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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双影分红(2) 三合一万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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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 双影分红(2)
壹
遂安长公主自离了西苑回府起,从路上发脾气一直到府中,连长公主府门前庞大神气的石狮子都被遂安踹了一脚,而灰青釉冰裂纹样式的瓷瓶都不知摔了多少,奴仆都战战兢兢地低着头,大气也不敢出。
他们胆战心惊,无名恐惧,不知素来潇洒、平易近人的长公主为何像街头泼妇流氓一般,大发脾气。
遂安长公主摔累了,踹着气,她叉腰站定,环顾了一眼屋内的摆设,长公主府的华丽,是雒阳乃至整个大燕朝都有所耳闻的,遂安的潇洒,是建立在她的荣宠之上的,哪怕,她的两段婚姻都不幸,也没有人敢在她面前如此放肆。
就像这座长公主府,白日里,金黄色的琉璃瓦会在阳光下闪着光芒,而玉石铺满主殿的地板,遂安有时,光着脚在上头喝酒作诗,同男宠一道极尽欢乐。
因为她是沈太后唯一的女儿,是当今皇帝唯一的亲妹妹,所以古树参天,楼阁迤逦,长公主府再建得如何富丽堂皇,于规制上来说再如何过了,人们也不敢有任何微词。
可是,一个黄毛丫头,让她涩了脸面,还要她将手中的权交出去,遂安勾了勾唇角,未免太小瞧了她。
遂安踢开地上的碎瓷片,坐到白虎毛织就的席垫上,撇了一眼低着头颅的奴仆,冷声吩咐道:“过来,给本宫磨墨。”
一个模样清秀的男仆上前,跪在一侧,那双手竟不似长久劳作的仆人,细腻如葱管,在黑如漆的墨块映衬下,更显白皙,他用双指捏着墨锭最上方,在梅花坑砚台中倒入少许清水,手腕微微转动,墨汁便与清水逐渐融合,散发出一股淡淡的海棠香。
遂安捉住他的手腕,问他,“叫什么名字?”
男仆那张年轻又俊俏的小脸腾地红到了耳根,咬着嘴唇,小声回道:“奴贱名流光。”
“流光,”遂安重复了一遍,捏住他的下巴,迫使他抬起头,“如水般流泻的月光,亦是如流水般逝去的时光,你如此年轻,可本宫已风华不再了。”
流光小心翼翼地对上遂安的眼睛,“殿下沉鱼落雁之姿,在奴心中,是雒阳城中最美的女子。”
一旁的奴仆听到这话,却不惊奇,这正是遂安长公主府最常见的场景之一,但他们秉着恭敬之则,尽量将头低到尘埃里去,做一个透明人,眼不敢看,耳也不敢听。
遂安长到如今这个年岁,阿谀奉承的话不知听过多少,即使是一个貌美小郎君对她说这样的话,她也不会动容,但今日生了兴致的原因是,在她如此动怒后,这个名叫流光的男子还敢上前来讨好她,可见胆量一斑。
遂安松了手,轻笑,“雒阳城中最美的女子?我年轻时候或许是,但现在,江山辈有人才出,雒阳城中亦是长江后浪推前浪,前有本宫的亲侄女舞阳,后有本宫未来的侄媳妇纪常羲,我这个前浪,早让她二人推到海里、消失不见了。”
流光道:“在奴看来,她们都不如您。”
遂安手肘撑在桌案上,偏头看着他,“哪里不如?”
“舞阳公主空有美貌而无才行,而且,”流光有几分犹豫,碰上遂安带了鼓励的目光,才接着说道,“舞阳公主是王昭仪所出,以嫡庶来分,是庶长公主,而您是太后所出,是嫡长公主。”
遂安闭目揉着额头,“接着说。”
“纪常羲……虽是天命皇后,但,最终做不做得成未来的中宫皇后还是个未知数。”
遂安听到这句,目光凌厉地扫向了流光,“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流光往后滑跪了几步,以头点地道:“奴是想,纪常羲前些日子中毒,险些丧命,若日后再也这样的事,她也不一定能托一只猫的好运死里求生,万没有诅咒太子殿下的意思,请殿下明鉴。”
遂安不说话了,她是有过一瞬想要弄死纪常羲,但她不是个愚昧的女人,沈太后看重纪常羲她知道,而且,若纪常羲死了,天命被毁,到底会对国祚有所危害,她受燕朝人民的供奉,才得以享受皇室的生活,绝不可能做这等事情。
不过,这流光,年纪虽小,却奸诈得过了头。
遂安边将袖子挽起,边对流光说,“她运气好,想必也是有天命庇佑,你是猜到了本宫从西苑回来,定是与纪常羲生了龃龉,才敢对本宫说这番话的吗?”
流光慌忙地摇了摇头,遂安将那块磨了一小丁点的墨锭扔到流光怀里,遂安长公主府中的仆人都穿白色的衣裳,流光也不例外,那块墨锭上的墨汁很快将他纯白如雪的衣裳弄脏,留下一个不规则的黑色污渍。
流光不明所以。
“你心思灵活,眼睛也明亮,就是这鼻子,不够灵敏。”长公主懒散的声音从头顶上面传来,却在他心头重重敲了一记。
这海棠香气味的墨锭,是西苑纪常羲所制,西苑种满了海棠,每到春日,海棠花绽开,是雒阳城中的绝景,而纪常羲手巧,经常制作一些带有海棠元素的物品,送给沈太后、遂安长公主等人。
所以方才,遂安长公主是嗅到了海棠花的气息,才有了那番举动。他竟天真的以为,是自己的容貌所致,遂安没有迁怒于他,已是他今夜最大的幸运。
遂安道:“愣着做什么?去换一块墨锭来。”她扫了眼站着的一众奴仆,“你们都滚下去,别站在这碍眼。”
仆人一溜烟走了,流光换了一块墨锭回来,用清水将砚台中的墨汁冲洗干净,又默默地磨起了墨。
遂安观赏了一会儿,从笔架上取下一支黑檀木的狼膏笔,这支笔是她最爱用的,刚柔诗中,写出的字也最隽永,每回用这支笔给皇兄写奏折,他都会夸她的字。
她徐徐将今日纪常羲所说阴阳相冲之理陈述清楚,又禀明自己愿意主动将宫邸学的掌管权让与纪常羲,在奏折末尾,写上:
“纪氏常羲通达而明事理,普施利物而不于其身,秀外慧中,是以臣妹认为其堪当此任,宫邸学交至其手臣妹亦得以安闲,遂呈此奏折,望陛下予以此机会,使其历练己身。”
流光眼尖,瞥到了最后这句,却不敢再贸然出声询问了。
遂安合上奏折,放到了一旁,瞧见流光那副欲言又止的模样,笑了笑,“怎么?觉得吃惊?你,也是宫邸学的学子吧?”
流光诚实地点了点头,宫邸学自遂安接手后,表面是招一些小家族的子弟,但实际上,招的大多数是面貌清秀的男子,流光生得好,家世却很凄惨,所以能被招进宫邸学,心中对遂安长公主是万分感激的。再加之,他听说,长公主府中养了许多男宠,所以今日才大胆一博。
可是如今,宫邸学要换主了,还是那位看不清、摸不着的帝侧之身、天命皇后。
“纪常羲,她可比你想象的有手段,”遂安勾起唇,审视着流光的反应,“你说,她会不会遣散你们?到时候,你们该往何处去呢?”
流光连连磕头,哀求道:“求长公主帮帮我,我不想再过以前的苦日子了,吃不饱饭,也穿不起完整的衣裳,那种苦,我一点也不想再经历了。”
遂安叹气,“不是本宫不帮你,本宫也无可奈何呀,本宫今日被她逼到何种程度你不是也看到了吗?”她抬起下巴,点了点地上还未来得及捡拾干净的碎瓷片。
光滑的碎瓷片反射出粼粼的灯光,映在流光眼底,照出他的野心与欲望,他下定了决心,向遂安剖白心思:“纪常羲若遣散我们,那就让她再也招不到学生;若不遣散我们,我们一定会将她赶出宫邸学,让宫邸学的掌管权归还于殿下。”
遂安拊掌,脸上的笑是如此清丽动人,“那本宫,就等着你的好消息了。”
她起身,染着嫣红色金凤蕊的指甲稍弯,勾住了流光的衣襟,带着他一步步往内室走,一步,眉目一传情,她笑着,吹灭了烛火,明亮的殿堂瞬间暗沉下来,砰的一声,二人双双摔倒。
她的语气无端带着一份暧昧,说话间带着调笑和诱惑,却又难以捉摸,仿佛带着一层迷雾,令人无法看透她的真实想法。她的笑容浅浅,恍若无事,却总是藏着一丝不可探究的秘密。真相或许永远成谜,而人心虚的迷茫,似乎也将没有止境。岁月流转,人心虚的情绪仍在恍惚之中徘徊,无法解脱,无法自救。
无尽的泪水掉落,如秋雨细细洒下。苍茫的夜空中,星辰闪烁,仿佛在默默安慰着孤寂的心灵。然而,它们的光辉也无法化解内心深处的阴霾。
她的目光明亮而深邃,似乎能穿透人心的底细。当她凝视你的时候,眉宇间一闪而过的神秘,让人心头为之一震,仿佛被一双无形的手轻轻挠动着。她口中的话语轻飘细腻,字字句句都能勾勒出多重含义,让人的心思渐渐迷离。她说着迂回曲折的话语,像是在暧昧中勾勒出所有的情愫,却又始终保持着一份距离和隐晦。
她所展现的暧昧并非随意,而是经过精心的掌握,散发出一种神秘的吸引力。她懂得用言辞和眼神勾画出诱人的画面,却留给人无法把握的空间,让人愈发向往,却又惧怕接近。
她是那晦涩难懂的诗词,令人心驰神往,却又摸不透其中的奥妙。她的一切都是如此模糊和暧昧,仿佛让人陷入了一个迷雾的世界,才能寻得一丝真实的感受。
贰
常羲梦到了遂安的眼睛,瞪得滚圆,狞恶与暴躁在其中交叉,盯着她,似要将她烧出一个窟窿。
她捂住胸口,猛然醒了过来,偏过头——萧令深正坐在床边,眉眼温柔地凝视着她,如一轮暖阳,散发出和煦的光。
纪常羲声音嘶哑:“殿下来了。”
这句话却如平常一般问候萧令深,萧令深应了一声,拿过旁边放着的巾袙细细擦去她脸上的虚汗,无比地认真。
纪常羲静静地任他摆布,却闭了眼,不敢看他的脸。
太子这张脸,实在,叫她忍不住心动,这样挺翘的鼻,凉薄的唇,和温润的眼,到底是随了谁?
像一幅丹青,每一笔,每一个轮廓,都经过画师的细细琢磨与再三勾勒,然后在笔下舒展开来,经岁月感染,再也洗不净的铅华,化作了这世间最令人称奇的面貌。
“小怜。”
他唤她,常羲睁开了眼,正与他四目相对,彼此却都察觉出,眼中没有深刻的情。
她忽然想起,初进宫拜见沈太后时,沈太后坐在遥远而又威严的宝座上,她冷着一张严肃的脸,手中则是串十八籽多宝佛珠,她颇有规律地拨动那串珠子,珠子碰撞的声音,沉闷如钟,常羲就跪在殿中,脖颈弯着,头也压得极低,等着沈太后问话。
那时,萧令深坐在一旁,十五岁的年龄,却比同龄的相里千俞看起来,年幼不少。
等了约莫一刻钟,沈太后大抵是念完了经,不再拨动那串珠子,问跪着的纪常羲,“你就是纪家的那位纪常羲?把头抬起来,让哀家好好看看。”
太后的声音,一如她这个人,并不慈祥,常羲抬起了头,却不敢抬眸。
太后的视线,徐徐扫过她的五官,再往下,似将她当作一件从宫外进贡到宫里的饰品,从头到脚,都好好看了一遍,又回到她的脸上,眼神,依旧没有温度,声音,也是。
“你往后就同哀家住在长信宫,凡事都要听哀家的,不得忤逆,不得违反宫规,也不能仗势欺人,可听清楚了?”
常羲那时只会点头,一个全然陌生的环境,对于一个初次离家的小女郎来说,实在令人不安到害怕与恐惧。
不过她点头时,倒有几分乖巧,她隐约从沈太后不露山水的脸上窥出一分满意。
这样一来一回地问完话后,已过了一炷香的时间,沈太后招手让红姠领着纪常羲下去,这时,沉默了许久的萧令深突然出了声,“小常羲,可有乳名吗?”
时至今日,常羲仍记得她当时听到这句话的惊喜,她觉得,太子,真是一个天大的好人。好到,她对这个天定的未来夫婿与姻缘,心存了几分莫名的期待。
沈太后听到这句话,向她看了过来,常羲肩背挺得很直,向太后、太子屈膝,恭敬回答:“禀太后、太子,常羲在家中时,娘亲唤我小怜,‘身为最小女,偏得浑家怜’的怜。”
沈太后微微一愣,喃喃道:“小怜?”
萧令深则朝纪常羲微笑,“那孤以后就唤你小怜,小怜,真是一个悦耳的名字,皇祖母觉得呢?”
沈太后落在她身上的目光微沉,却终于带了一点慈祥,“是,是个好名字。”
常羲紧张的心在这注视下,得以片刻舒缓,从那以后,沈太后与太子便一直唤她小怜,后来,雒阳城里,越来越多的人唤她小怜。
但是太子萧令深不会知道,小怜,其实曾是沈太后的乳名。
纪常羲用这个小聪明,换来了沈太后的慈祥,然后接着,一步步地,换取了更多的东西。
这一切,离不开眼前人的功劳,纪常羲睫毛轻颤,对萧令深说,“殿下能否扶我起身?”
萧令深扶她坐了起来,往她背后塞了两个枕头,准备出门去喊外头候着的簌簌和持漪。
纪常羲却拉住了他的小拇指,问道,“殿下,方才不是有话要对我说吗?”
萧令深抽出手指,示意她看窗外,日光透过鱼鳞纹的漏窗洒进来,外头的树叶覆着的寒霜也慢慢消逝,原来现在已经日上三竿了,她这一觉,睡得有些久。
“殿下一直在等我醒吗?”
萧令深头也未回,“嗯,见你睡得好,不忍将你叫醒。”
纪常羲望着他的背影,几不可见地蹙了蹙眉,持漪与簌簌进来后,为她梳洗了一番,常羲并不打算梳正式的发髻,想着喝了药再躺一会儿,太子却靠近来,拿起了牛角梳,看起来要亲自为她扎一个发髻。
簌簌面无表情地问太子:“殿下是要为女郎梳头吗?”
“对,今日,让孤为小怜梳头罢,”萧令深不生气,在她的妆奁中挑挑拣拣,拿出一朵簪花,在她头上比了比,“如何?”
簌簌怼了一句,“这簪花这么大一朵,太俗。”
萧令深便放了那朵花,拿出一枚小巧精致的玉栉,“这样呢?”
簌簌仍然不满,道:“与今日的衣服不衬!”
纪常羲无奈扶额,也不能让萧令深太过难堪,于是从妆奁中挑出了一支马头鹿角金步摇,递给持漪,“姑姑来为我梳头罢。”
持漪接过,半刻不到,便为纪常羲梳了一个凌虚髻,她的手极巧,也最懂怎样的发式适合纪常羲。
今日的步摇也选得极好,常羲戴上那支金步摇,苍白的脸色也多了一分精气神,她一双杏眼本就炯炯有神,如今病体虽未好全,但也依稀可见往日风采。
纪常羲的美,是无需雕琢的。
正如太玄观卜辞所说,就之如月,望之如云,乃是天命所至,帝侧之身。
她梳好了头,吩咐簌簌将寸寸金抱到暖阁,又让持漪把白玉棋盘一同拿过去,准备陪太子手谈一局。
萧令深见她这副闲散模样,丝毫没有见客的打算,心中着急,便拦住了簌簌与持漪,对纪常羲道:“小怜,西苑门口还有客人在等你。”
纪常羲转向簌簌,“何人在等我?”
簌簌翻了个白眼,“还有谁?宋太常与宋归荑呗。”
纪常羲了然地点点头,又看向太子,“所以殿下是为了此事,从清晨等我到现在吗?”
萧令深点头,纪常羲又问,“那我见了他们,殿下觉得我该说些什么?笑着将干戈化玉帛,还是义愤着一张脸,要宋归荑一命还一命?”她笑笑,“不对,我现下还活得好好的,也谈不上一命换一命,不若就将那毒也灌给她,将她也丢到夜黑风高的枫林里,看看再有没有一只猫儿能救她。”
萧令深难得紧张,在除了正元帝以外的人面前。他觉着小怜脸上的笑陌生,她说的话也陌生,可是,他仍然不得不硬着头皮开口,“宋太常与宋归荑已在西苑门外等你的传唤等了三日有余,该来的总是要来,你也不能一直躲着他们。”
“三日有余?”纪常羲道,“我以为他们等了多久呢,原来只不过比我昏睡的时间多一天呀,而且殿下说错了,我可没有躲着他们,是他们求着见我。”
她柳叶一样的眉慢慢挑起,无奈地看着萧令深的眼睛,“殿下既然没有同我闲话的意思,不如出去转告宋太常一句,‘穷不过讨吃,怕不过杀头’,哪里就山穷水尽了,要来求一个他从前拒之门外的小女子呢?”
萧令深就知道,她还记着以前的事情。
纪常羲与宋太常的积怨已深,但最初还要从她搬至西苑说起。
西苑是偏僻旧宫,纪常羲奉王昭仪之命从长信宫搬去西苑时,西苑里,什么也没有。但好在她从江南上雒阳,纪氏从未吝啬钱财,纪常羲将西苑收拾得焕然一新,许多缺胳膊少腿的家具与饰品就被丢弃到了后山。
很凑巧,宋太常从西苑路过,看到一群人忙前忙后,便趁人不注意进了西苑,看到簌簌抱着一盆瓷器往后山走,他也跟了过去,看到堆砌如山的家具,对一个清贫的臣子来说,无疑是巨大的打击,他顿感痛彻心扉,加之想到这西苑住的人是南府女郎,更嗤之以鼻,当下就揪着年纪尚小的簌簌好一顿痛骂。
纪常羲赶来时,簌簌被宋太常一个中年老头骂得痛哭流涕,她也顾不得眼前之人是谁,就同他对骂了起来。
这场景想来是很好笑的,纪常羲自小跟在纪长嘉身边,时常听他说文人武将的故事,宋太常的形象与纪长嘉所描述的迂腐文人没什么两样,她本就伶牙俐齿,又因被王昭仪针对窝了一肚子火,同宋太常对骂时,就像点着了的炮仗,一发不可收拾。
骂他倚老卖老,思想迂腐,不能辨是非,见白即是白,见黑就是黑,若真有爱民之心,不如脱了乌纱帽,去田间耕作去!
更气人的自然是,第二日,纪常羲就命人将那些废弃的家具抬到了宋太常家中,让雒阳城的百姓看了好大一个热闹。
这件事的结局想也想得到,纪常羲被罚了,还在清流臣子中得了一个不好的名声,王昭仪自然是乐得不可开交,然后借着教导纪常羲宫规之名,将她当做一个仆人,说是召之即来挥之即去也不为过。
常羲抄过许多次宫规,也在又昏又暗的烛灯下为王昭仪读过许多次书,跪她拜她,饿过肚子,也流过眼泪,可是,更让她害怕的是,这样的日子,看不到尽头。
讨好所有人的日子,根本没有尽头。
叁
都说“别人打我一时羞,我打别人三日忧”,但到纪常羲和宋太常这,是反过来的。“被打”的宋太常时时刻刻记着那份羞辱,而纪常羲早在被王昭仪磋磨的日子里,忘却了她与宋太常的“仇怨”。
那时,纪常羲已与舞阳关系交好,恰逢宋太常的夫人举办裙幄宴,邀请了舞阳,舞阳当时对常羲说,“小怜不若趁此次机会与宋太常冰释前嫌。”
她其实已对宋太常道过歉,但宋太常爱答不理的,也不知原谅了没有,那时的纪常羲也没想到,位列九卿的大臣,会如此小肚鸡肠。
在舞阳的执意要求下,常羲只好与她一同去宋府赴宴,宋府的门她倒是踏进去了,只不过宋太常命人将她准备的礼物扔了出来,说受不起这样的礼,她就立在一众女郎之中,神情无措地看着宋太常,最后好生狼狈地回了西苑。
再后来,西苑移植了满院的海棠,宋太常上奏说她大兴土木、铺张浪费,海棠是相里千俞偷偷移植的,为了不将此事闹大,她亲自去承明殿前下跪,求正元帝处罚,正元帝问她为何这样做,她当时只是哭着说,“小怜只是思念金陵的家。”
闹得最厉害的一次,应当是宋太常脑子抽筋要将宋归荑许给太子萧令深做侧妃,他用清流臣子的支持威胁萧令深,也用宋归荑沉默多年的情意说服萧令深。
萧令深其实是迟疑了的,宫宴上,他离了席,然后,宋归荑也跟着离开了。
纪常羲冷眼看着,并没有跟上前去,二人回来时,脸上都带着浅淡的笑意,她的怒火,一瞬间被点燃了。
偏生王昭仪还拉着宋归荑过来同她敬酒,说什么正妃受这杯酒是理所应当的,纪常羲话也不说,就看着那杯酒。
王昭仪身边的彤姑眼力见确实是好,她接过那杯酒,弯腰递到了纪常羲面前,那酒杯几乎贴到了她的嘴唇上,“小怜,宋女郎这也是好意呀,众目睽睽之下,你总不能这点分寸都没有吧。”
众人都高高挂起,作壁上观,看纪常羲如何反应,却见凌厉掌风拂过,殿堂里一记响亮耳光绕梁而上。
纪常羲站起身来,冷冷瞧着被打懵了的彤姑,“你是我什么,叫我小怜,也看看自己有没有这份脸面!”
她不顾众人的诧异与窃窃私语,一个眼神也没给宋归荑,临走前,只是对太子说,“请殿下顾念纪氏,也顾念小怜。”
贴在他耳畔的还有一句,“你若纳宋归荑为侧妃,那我来日,与未央宫里形容枯槁的魏皇后,有什么区别?”
魏皇后,几乎是萧令深最耿耿于怀的痛楚。
萧令深十二三岁时,最困惑的并不是老师的提问,而是他的父皇母后为何生疏如陌生人,而在兄长逝世之后,这对少年帝后,终于到了尽头。
小时候总心生不平,想去询问母后,却瞧见她的一脸落寞,犹如秋日枯叶,经不起任何风吹雨打。
萧令深大抵那时便对男女姻缘心生冷意,可是纪常羲,他的天定妻子,他会与她传书往来,她也懂他唯一的爱好,有一瞬,萧令深觉得自己窥到了她的内心,那是一番别有洞天的天地,藏着有影山河,汀花细雨,水树风闲,也藏着一腔柔情。
萧令深想,若他为帝,定不会负她。
定不负她。
萧令深终于醒悟,许给宋家的承诺也就此作废,宋归荑哭着来问过他好几次,都遭到了纪常羲的讥讽。
因而,她与宋太常之间的仇怨,也更深了。
萧令深时而会想,小怜到底是一个怎样的女子?沈太后说,小怜聪慧,定是一个好妻子,但偶尔又会对他提起,小怜命苦,同他一样,都是身不由己之人。
他的身不由己,是被架着上了这个至高无上的的位置,而空有抱负,却无施展之力。
那小怜的身不由己,是不是被迫远离家乡、要嫁与他做妻子呢?
根本说不清楚,也理不清楚。
萧令深铩羽而归,将纪常羲的话转达给了宋太常,宋太常气得胡须都吹了起来,宋归荑倒是愣愣的,神思早不知飘去了何处,也不知在想什么。
翌日,宋太常仍携宋归荑在西苑门口等候,簌簌抱了一捆荆棘扔到他俩面前,道,“这是我好不容易寻来的荆棘,这大冷天的,费了我好大劲,古有廉颇负荆请罪,才有将相和的美谈,宋大人与宋女郎来向我家女郎请罪,还摆出一副客人的姿态,是不是有些可笑了?”
宋归荑颤抖着手要去拿地上的荆棘,宋太常一把抢了过来,脱去了外袍、中衣、里衣,此时的冬日,已非常冷了,宋太常冻得哆嗦,用衣服将荆棘捆在自己背上。
他怎么说也是九卿之一,平日里的清流之首,哪里受过这样的屈辱,顿时便有些老泪纵横,“归荑,子不教父之过,今日,为父代你受这过,你要记着,千万不要为情爱丢失了自己呀,我的女儿,士之耽兮,犹可脱也,女之耽兮,不可脱也!”
宋归荑也哽咽。
簌簌转身回弄玉楼将这副场景描述给纪常羲,纪常羲正捏着鼻子喝药,一口闷了,脸都皱成一团,“宋太常当真这样说?”
簌簌点头,“我也吃了好大一惊呢,这迂腐老头,竟然还能说出这样的话来。”
常羲将药碗放到一旁,摇了摇头,“他只对我苛刻罢了。”
她起身,上了弄玉楼的三层,簌簌也跟着。常羲推开面朝正门的窗户,这里视野极佳,她低眸俯视整座西苑,冬日里,整个雒阳置于一层灰蒙蒙的雾中,何况是这座偏僻的西苑。
庭院雕栏处浸染着岁月的轻痕,青石铺就的小径延伸到正门处,上头的苔藓犹如一幅幅墨迹画,渗透出四季轮转的沧桑。
一门之隔,宋太常负荆跪在冰凉的青石地板上,嘴唇冻得乌青,脸上倒是一副从容就义的模样,纪常羲眯了眯眼,看吧,任你如何功勋彪炳,都有做小伏低、跪地求饶的一天。
她转头对簌簌说,“去将宋大人请进来吧。”
肆
宋太常负荆在西苑门口跪着,被簌簌请了进去。
然而相里府中的祠堂里,面对三百牌位的相里千俞,却仍然跪着,他面前放着一盘桃酥,整整齐齐的,一块也没动过。
嘴唇都已经干得起皮了,不知跪了多长时间。
“世子,世子。”
偏窗探进来一只头,是滕减,滕偃的亲孙子。
相里千俞掀起眼皮看了他一眼,又垂下了目光,不用想,也是让他过去给母亲认错道歉的。
他没有错,他不要认错。
滕减扔过来一个布裹着的东西,相里千俞嗅了嗅,是一只烤鸡,比旁边这盘干巴巴的桃酥有诱惑力多了。
滕减憨憨地笑:“世子,你平日一餐吃三四碗,这么久没吃饭了,怎么捱得住,这鸡是我刚刚烤的,还热乎着,你快吃吧,我在外头守着,有人来了我提醒你。”
相里千俞皱了皱眉,拎起那只烤鸡,又朝滕减扔了回去,他压低声音,“滚一边去,别来烦我。”
滕减抱住烤鸡,愤恨地拔了一个鸡腿下来,大口咬了一块肉下来,一边吃,一边小声喊,“这可太香了,这汁水饱满,鲜肉肥嫩,胡椒撒的恰到好处,啧啧啧,可惜有的人,就是嘴硬,喜欢逞强。”
相里千俞不为所动。
滕减觑着他的脸色,半边脸都隐在祠堂的黑暗里,高高在上的相里千俞,何时这样丧气如败家之犬过?
真是让人啧啧称奇,为了一个女人,还是一个别人的女人。
滕减三两下将鸡腿吃干抹净,又用布把烤鸡包了起来,沾了油的手随意在衣摆上擦了两下,准备走人。
他一步三回头,看着相里千俞这样,心里也不好受,敲了两下窗户,对他说,“西苑那边来了拜帖,说是要来感谢你的救命之恩,你多少吃点吧,明天脸色跟个豆芽菜似的,谁爱看?本来长得就不如那太子……”
相里千俞无精打采的眼睛陡然一亮,抬眼望着窗边的滕减,“常羲明日要来侯府?你说的是真的?”口中又念念有词,“明日她能来,那看来身体已无大碍,还好,还好没什么事……”
滕减轻哼一声,“她能有什么事?宋明那老家伙都给她负荆请罪,在西苑门口冻得跟个狗似的,她手段高着呢,中个毒倒还翻了身了,以后那些清流啊,见了她都得夹着尾巴绕道走。你不如操心操心自己,被关在这祠堂里,明天她来,能不能见到她都是个事儿呢。”
相里千俞冷声道:“你是鹦鹉吗?多嘴多舌的,我见不见得到她还轮不到你来操心,话传到了,就赶紧滚开,别在这惹我心烦。”
滕减大恼,“话还没传完呢!你以为她一个人来啊,还有太子呢,好心当成驴肝肺,下次再也不帮着你了!饿死你算了!”
原来还有萧令深啊,相里千俞抿了抿唇,问滕减,“我现下脸色真的很难看吗?”
滕减乐了,捡着难听的说,“那是要多难看有多难看!胡子拉碴的,眼泡儿浮肿,头发乱成啥样了都,你瞅瞅你那马尾,耷拉着,跟泥里滚过的马尾有什么区别,衣裳也好几日没换了,早臭成什么了都,我刚刚闻到,差点吐出来……”
滕减越说越起劲,他越说,相里千俞的脸色越难看,最终忍无可忍,吼了一句,“给我滚!”
滕减讪讪一笑,“别生气别生气,收拾收拾还是能看的!”
一个桃酥横飞过来,堵住了滕减的嘴,他瞪大了眼睛,似乎在说,“行,你行!”他抽出桃酥,转头就走,再回头他就是真孙子!
却不知,相里千俞在他身后,嗅了嗅自己的头发,又嗅了嗅自己衣裳,然后,叹了一口气,罢了,还是去认错吧,男子汉大丈夫,能屈能伸。
相里千俞去正院给母亲温禾认错时,温禾晾着他,接了侍女递上的茶盏,低头品饮,随即缓缓放下,略抬了眼角,斜睨着自家儿子有些暗沉的脸,“你说说,哪错了?”
相里千俞捏了捏拳头,道,“错在不该让您轻易看穿我的心思。”
温禾抄起茶盏就冲相里千俞砸了过去,一点也没手软,“我倒是生了个犟种出来!好得很,真是好得很。你既然不肯认错,那我就直接告诉你,你错就错在不知道天高地厚,敢肖想不属于你的东西!”
“你以为你这些年瞒得很好?若非滕偃一直为你打掩护,你父侯早就知道了,不得抽掉你三层皮!你且抬头看看,这副匾额上写的是什么!”
匾额上写着的是——沙棠大义。
相里千俞喉结微动,他去过沙棠,在他很小的时候,父侯还骗他,那里是自由之地,所以他跟纪常羲说,他想去沙棠,想获得自由。
可是,沙棠不是自由之地。
沙棠是万千相里氏的子弟用累累白骨砌起的长城,父侯与叔叔们,至今仍守在那里。
“母亲……”
温禾道:“相里氏几代忠臣,都是皇帝的左膀右臂、肱股之臣,你如今,是要同未来的皇帝争女人吗?”
相里千俞摇头,“我没有同他争。”他饿得紧,神色也恍惚起来,竟然问,“萧令深,就一定能登得大宝之位吗?”
温禾觉得自己听错了,可是没有,她真真切切地听到了那句话,觉得可怕,她的儿子,何时有了这样奸佞不忠的想法……
她盯着相里千俞的眼睛,道:“你怕是昏了头了,小俞儿,母亲与你父侯从小如何教导你,你可还记得吗?不求你有多大本领,可是为人一定要光明磊落,你是家中独苗,所以这些年,母亲一直将你留在雒阳,去哪都行,就是不想让你去沙棠,你明白我一个做母亲的苦心吗?”
“是,”温禾说着,走到了他跟前,“你现在是没正大光明地同太子争,可纪常羲中毒那日,你发疯、差点伤了太子,如若你真的伤了太子,要怎么同众人解释?解释多年来你和她暗度陈仓,还是其实你犯下了欺君罔上之罪?你是一个将军,将军的剑,怎么能够对准国家的储君呢?”
相里千俞回想起那晚,他在枫林中发现奄奄一息的纪常羲,便什么都顾不得了,她的呼吸,还在吗?她的脉搏,还在动吗?
她胸前的血,太红太红,灼伤了他的双眼。他抱起她一路狂奔,第一次觉得,这天,要塌下来了,可是,他连泪,都还要忍着。
常羲如果死在了他怀里,
相里千俞不敢去想,若见不到她的音容笑貌,这一生,会有多么枯燥,而那西苑的海棠,要等多少个轮回,才能等到它们的主人。
好在,纪常羲还能活过来。
可是,将她带入危险境地的,又是太子。她过得这么苦,都是因为那个所谓的天命。
相里千俞拔剑的本能,一是危险,二是愤怒,他从来没有这么愤怒过,提着剑,怒气冲冲地去找萧令深,却被母亲拦了下来。
将剑对向国家的储君,他难道会无地自容吗?
他从来就没承认过,萧令深够这个资格,做国之储君。
所以母亲的话,再怎么发自肺腑,再怎么义正言辞,相里千俞也唯有缄默。
温禾言尽于此,也不想再多说了,只道,“既如此,明日,我会让你去信给你父侯,将你调至参军,负责运送沙棠的粮草,你在雒阳,也没什么紧要的事情,你如此一意孤行,陪在我身边,也只能将我气死。”
相里千俞良久才应,“听凭母亲吩咐。”
温禾坐回位置上,摆了摆手,道:“下去吃点东西,洗洗身上,明日,说不定是你见她的最后一面,给彼此都留下最好的一面吧。”
相里千俞应好,兀自回了房,唤来滕减,滕减来得倒快,乐呵呵问他,“这下玩完了吧?一堆事没料理完,结果呢,要去运送粮草了。”
相里千俞扫他一眼,“少在这幸灾乐祸,那堆没料理完的事儿就暂时交给你,还有,给我盯着魏二和林菀,常羲说不定还有它用,我的扳指还在她那,见物如见人,这可是相里家的传统,你去跟你爷爷说,别因为我要走了,就坏了规矩。”
滕减欠揍地笑:“啧,你真是,操不完的心。我爷爷待你如何,你还不信?用得着这么杯弓蛇影吗?”
相里千俞又沉默了,常羲,他真的很舍不得离她太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