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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第 5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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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晚杨丰断断续续说了不少话,可故事太长,还没说完,一晚上的时间就过去了。第二天陶蓝是想带他去王卫国家中,但在出发前,他接到了王卫国老婆的电话。
她说,王卫国已经在来的路上了。
听王卫国的老婆说起,在她的有意为之下,王卫国看到了那档王致意的节目。当时,王卫国沉默了很久,开口第一句,是问王致意真的去世了?
原来,他一直以为,是我们想要哄骗他来看王致意,故意编出王致意去世的借口。
如今得知真相,他终于来了。
我不敢想象,王卫国是带着什么心情过来,也不知道他会不会难过。
应该会吧,不管怎么说,王致意是他唯一的父亲。
然而等到看到人时,才发现我又想错了。
王卫国自从进门后,几乎没什么表情,一副冷冷淡淡的模样。他也一直不说话,板着脸,沉默着站在遗像旁边,目光死死地盯着看。
王卫国其实跟王致意长得很像,包括眼睛,鼻子,还有脸部的轮廓。但他又跟王致意有个很明显的区别,就是整个人的神态。王致意永远都是温和,眼睛弯弯的,皱纹虽多,但很容易让人亲近。而王卫国却给人很严肃,不通情理的感觉。
尤其是现在,那些被王致意资助过的年轻人,不止一个上来搭话,都被王卫国故意给忽视了。王卫国老婆在一旁道歉,让他们不要介意。
我跟陶蓝没有上前打扰王卫国,跟他老婆聊了起来。
“他从昨晚开始就这样了,问啥都不说话,而且一整晚翻来覆去没睡着,今天一大早起来,把孩子送走,就坐在门边发愣。”王卫国老婆叹口气,“他心里肯定有道坎没过去,要说他恨他爸爸,也不至于这样。”
我皱着眉,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杨丰在看到王卫国后,就开始坐立不安,他始终低着头,没敢去看人。
王卫国老婆又说:“那些人,都是卫国爸爸资助过的学生?”
陶蓝说:“前两天还多一些,因为有工作走了好几个,剩下的,都愿意留到葬礼最后一天。”
“门口的那些菊花又是谁送的?”
“镇上的人。”
这几天来送花的人络绎不绝,已经围着房子堆了一圈了,昨晚关于王致意的电视节目播出后,一大早,又来了几个人献花。
“没想到啊。”王卫国老婆眼底已经泛起了泪花,“这些年他肯定过得不容易,还默默做了那么多好事,我们……我也劝卫国,都是一家人,就算是天大的矛盾,也不该闹到这个地步。但他妈妈也确实因为那件事去世,我是亲眼看到卫国有多难过,也知道他的难处,唉……”
十多年了,王卫国跟王致意断绝关系,从来没见过面,就是因为他妈妈的过世,犹如一根刺插在心里,恐怕王卫国一见到王致意,就会想起当年那些事,没办法安宁。
如今人过世了,那些伤痛的过往,是不是就能烟消云散了呢?
王卫国在遗像旁边站了一上午,甚至我去了一趟学校,中午回来时,他还在原地,像是没移动过。
吃饭的时候,他老婆去拉他,他终于动了,只是神情木讷,坐上饭桌了,也不知道拿筷子。
杨丰借口不舒服,去了另外一桌,但时不时望向这边,欲言又止。他大概需要一个合适的机会,真诚地向王卫国说一声对不起。
很快,杨丰趁着其他人收拾碗筷的间隙,鼓足了勇气站在了王卫国面前。
王卫国还不认识杨丰,当年杨丰从来没出现过,他只记得杨丰妈妈那张扭曲的脸,直到现在,也没忘。
我跟陶蓝识趣地退后了,给他们留出一个空间来,又担心两人起冲突,没走太远。
几步的距离,杨丰的话很清晰地传了过来:“我没想到我妈妈给你们家庭带来了这么大的伤害,王老师是位好老师,是我妈妈对不起你们。”
王卫国瞪大了眼睛,看了杨丰好几眼,随后,嗓音低沉说:“是你……”
杨丰:“是,对不起。”
下一刻,杨丰猝不及防被王卫国打了一拳。
我吓了一跳,跟王卫国老婆想要过去拦住,陶蓝伸手挡在了我们面前,冲我们摇了摇头。
王卫国揪住杨丰的衣领:“你妈干的好事,气死了我妈,把我们好端端的家给搅了个天翻地覆,想当我后妈,呸。要不是给我妈办了后事,我找不到你们,否则,你们一家都别想活!”
“我知道……”杨丰被扯得东倒西歪,哭着说,“我知道对不住你们一家,王老师好心帮了我,却又因为我妈妈,连家也不能回。对不起,你打我吧,如果你能消气,你就打死我吧。”
王卫国一把推开杨丰,力道太大,把人推到了地上,他还不解气,用脚踹了几下。
杨丰始终不躲不避,生生受着。
两人的动静太大,把其他人引了过来。陶蓝用手碰了碰我,我会意,便跟他一起去疏散人群。
一些人探着头问:“那是王老师的儿子吗,长得真像啊,怎么动手打人了?”
陶蓝解释道:“有点私人恩怨,你们先进屋吧。”
好奇心作祟,他们一步三回头,进屋时,还不甘心地望了两眼,问:“到底发生了什么,王老师儿子到现在才来,一来就跟人对上了,另外一个人是谁啊?”
那件事,还是越少人知道越好。我说:“你们别管了,那是人家的事,一会儿把门带上,别偷听,也别偷看啊。”
那些人哀叹了一声。
王卫国老婆已经过去把人拉住了,王卫国渐渐冷静下来,居高临下看着躺地上的杨丰,眼神冰冷。
王卫国质问:“对不起我们家的是你妈妈,她怎么不来道歉?”
杨丰慢慢爬了起来,刚站稳,忽然又跪在了地上,半弓腰说:“我妈妈在五年前就去世了,她没办法道歉了。”
王卫国一下脱了力,苦笑:“这下好了,该死的都死了,天下太平了……”
杨丰带着哭腔说:“我妈妈虽然命苦,但也害了别人,你们家的事,怪她,是她的错。她死了……也罪有应得……”
王卫国哼了一声:“当年我妈死的时候,她就应该死,她已经多活了好几年了。”
杨丰又说:“对不起。”
或许,杨丰妈妈是可恶,但杨丰早年没了爸爸,如果连妈妈也没了,他的生活,怕更是一团糟。
现在,杨丰也好,王卫国也好,父母都已过世。他们在这个世界上,已经没有了爸爸妈妈。我的同情心一下泛滥起来,心想,这世道那么多不平事,要说谁比谁更可怜,还真说不准。
我站得有点累了,换了一只脚支撑身体,重心一偏,不禁靠在了陶蓝肩膀上。我扭头,正好跟看过来的陶蓝四目相对。
感觉到他柔和的目光,顿时耳根发烫,我赶紧站直了身体,装作不经意地咳嗽了一声。
窘迫中,我想起,不幸的人,还有一个陶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