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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双影分红(3) 哭起来你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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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 双影分红(3)
夜色渐浓,远山隐约可见,山影在朦胧的夜色中若隐若现,仿佛是古老的秘境。
纪常羲送走宋太常与宋归荑后,心境正如这夜,与这山。她甚至可以想象想得到,山麓间,流淌着一条蜿蜒的小溪,溪水潺潺,清脆而动听。微风吹过,草丛中荡起涟漪,如同是湖泊中的倒影。
没有发生她最担心的事情,也化解了与宋太常多年的恩怨,说不定,他回乡那天,纪常羲还会去送他一程。
这个冬日,熬过去,来日就会满山花开。
宋明是个好官,但不是所有的好官,都要人尽其才。
萧令深的师傅白定然,一样是清流,但他不会对纪常羲有偏见,也不会对南府之人有偏见。纪常羲并不是记仇记恨的人,与其让太子在她和清流之间左右为难,不如就重新推举一个清流之首,而且重新推举的这人,还得是南府出身的。
簌簌正在清点明日要带去宣平侯府的谢礼,见纪常羲一个人站在弄玉楼二层的走廊上,出神地看着远方的黑漆漆的景色,就蹑手蹑脚走过去,拍了一下纪常羲的肩膀,纪常羲果然一脸失色地回头,然后瞪她,“你想吓死我吗?没大没小的,改日你也把那什么《宫中女子规训》抄上十遍,看你下次还敢不敢吓我!”
簌簌吐了吐舌头,笑着哄她,“女郎是自己淋过雨也要让别人淋雨吗?而且,我这也是为了逗你开心,你一个人站在这,深沉地望着远方的山,我还以为你不开心了,今日解决了这么大一件事,女郎怎么还不开心呢?”
纪常羲就道:“那你给我唱首南府的歌谣吧,这样我就开心了。”
簌簌噘嘴,“你知道我五音不全,还让我唱歌,不如等清先身子好了,让她给你唱,她的嗓音,就像春燕在呢喃,我听了都想流泪。”
纪常羲眉眼弯弯,“你五音不全,唱走音了才能逗我开心呢。清先唱得好,岂不是要引起我的思乡之愁?到时候,哭起来你可哄不了。”
簌簌撇嘴,没好气地推着纪常羲的肩膀往里走,“是是是,我哪里哄得了你啊,你什么情绪我哪里管得了呢?这大冷天的,别又生病了,不要让我们担心才是正理。”
纪常羲奇道:“这是什么正理?哪本书上说的正理?”
“我规定的正理好了吧,女郎,我总觉得,你今日怪怪的。”
常羲被她推着坐到了美人榻上,忽然从一片寒冷之地跨进这温暖的香闺,冷不防打了个喷嚏,她揉了揉鼻子,声音含糊不清,“你直觉竟然变准了。”
簌簌用手背试了试她额头的温度,没发热,转身去柜子中拿了条羊绒的毯子,边盖在她身上,边说,“跟在女郎身边这么多年,我也该变聪明了。女郎在担心什么呢?我瞧着,一切尽在女郎安排之中呢。”
纪常羲道:“今日宋归荑临走前,避开了宋太常,对我说,毒不是她下的,但确实是她让翌王妃将那杯毒酒交给我的。”
“那她知道那杯酒有毒吗?”簌簌问,又咬牙,“我这是问什么傻话,她肯定是知道那杯酒有毒了,所以,她有告诉女郎是谁下的毒吗?”
“怎么会告诉我?”纪常羲摇了摇头,开始复盘整件事情,“我将猫儿送给她,是示好之意,她宫宴上来向我道谢也不似作假,就算我们之间言语相激,那也不至于当晚就存了要我死的心思,宋归荑是这样偏激的人吗?”
她顿了顿,忆起及笄那年收到的江南烟雨图,那绝非是一个如此偏激之人能画的出来的,画中的意趣,往往是执笔之人思想的映照,仅从那幅图来看,宋归荑与她,应当会成为很好的朋友。
“但她既然在皇帝面前将此罪包揽下来,那那个下毒的人看来不是个小角色,至少,是她绝不会背叛的人。”常羲头又开始疼,她的机敏聪慧,都用在处理这些错综复杂的关系上,然而,真正能留在历史长河中的,从来都不是这些心计。
一本书,著上了她的名字,后世的人会赞她这个人文采斐然;一首歌,经她之嘴成为绝唱,后世之人会感慨她的风采;一首词、一首诗乃至修一座桥……都是如此。
她留给后世之人评判的,绝不能止于此。
簌簌道:“宋归荑既然认了罪,又为何故意将此事告诉您?说不定,她就是想让我们不好过,每天疑神疑鬼地去猜这个人是谁,谁又会对我们包藏祸心,整日里惶惶恐恐、不得安生。女郎,我知道防人之心不可无,但是,防不胜防,你不是常说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吗?何必因为宋归荑这么一句不知真假的话,衍生出这么多猜测呢?”
她蹲下来,望着纪常羲,眼神真切:“你说她不是偏激的人,可在我看来,她对太子的情,早就状似疯魔,本末跟我说,一个月至少写给太子三四封信,这些事情……我本来不想告诉您,但是,若您因为她这样一句话,开心也完全开心不起来,这是不值当的。”
纪常羲错愕,这番话,若是清先同她说,她定不会有此反应,但从簌簌口中说出来,确实叫她有几分吃惊。
她平日里,哪会说出这样的话呢?咋咋呼呼的,虽然与她年岁无差,较真起来,其实还比她大两三月,常羲却一直将她当妹妹来看待。
簌簌眼底,盛着一汪清澈温柔而又坚定的春水,倒映着纪常羲的面庞,她鲜少如此端详簌簌,此刻看着她的眼睛,竟觉得醍醐灌顶,是啊,咋咋呼呼的簌簌能说出这番话,她所以为的就一定是正确的吗?宋归荑偏不偏激,她又怎能妄下断言呢?
浸染过多的黑色,自己就会变成黑色的源头。
常羲回过神,对簌簌说,“你说的对,宋归荑确实有故意的可能,我不该为这样一句话疑神疑鬼。”又睨了她一眼,“我只知道你与滕减交情不浅,却不知你何时同本末的关系也这么好了?连太子的私事都对你敞露心扉。”
说到这个,簌簌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头,憨憨地说,“女郎又不是不知道我,就喜欢跟人唠嗑啊,本末虽然年长很多,但整日在太子身边待着,心里肯定也寂寞,遇上我这么一个娇俏的小女郎、还愿意主动同他交谈,自然就对我交心了。不过说到滕减,有一件事不知道要不要同女郎说……”
“你到底有多少事瞒着我呢?我的好簌簌,嗯?”
“哎呀,”簌簌心虚地不敢看常羲,支吾道,“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他在后山处等了快有一个时辰了,说要见你一面,来取个东西,我寻思着他能有什么东西在我们这?而且,他又不是世子,女郎哪里是他想见就见的!”
纪常羲失笑,“所以你就让他在寒风中等了一个时辰?”
“说不定早走了。”
“去,点个宫灯,拿上相里千俞的扳指,同我一起去见见他,我刚好也有东西给他。”
纪常羲从妆台的抽屉里,拿出了一个圆形明黄色木盒,盒盖上画着古老而神秘的花纹,簌簌知道这个盒子,是周太祖从衡山寄来的,却不知道里面装着何物。
不过,她更关心的不是这个,而是,“滕减是来取世子的扳指的?女郎是怎么知道的?”
纪常羲眉目一展,颇为自豪地对簌簌说:“无他,直觉耳。”
簌簌提着宫灯,同纪常羲来到后山时,滕减立在寒风中,穿着劲装,脸色也凝固如霜,但仍对着纪常羲恭谨地抱了个拳,“纪女郎!”
纪常羲将盒子递给他,没有寒暄的意思,“里头是你家世子想要的东西,还有,你想要的东西。”
滕减接过,看到扳指在里头,便对纪常羲点了点头,“多谢女郎谅解我的苦心,今日来,还有一事想对女郎说,虽然明日女郎要去侯府,说不定会见到世子,但我知道他肯定不会对女郎说这件事情。”
常羲道:“你说便是。”
“世子不日就要去沙棠了,夫人让他去做参军,负责运输粮草物资,虽然短时期不会上战场,但若没有紧急的事情,也不会轻易再回雒阳了。”
纪常羲蹙了蹙眉,疑问道:“为何?”
“这个您不需要知道,明日女郎若见到世子也不要问他,”滕减顿了顿,然后请求地看着她说,“我告诉你这件事,只是希望,明日你见他时,能多对他笑笑,跟他说,不要让他担心你,不知女郎能否答应我这个请求?”
纪常羲不解,将眼神转向簌簌,直截了当地问,“你还瞒着我什么事?”
簌簌一脸疑惑来着,常羲这么一问,她不由大叫,“我也不知道啊,滕减你发什么疯?你既然都说世子是去运送粮草,还描述得跟世子要死了一样?”
滕减也看向簌簌,神情莫名伤感,“世子就算死了,你们又能为他做什么呢?”
纪常羲心中一窒,因为这句话,也因为这是句实话。
她什么都做不了,甚至,连去吊唁,都要寻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
“好,”她艰难地吐出这个字,喉咙却生涩得疼,“我答应你这个请求,既然世子要去沙棠了,连归家的日期也未知,那我还有一物想拜托你交给他。”
“女郎敬请吩咐。”
纪常羲讽刺地笑笑,“我不是你的主子,谈不上吩咐,明日此时你仍来此地,我将东西交予你。”
滕减道好,纪常羲就转身往回走,步伐很快,簌簌走到滕减面前,重重踩了他一脚,才提着宫灯跟上去,又回头瞪了滕减好几眼。
滕减的脚还疼着,簌簌对他下手从来不仁慈,他看着主仆二人的背影,一青一黄,在黑夜里,青的几乎隐进黑暗,而黄的,跳着跑着,生动又活泼,他徒然叹了口气,自己与世子,在这一点上,竟然离奇的相似。
只是,相里千俞作为天之骄子一般的存在,还是有任性的余地,他这样的,什么事都不能任性,也不敢任性,因为要付出的代价,实在承受不起。
常羲回到弄玉楼中,同簌簌大眼对小眼了好一会儿,簌簌都被她看得起了一手的鸡皮疙瘩,“女郎你别这么看着我了,我真的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啊,那晚世子没来我就觉得奇怪,你不是还让我不要盼着他来吗?”
纪常羲语塞,想起做的那个关于相里千俞的梦,鼻头一酸,泪都险些落下来,“他去沙棠,真的只是去运送粮草吗?”
“这……”簌簌也不太好肯定,道,“女郎,世子,迟早要上战场的。”又安慰她,“不过我听说此次暴.乱已被宣平侯平定了,这几年,边疆不安生,但宣平侯只要还在,总不会让他自己唯一的儿子那啥吧,是吧。”
常羲却只沉默,也不知将话听进去没有。簌簌瞧着她这副模样,觉得自家女郎其实矛盾得很,一边为相里千俞担心,一边又要将二人的关系明码标价,当做见不得光的交易。
纵使有身份的束缚,簌簌想,如果自己是女郎,也会大声告诉相里千俞,她喜欢他,很喜欢很喜欢,喜欢到,想自己掌握一次命运,只为,走向他。
可是在结局没有将要落定的时候,谁也不敢轻易将承诺说出口。因为他们都知道,承诺可贵,短暂拥有,不如没有。
所以簌簌不是纪常羲。
纪常羲躺在床上,双目无神地望着莲青色的床顶,难以入眠,她想起自己第一次骑马,然后躺在草地上睡着了,醒来的时候,枕在相里千俞的胳膊上,入目是灿烂的星空,各种各样的星星,那时只觉得美,却不知那些星星都被所谓的星轨控制着,除了既定的轨迹,不能去任何地方,而她的人生,也被自己的兄长牢牢控制,怎么挣扎,好像都挣脱不掉。
她缓缓闭上了眼,侧过身,一滴泪,无声地滑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