。”
早已经过了午饭时间,余恨想到房叔也陪着房婶儿到现在还一口没吃,便去医院门口的小吃摊上买了些包子和粥,付款后有银行卡余额提醒消息,余恨看了一眼,已经不足100了。
余恨回到医院,房叔还在ICU门口站着,明明隔着一层层隔离的门什么都看不到,可对房叔来说好像只要靠近一点就能感受多一点。
余恨将他劝回旁边的等待区坐下,把买来的食物递给他:“房叔,您多少吃点,别房婶儿好了,您再倒下。”
房叔拿着包子没说话,表情还是失神的看着ICU门口的方向,余恨没有再劝,他也有别的担心。
房叔刚才给了自己银行卡,可是那张卡里的余额余恨也查过了,五万多,大部分都存入了住院账户,剩下的或许都维持不到下一次人工肝的费用。
钱是一定要解决的,但房叔太慌乱了,慌乱到余恨都不忍开口跟他提这些。
“小余啊。”房叔突然开了口:“刚才是不是你帮着垫钱了?我卡里钱是不是不够了?”
总是要说的。
“这么大的事儿是不是要告诉见山哥?”房见山是房叔的儿子,大余恨五岁,余恨当初离家的时候他就已经辍学外出打工,这几天余恨没见房见山主动打电话来询问过,所以猜测他们这次过来应该也没有告诉儿子,可眼前的事也不是房叔一个人能承担下来的。
房叔张了张嘴又闭上,最后没回答余恨这个问题,只问:“这个病是不是需要很多钱?”
余恨静默几秒点点头:“在ICU效果好的话也要二十万,如果最后需要肝移植医生说可能需要准备八十万。”
“八十万……”房叔喃喃自语了句:“怎么就跟这个数过不去了呢?”
余恨觉得房叔的话有些奇怪,追问了句,房叔却摇摇头没说:“没事儿,小余别担心,叔有办法。”
余恨不知道房叔要怎么想办法,对于要不要告诉房见山余恨也不好多加干涉,他能做的只是尽量陪伴,然后把所有的空闲时间都用来工作,最后哪怕只能帮到一点他也觉得值得。
房婶儿的病情比预想中的要严重,人工肝撤下不足48个小时就又一次出现呕血,血液中的各项指标也快速上升从而又一次上了人工肝。
房叔卡里的钱已经不足,无奈之下才给房见山打了电话,这次的治疗费用是解决了,可余恨去帮忙缴费自然明白,房见山打来了12779,这么有零有整的只能说明他把所有能拿出的钱全部给了。
这当然还不是最糟的,最糟的是医生已经告知,肝移植已经是非做不可的最后选择。
房叔已经不守在ICU门口了,余恨撞见过他两次都是在旁边的安全通道里打电话借钱,语气低微到了极点,但即便如此从房叔脸上的神情来看,应该也是没有解决。
房见山是在第二天一早出现在医院的,见到余恨陪着父亲的时候还愣了一下:“你是……”
“山哥。”余恨对他笑笑:“我现在叫余恨。”
他们两个虽然差了几岁,但也有那么一段时间是吃住在一起的,在余恨父亲还没有那么丧心病狂只是不管孩子的时候,余恨大多数都在房家生活。
房见山对他没有霸占了自家父母的嫉妒和恶意,是真的把他当弟弟,对他很是照顾,连功课都是放学回来当老师教他。
那时余恨没有户口没有名字,房见山叫他‘小白’。
多年不见,房见山明明也才24岁,却已经有了明显的沧桑感,房婶儿的事压着,他们也没有时间叙旧,但房见山确定是他之后还是笑了笑:“取的什么名儿。”
“房叔他们也不喜欢,叫我小余。”
房见山拍拍他的肩膀:“谢谢了,也辛苦了。”
余恨当然没有乐观到认为昨天只转来一万多的房见山今天出现后会将事情解决,但他也实在没有想到房见山的经济压力已经大到想要售卖自己的器官。
他来医院送外卖无意间看到房见山和一个陌生中年男人在医院花园角落里谈话,本不想偷听,可骑车经过小路去到住院部的时候还是听到了他们小声的谈话:
“就不能再高一点吗?”
“兄弟,八万不低了。”那人轻笑了声:“这已经是我看在你急用钱的份上给的最高价了,你可以去外面打听打听,现在一个腰子真没这个价儿,我也是看你实在困难才……”
余恨就是这个时候猛然刹住了车,刺耳突兀的声音惊扰了角落里的两人,房见山看见是他,心虚的表情很明显,继而和那人匆匆告别往余恨这边走来:
“下班了还是来这边送餐?”
余恨没理他这句:“你跟那人说什么呢?”
“没说什么,就是问路呢。”
“问你一个外地人?宁城你很熟?还是这个医院你很熟?”
房见山看着余恨的咄咄逼人没说话,余恨也没继续和他废话:“房见山,你别逼我这个时候去告诉房叔你要干什么蠢事。”
房见山理解余恨的气愤,没有据理力争,也没有发脾气,只是在沉默片刻之后问他:“你知道我妈为什么会得这个病吗?”
余恨不知道,他以为房婶儿这个病是意外。
房见山轻叹出一口气:“三年前我跑车送货出了意外,价值一百多万的货全毁了,打了快一年官司最后也还是得赔八十万,他们两个为了给我还债拿出了这辈子全部积蓄,拉下脸跟所有亲戚朋友借钱,这么大年纪了还一刻不停的去打工,我妈更是不要命的瞒着我和我爸去到小工厂里接触那些劣质化学物品。”
“她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身体不好的,她是为了我。”
余恨直到这个时候才明白为什么多年之后再见,房叔和房婶儿的日子反倒不如从前,为什么不愿意告诉房见山,为什么他们这么好的人却借不来钱。
“我还能怎么办?”房见山低头苦笑:“总不能让我眼睁睁看着我妈去死吧?”
没有人想走到这一步,房见山不会不知道这是下下策,母亲若是知道会比她自己死了还难受,可身为人子他确实也做不到对母亲的生死无动于衷。
这已经是他唯一能做的了。
余恨送餐出来再次经过那条小路的时候又一次停下,他盯着那个已经无人的角落发呆了很久,他已经连续三天每天都工作20个小时以上了。
可即便如此对于房婶儿的病情来说他这么一点工资仍然是杯水车薪,人工肝今天已经撤下,情况不好的话随时都可能需要再上,可他们已经没钱了,也借不出来了。
房见山今天的打算被自己撞破拦下,可是如果没有钱,他早晚还是会再去做的。
这个陌生城市里,这也是房见山唯一能选择的路了。
但余恨能做的,却不仅仅是没日没夜的送外卖。
他还有别的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