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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我心匪鉴(5) 他不会来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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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 我心匪鉴(5)
纪常羲直直看着坐在对面的柳阖琛,他神色淡薄,蔑然之意尽数压在眼底,但常羲很清楚,柳阖琛是个十分自负的人。
某种意义上来说,柳阖琛与纪长嘉十分相似,不过纪长嘉更甚,会用温良的皮相来迷惑世人。
她的命当真很苦。纪常羲又叹了口气。
柳阖琛耳朵微动,捕捉到了这声细微的叹息,问道:“纪女郎逼走了宋太常,又接管了宫邸学,难道心中还有所不满吗?”
纪常羲道:“大人擅离职位、无召回京,应当不是来同我闲话的吧?有什么要说的就快些说吧。我如今可不比你清闲,还得清点宫邸学学员的名单。”
柳阖琛盯着她,“本官希望纪女郎去同陛下说,将宫邸学交至晋王萧令泗之手,他剿匪还朝,需要一个职位。”
纪常羲听见这话,心中咯噔了一下,抿了抿唇,坚定地说,“我不可能将宫邸学交出来。”
到手的权力,没有放弃的道理。
这回答在柳阖琛的意料之中,他冷声笑了一下,道,“毒,果然是你自己下的么?来时的路上我还不敢确定,如今,却敢肯定了。你,不愧是纪长嘉的妹妹。”
纪常羲皱眉:“柳大人以小人之心揣度我,也要有个度吧?我为什么要给自己下毒?不是所有人都能像你一样,把生命看得像蝼蚁一般微弱。”
“因为你想要宫邸学。宫邸学看似无关紧要,但越是容易被忽视的东西,越能给人‘惊喜’。而痴恋太子的宋归荑恰好是太常之女、长公主之友,诬陷她,毁掉她,再用她威胁宋太常与长公主,一石二鸟,既能除掉眼中钉,又能得到自己想要的权。”
柳阖琛顿了一下,“本官其实挺好奇,你是怎么威胁长公主的?嗯?不对,难道是……翌王妃么?翌王妃家中之人此刻在……扬州管辖范围之内,这样,就说得通了。是也不是?”
柳阖琛漆黑的眸中,泛出冷光,映照出纪常羲略微惊慌的脸。
纪常羲低头笑了,忍不住为他拊掌,“柳大人天马行空般的巧思,总是能让我甘拜下风。”
柳阖琛冷哼一声:“你的品行道德,实配不上太子。”
“怎么?”纪常羲微微歪头,问他,“怕我当了皇后,架空皇帝吗?”
她站起来,慢慢走到柳阖琛面前,“我明白你让我将宫邸学给萧令泗为的是什么,治不了学的人,也无法治国。他可能擅于征战,擅于斗殴,擅于用暴力去政府一切,但学府,他定然把握不住。你想让陛下看到这一点,可是怎么办?我也想让陛下看到我身上的这一点……”
柳阖琛讽道:“眼光短浅,不过无知妇人。”
纪常羲道:“本想与大人商量商量解决办法,既然大人这样看我,那也不必了。清先,送客吧。”
柳阖琛甩袍起身,“在你来雒阳之前,我很期待你的到来。纪氏的女儿,生于秀丽之地,应当更温润。可是,我错了。”
纪常羲微笑:“刻板印象,纠正了就好。”
“你知道我是如何发现我错了的吗?”
“如何?”
“海棠。西苑的海棠。”
***
簌簌回来时,柳阖琛已经走了约一个时辰。清先正在扫弄玉楼前的雪,看到簌簌回来了,问道,“你怎么去了这么久?”
簌簌一脸气愤,“别说了,我去东宫寻太子殿下,罗衣将我拦在了门前,说殿下病了,不能被打扰。我说女郎有要事,她说,什么事能有太子的身体重要?给我气坏了,我在门前等了许久,殿下都不见我,我……这才回来了。”
清先叹了口气,道,“你可别把这事跟女郎说,你就说太子有事来不了。”
簌簌道:“我怎么会把这种事跟女郎说?只是,太子殿下真的同意了跟女郎做盟友而不是夫妻吗?”
“嗯,”清先点点头,难掩失望神色,“真的同意了。”
簌簌又问,“那罗衣,太子真的要纳吗?”
“罗衣揭发王昭仪与王太仆的时候,受永巷酷刑审讯,吃了不少苦。在外人眼中,这苦就是为了太子受的,你说,他纳还是不纳?就算不纳,也会把她留在身边了。否则,罗衣只有死路一条。”
“罗衣留在太子身边……那女郎岂不是成了别人的笑话?”
“自宋归荑开始,女郎就已经是别人的笑话了。可,这有什么要紧?反正,她也不喜欢太子。”
“这倒也是,”簌簌皱成一团的小脸舒展了些,“成婚以后,可能得受更多的气了。太子身边的女人,只会多,不会少。”
“这都是小事。这口气,我们难道还忍不得?”清先拍了拍簌簌的肩,道,“快进去吧,女郎等你好久了。”
“好。”
纪常羲正在清点宫邸学的事宜,她准备三日后就搬到宫邸学,但在这之前,还得办一次宴席。
“女郎,我回来了。”
簌簌走到书案前,为常羲磨墨。
常羲瞥了她一眼,“怎么去这么久?”
“咳……太子本来说要来,结果临时有事来不了了,我才去的久了些。”
“没事,他来不来都一样,”常羲低头继续看名册,一边说,“这几日你得盯紧了王昭仪那边的动向,她如今虽被幽禁在宫中,但是狡兔三窟,不得不防。”
“好,”簌簌应了,又问,“女郎可要去送宋太常?我听说,他明日便要离开雒阳了。”
“都说人生最苦是离别,那这应当是我最欢愉的一次离别。”
宋明离开是在清晨,太阳还未升起,茫茫天空中,闪烁着一两颗星。
灰扑扑的马车驶过,一阵一阵的寒风在车夫脸上战栗,他几乎看不清前路。不过这个时辰路上应当也没什么人,所以盲目地,向前。
此去,是为回乡。
车中的人,曾是当朝宰辅。
不过,没有叹息声从车内传出来。
他很安逸。
车夫松了一只手,揉了揉进了沙尘的右眼,再睁眼,眼前竟多了两人二马。他猛地拉住缰绳,止住了狂奔的劣马,才颤抖着嘴唇问,“你们是谁?”
马上之人露出洁白的贝齿,声音清脆,“我们是车中那位大人的故人。”
故人?车夫安心下来,还以为是……车中人的仇人。
他扣了扣车门,“大人,您的好友来送您了。”
车内无动静。安静得像没有人的气息存在。
纪常羲等了一会儿,宋明仍旧没有出来,便下了马,走到了车窗旁。
“宋大人,小辈来相送,至少要露个脸吧。”
车窗被拉开,宋明憔悴的脸露了出来,他眼神怠倦,已不复官场上的精明锐气。
“纪女郎,老夫与你,称不上故人吧。”
簌簌不知何时也下了马,听到这话,咧嘴笑道:“称不上称不上,宋大人,故人是我说的,你别同我们女郎置气啊。这个时辰,你看,除了我们,还有谁来送你吗?”
宋明太阳穴一跳,呼出了一口浊气,“殿下会来的。”
纪常羲道:“他不会来的。”
宋明死死盯着纪常羲,重复说道:“殿下会来的。”
“殿下接手户曹事务已有月余,如今将至年关,今晨应当要向陛下禀告进程以及元日发放皇粮之事,”纪常羲微微一笑,道,“所以,他不会来的。”
宋明嘴角抽搐了一下,忍着怒气问道,“那你为什么要来?”
“来送您,仅此而已。”
宋明怔住了。
宋明的眼窝深陷,眼珠子就像砸在地上的陨石,而下巴尖尖的,面无表情时便显得十分刻薄,寻常人根本不可能看出来这样的人会是清流之首。纪常羲当年骂过他后,内心也不敢相信,他就是清流之首。
如今,也仍然不敢相信。她打量了马车里头一圈,宋明只带了些衣物,连书卷都没有带回乡,不知道是不是还在期盼着能够重回雒阳。
常羲不敢确定没有再见之日,但今时今日,她还是想问宋明,“如果……我不是未来的皇后,宋大人还会这样针对我吗?”
宋明沉默良久。
常羲猜,他大抵觉得自己的行为算不上针对,毕竟在他心里,这都是为人臣子的职责。
她吸了吸鼻子,忍下心中的酸涩,道,“既如此,那常羲祝大人此去一帆风顺,若有再见之日,希望我们都能不计……”
“不会。”
“什么?”
宋明望向常羲带着泪水的眼睛,郑重地说:“如果女郎不是凤命之身,老夫不会针对你。太子他……需要一个聪慧明事理的太子妃,纪女郎聪慧擅谋,可是,你满身都是刺。太子,拔不掉你的刺,他拔不掉,就会被你所伤。老夫虽有私心,但于殿下而言,归荑确实是最适合他的人。”
纪常羲嘲讽一笑,伸手抹去了眼角那滴泪。
“既然老夫说了这些,那就再说几句。女郎知道自己心中最想要的是什么吗?老夫看得出来,你不想做太子妃,也不想当皇后。可是,故乡金陵,难道你就一定想回去吗?”
“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上天会给我一次选择的机会吗?”
宋明摇头道:“不会。”
“哈哈……”纪常羲干笑了两声,朝宋明一拜,“祝大人此去一帆风顺,若能再见,希望你我都能不计前嫌。”
宋明关上了车窗。车轮转动,碾碎了路上的石子,化作尘土,随着一缕一缕的寒风,飘到了四方天涯。
常羲很久很久,才直起腰背。
她在马上眺望远处,瞥见了亭子里那个人,墨发白衣,脸上没有了白绸带的遮掩。
只是隔得太远,看不清他的五官。
隗经秋,为何会在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