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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我心匪鉴(4) 柳大人连这 ...

  •   37 我心匪鉴(4)

      永嘉十一年秋,纪常羲一行人奉天子旨意自秣陵北上雒阳。

      离开秣陵的时候,两岸都是红枫,阳光尚好,直直地洒下来,像照在了丝绸上,碧波微微荡漾,波光粼粼,是很美的景象。

      纪常羲直立于皇室船舶的船头,望着故乡的远景。从前身在秣陵,从未在远处和高处好好地看过这座繁华而又古老的城池。如今要远去,才在心里将秣陵的模样草草描绘出来。

      自秣陵直达雒阳码头,需要一到两月的时间。

      常羲虽是水乡之人,但却是第一次乘坐长途之船,水上颠簸,并不好受。何况刚离开秣陵没两日,连绵细雨便不间断。

      纪常羲整日窝在不见天日的船舱里,心内忐忑不安,吐了好几次,人也虚弱起来。

      待到荥阳时,突发大雨,水路不稳,领队的官员恐遇不测,便打算先在荥阳下船、休息几日再出发,一行人只好在荥阳码头下船。

      因是皇室船队,且迎接的是承天命的帝侧之身,是以前往荥阳的皇家寺庙嵩山少林寺下榻。

      纪常羲仍记得上少林寺时的光景。

      上山那天,瓢泼大雨,山路并不好走,小石子顺着混杂着泥土而颜色棕黄的水流从脚下滑过,稍有不慎就会摔倒。她紧紧牵着持漪的手,一刻也不敢松开,生怕从石梯上摔下去。

      持漪为她撑着伞,大半的伞都往她这边倾斜,然风雨实在太大,那伞也没挡住什么,两个人都被淋成了落汤鸡。

      秋天的雨,已然带了凉意。淋湿的衣衫黏糊糊地贴在肌肤之上,既冷,又难受。

      山风凛凛,纪常羲艰难地抬眸望向陡峭的石梯,那扇石砌的门楼矗立在最高处,古朴而又坚固,而石梯上攀爬的诸人,身形摇摇晃晃,渺小如蝼蚁。

      如若石块受雨水冲击、不小心崩塌,这群人便再无可逃之处,只能等着被巨石碾压,然后血肉一片模糊。

      纪常羲粗鲁地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眉头自上山那刻就再没舒缓——她不明白,为何一定要上山。

      这样大的风雨,为何不在城中驿站住下?
      随身侍女也同领队官员商量,不如就在驿站住下。
      但那官员固执,说乃是太玄观特意强调,若不能从秣陵码头直达雒阳,中途下榻之处只能是皇家寺庙,切不可在其他地方落脚,否则便会有大不祥之兆。

      纪常羲听了,心中对凤命之言的怨恨便又多了一分。若当真有神佛可预见未来,那便应告知众人躲过这场瓢泼之雨、免受伤寒之苦。

      但年幼的纪常羲,除了能听领队官员的话,还能做什么呢?她也已然猜到,在从秣陵前往雒阳燕宫的这一路上,她的一举一动都被有心之人监视着。而燕宫之中的太后,会据此对她这个人下评语。

      虽然很不公平,但她只能认。

      终于费劲千难万险爬至山门处,有几个年轻和尚撑着竹伞相迎,身旁还站着一个气质不凡的郎君。

      郎君面容如水仙负冰,那双眼,却似荒凉不见荧光的黑夜。

      纪常羲触及他的眼神,冷得一哆嗦,不由往持漪身边贴近。持漪用眼神询问她怎么了,常羲只是摇了摇头,更加捏紧了持漪的手。

      年轻和尚对领队的官员见礼,道:“小僧空善,在此等候诸位施主已久。听闻凤女被风雨所扰,要暂在寺中下榻,师父早命弟子将厢房收拾干净,静待凤女的到来。小僧原瞧着今日的雨比昨日还大些,欲下山迎接凤女。但师父言,上山路亦是人生路,各有各的缘法。小僧只好领诸师弟在山门静候,还望施主与凤女见谅。”

      领队之人正是太祝令刘韫。
      彼时,刘韫三十而立,任尚书左仆射,手掌实权,代行天子之命下江南迎凤女,正是人生最风光得意的时候。

      刘韫拱手道:“小法师言重了,这点风雨不算什么。凤女性格坚韧,这一路上,也未有抱怨之词。”

      刘韫风度翩翩,尽管官袍湿透,却仍如身处春风中。

      空善道了句“阿弥陀佛”,对纪常羲笑道:“凤女品性难得,往后定功德无量。”

      常羲把脸埋进持漪的怀里,低低应了句,“法师言重。”

      这丁点大的声音淹没在风雨声里,众人都没听到。空善误以为纪常羲怕生,便只笑笑,引荐站在他身边的那个郎君,“这位是将作左丞柳阖琛,陪同妻子回雒阳,如今暂住本寺。听闻凤女要来,便同我们一起出来迎接。”

      柳阖琛颔首,略过了纪常羲,只对刘韫抱拳:“师兄,许久未见了。”

      刘韫面有不虞,回道:“这声师兄在下不敢当。柳氏世代工匠,柳大人更是柳氏百年难遇的建造奇才。柳大人自娶妻后,便为水利工程奔波在外三年有余。不知这回,回雒阳是为了?”

      柳阖琛与刘韫同为太学门生,刘韫年长柳阖琛几岁,柳阖琛这声师兄叫得并无差错。
      何况,他是柳氏子弟,要说攀附刘韫,倒真算不上。只是刘韫未应,却是很不给面子了。

      只是柳阖琛也不改口,“师兄谬赞了,柳氏子弟能人辈出,我不过是其中之一罢了。此次回雒阳,乃是陪拙荆回乡探望家人。师兄也知,风云动荡,大雨倾盆而至,尚能在寺庙躲雨。然而有些事,却是避无可避的。”

      刘韫拂了拂袖,颇有深意地说:“柳大人不要忘记来时之路,那什么事,都定能逢凶化吉。”

      柳阖琛牵动嘴角,淡淡地笑了笑,“是么。”

      刘韫没有再回,空善虽是山中和尚,却很有眼力见,瞧着二人气氛有些不对,便连忙迎常羲进寺中,说僧人早已备好热水,待沐浴过后可食庙中斋饭。

      纪常羲在西厢女院中住下,女院中,还住着柳阖琛的夫人。刘韫派了两名侍卫在院门口留守,便前去了东厢男客住处。

      持漪将炭火生火,纪常羲沐浴过后便裹着毯子烤火,淋湿的衣裳都挂在衣架上烤干。

      这房中仅有一张床,纪常羲主仆四人挤在一起,有些拥挤。但纪常羲不愿让簌簌离开,又不好让清先独自睡一间,所以只好四人挤在一起。

      用过斋饭后,几人陆陆续续上了床。清先则守在炭火旁,将淋湿的衣裳翻了个面,便呆呆地望着细尖的火锋。

      她是周太夫人老侍女的孙女,与纪常羲相处才一月不到,而簌簌与纪常羲已相伴一年有余。
      在周府,清先是最有机会成为夫人身边的大侍女的人,然而在纪常羲身边,却没有以前那么受重视了,这心里的落差便自然而然地产生了。

      不过她也不是心胸狭隘的人,现下更愁的是前路未知。跟在纪常羲身边,若有幸,便会成为宫里德高望重的掌事;若不幸,这条命丢了都有可能。

      清先想得投入,浑然未知纪常羲下了床,站在她身后。

      “清先,你怎么还不睡?”纪常羲披着外袍,坐了下来。

      清先吓了一跳,道,“奴婢……想着,这炭火烧得足,得有人守在一旁。”

      “这样,”纪常羲拿起钳子拨弄了下碳,又问,“车马劳顿,今日又淋了雨,你不困倦吗?”

      清先摇头,“奴婢不困,倒是女郎,怎么醒了?可是做噩梦了?”

      “在我面前,你可以不用自称奴婢,”纪常羲对她微微一笑,“陪我上雒阳,是否委屈了你?我听外祖说,大表哥对你有意……”

      清先一向自持,这个问题,却不由让她红了脸,露出些小儿女该有的羞赧来,而转念又想,纪常羲不过十二岁小儿,能懂些什么呢?

      但她也不含糊,尽如实告知道:“陪女郎上雒阳,怎会委屈奴婢。奴婢……我得此殊荣高兴还来不及。而且,长公子虽对我有几分青眼,但清先早在亡父面前立下誓言决不做妾,更明白自己的身份与长公子有着云泥之别,不敢妄想正妻之位。是以在女郎身边,反倒是我最好的出路。”

      纪常羲道:“……清先姐姐,我年纪尚小,但很感激你能对我如此坦诚。这想必也是外祖将你送到我身边来的原因。我们相处时日太短,我现下也说不出来将你当作家人的话……但是……”

      清先握住了纪常羲的手,摇首一笑,“女郎不必说,我都懂。女郎是主,对于下人,想说的便说,不想说的便可以不说。御下之道,女郎不明白的,我尽可告知。”

      “什么都能问你吗?”纪常羲眨了眨眼。

      清先点头,“当然。”

      纪常羲道:“我今夜睡不着是因为……”

      清先语气温柔,“因为什么?”

      “因为刘韫。”纪常羲缓缓说出了心中的顾虑,“方才去如厕时,我看见刘韫身边的随从与一侍女在角落里交谈。瞧装扮,那名侍女并非随行中人。这寺中,除却柳夫人,可还有女眷?”

      “应当没有,这是皇家寺院,平常人不会来这里,何况是近来这样的风雨天气。”

      纪常羲问道:“清先姐姐的意思是,柳夫人不是平常人?她是哪家女郎?”

      清先难掩讶异之色,纪常羲虽小,却异常敏锐。想到临别前周太祖的嘱咐,清先当时还有些存疑,如今,却不得不心服。

      “柳夫人名魏纾,是辽西魏氏长女。”

      “是……魏皇后的侄女?”

      清先点头,“正是。”

      到底年纪尚小,纪常羲面色一时惶恐起来,“魏氏如今触皇帝逆鳞,齐王殿下不是在雒阳狱里自尽了吗?魏纾这时回雒阳,不是明智之举吧……”

      清先道:“女郎说得没错,可是,我们也管不了这么多。”

      “那魏纾的侍女怎会与刘韫的随从私下交谈?”

      “这……奴婢就不知道了,”清先摇了摇头,“不过,女郎若心有疑惑,此时也不算太晚,魏纾女郎想必还没有睡下,您可以过去拜访她。”

      纪常羲犹豫道:“这……合适么?”

      她心里是很想去的,毕竟是魏皇后的侄女、太子的表姐,可是一想到白日里那个柳阖琛如冰如雪的眼神,心里便有了犹豫。

      “当然合适,”清先鼓励地看向她,从行囊中拿出了要献给宫中贵人的礼品,道,“我陪女郎去,如何?”

      “我一个人去,两个人去太显眼了,”纪常羲接过了盒子,对清先说,“若刘韫来此寻我,你就说我睡下了。”

      清先略有担心,但还是应下了,“好,女郎快去快回。”

      纪常羲穿上了簌簌的衣衫,从窗口跳了出去,再小心翼翼地绕到了魏纾房间后。

      她并不打算正式拜访魏纾。

      今日见到柳阖琛时,她原以为其夫人会来拜访她这个凤命之身、未来的中宫之主,但柳夫人没有来,她就有了些疑惑。加之看到刘韫的随从与侍女私见,更令她感到奇怪。白日里,柳阖琛与刘韫的对话,暗流涌动,怎么都说不上是关系和睦。柳夫人又怎会与刘韫有私交呢?

      而且清先说,柳夫人是魏氏长女,那更没有理由不来拜访她。但魏纾没有这样做,只能是两个原因,一,是她不想;二,则是她不能。

      若她不想,纪常羲正式拜访,只会失了自己的身份;若她不能,那偷偷拜访,最好不过。

      纪常羲抬手,扣了扣窗户。

      一下,两下,三下。

      窗户打开了,映入眼帘的,正是与刘韫随从交谈的那位侍女的脸。

      她原本欣喜的脸,陡地转为了惊诧,“你这小丫头是何人?”

      纪常羲便知,她与那名随从约好了再见面。

      纪常羲踮起脚将锦盒举起来,递给她,小声道:“我是今日到寺中的纪女郎身边的小奴婢,女郎得知柳夫人是魏氏女郎,因而让我将这份礼物送过来。”

      “纪女郎?”侍女没有接那个锦盒,反而关了窗户,听脚步声,应当是去向魏纾汇报了。

      果然,过了一小会儿,窗户又打开了,是魏氏长女——魏纾。

      但她唇色苍白,一脸虚弱,似是病了很久。这与纪常羲母亲生病时的模样,别无二致。

      “你是……咳咳……纪女郎身边的侍女?这样小?”

      魏纾的声音很温柔,长得也很温柔。纪常羲不由疑惑,魏纾怎会嫁与脸冷眼冷的柳阖琛,这两人一看,就不是一路人。

      “我不小了,今年都满十三了。”纪常羲答道,“夫人怎么生病了?女郎那边有许多药材,你可有需要的?我待会再从那边拿过来。”

      “十三也很小呢。药我倒不需要,”魏纾吃力地摇了摇头,“我这病来得急,也不知是怎么了,兴许是近日太过忧心了吧。没能去拜访你家女郎,真是过意不去。不过,你怎么不走前门呢?”

      “女郎不知夫人病了,还以为夫人不想与我们结交,不然白日里的时候就该上门拜访的……”纪常羲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听到前门传来敲门声,那侍女已往门口走去,心内急了起来,直截了当地问道,“方才,夫人是在等什么人吗?”

      “怎么这么问?”魏纾一惊,又咳了起来。

      “我……”

      侍女走回来,道,“夫人,是郎君在外面,可否要见?”

      魏纾闻言,嘴角带了一抹讽刺的笑,“见不见,我说了算吗?你让他等一会,我整理整理衣衫。”

      “好。”

      魏纾低眸,对纪常羲说,“小丫头,你回去吧,替我向你家女郎道谢。”

      说罢,便要关上窗户,纪常羲却伸手挡住了要阖上的窗户,问道,“夫人,你当真没什么事吗?”

      魏纾抿嘴一笑,“那就请你再转达你家女郎一句,我的太子表弟,是个非常非常温润的少年郎,让她不用为此担忧。”

      纪常羲望着她脸上那抹笑,像是和煦的春风划开了碧波,她有些怔愣,不知魏纾是否认出了自己便是纪常羲,只傻傻应道,“……好。”

      窗户迅速阖上了,但纪常羲没有离开,她呆呆地站在墙下,在想魏纾的话——那位太子殿下,长什么模样呢?会喜欢她吗?会比相里千俞还对她好吗?

      忽然间,室内传来了瓷器碎裂的声音,纪常羲浑身一惊,抱紧了锦盒。

      “啊……”

      短促而尖锐的一声,刺入耳膜,常羲辨出是魏纾的声音,紧张得不知该如何是好,下一秒,女子纤细的手臂猛地破开了窗户,手指上沾着鲜红的血液,顺着指尖,滴落了下来。

      纪常羲惊恐地捂住了嘴,抬眼从破了洞的窗纸望去,看到的就是柳阖琛一手掐着魏纾脖子的狰狞场景。

      她被吓得面色如土,连舌头都麻住了,只凭本能蹲下去,不敢让柳阖琛发现窗外还有人在。

      过了一会儿,里头没了动静,魏纾裸露在外的那只手也被拉了回去,滴落在地的血色如绽放的花朵,诡异而又美丽,常羲拾起从魏纾袖中掉落的兰花绢帕,眼中的泪直直地流了下来。

      魏纾,死了。就这样死了。

      “纪女郎还要喝几杯茶?”

      冰冷的声音打断了纪常羲的回忆,她抬眼看向对面那个人,与当年雨夜里见到的狰狞的面容逐渐重合。

      柳阖琛。
      面冷,心狠,是比廷尉更阎王的阎王。

      纪常羲微微一笑:“柳大人连这点时间,都等不得吗?”

      柳阖琛冷眼看她,“本官已在此处等了你一个时辰。如果对你来说,一个时辰也只是一点时间的话,本官倒想劝你一句,宫邸学不如就此放手,别徒惹笑话。”

      纪常羲眉头轻皱,露出无辜的神情:“宫邸学于大人这样的人来说,应当无足轻重才是。宫邸学归长公主掌管时,也未见大人有此忿忿。不知是我哪里做错了,惹得大人要这样针锋相对?”

      柳阖琛轻呵了声,端详着纪常羲的神色,手指则轻轻地叩着桌面,一下,又一下。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7章 我心匪鉴(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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