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9、第 59 章 ...
-
没了双亲,陶蓝便把王致意这个恩人,当成了最后的亲人,所以在王致意过世之后,才会那么失意。
不过,换个角度想想,也正是有了陶蓝的出现,王致意人生的最后这几个月,也不至于太孤独,大概心里是快乐的。
对于我来说,遇到陶蓝,也是一种幸运。
我不敢去猜测陶蓝心里怎么想,他的感情有时候浓烈得像是海中巨浪,有时又像是北极冰川,冰冷得容不下旁人接近。
可尽管如此,在与自己无关的事情上,陶蓝的内心始终柔软。
此刻他的眼底,是一站一跪的两个身影,甚至情绪受到他们的感染,眼睛有了湿润的痕迹。
“唉,这该让卫国怎么办才好啊……”王卫国老婆感叹说。
我扭过头,这个中年女人,目光始终落在王卫国身上,眉目焦灼,似乎想为他分担一些内心痛苦,却无从下手。
杨丰说了对不起,如愿以偿,心里的罪恶感也随之减轻了。可这句对不起有什么用呢?造孽的人都死了,还活着的人,除了痛苦还是痛苦。王卫国熬着过着那十几年的时间,也不是一句原谅,就能彻底放下的。
王卫国打了杨丰一顿,发泄一通后,就顺从地被他老婆拉远了,可听到杨丰的道歉,仍旧不发一言。
时间已经不早,来往的人越来越多,有周围的邻居,还有来献花的群众。
夏天已经到了,前不久热了一段时间后,天气被阴雨青睐,这些天,始终阴沉沉的,时不时降下一两场短促的骤雨。
不知道谁叫道:“啊,下雨了。”
抬起头,天空果然又开始下起了雨,雨势不算大,落在脸上,还有点温度。
一跪一站的两个人终于有了动作,王卫国说了一句:“你别跪我,跪我爸去吧。”
说完,转身往外走了。
杨丰也是死脑筋,回屋里后,还真真就往王致意遗像旁边一跪,膝盖硬生生嗑在地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有学生在劝他,他也无动于衷。没办法,大家找了两个垫子,叠在一起,给他垫着。
这一跪,就是两个小时。
王卫国空着手出去,回来时,他和他老婆手上满满当当,都是一些葬礼用品。王卫国忙活着摆放着,全程不看杨丰一眼。
王卫国老婆抽空过来,跟我和陶蓝说,今晚她回家一趟,把两个孩子接过来,王卫国不走,会留下来。
她说:“卫国其实嘴硬心软,他没有嘴上说的那么恨他爸。我们家最小的孩子还没见过爷爷,这是最后的机会了,卫国一定要他来。今晚,就麻烦你们帮忙看着他,我总感觉他情绪不太稳定。”
王卫国从头到尾确实太过平静了,一滴眼泪也没流。只有在质问杨丰时,情绪有了些起伏。
“他妈过世的时候,他每天晚上都哭,还不让我们看见。唉,他爸常年离家,他从小被他妈带大,所以跟他妈感情深。他怨他爸,可要说对他爸没有一点感情,也不可能。我刚嫁他那会儿,虽然他很少提起他爸,但也有说过,他小时候对他爸很是崇拜,觉得他爸很厉害,知道很多事。”
说着,她忽然一顿,有些困惑说:“有件事,我不知道是不是我想多了,有好几年,过年的时候,他会消失一天,说是出去打牌,但有次孩子生病,我去找人,怎么也找不到。那天傍晚他回来,我问他去哪儿了,他说是一个朋友家里,可我正好去那朋友家问过,他根本没去。”
陶蓝问:“你是怀疑他来了这里?”
她点头,又说:“他肯定说了谎,可是不管他去做什么,都没必要瞒着我,我也不会管着他。”
“好几年都是这样?”
“他过年有打牌的习惯,去几个朋友家,从初二到初六。自从那次发现端倪,我就留了个心眼,就有三四次吧,也是同样的情况。不过也有可能不止这三四年,只是我没查到。”
王卫国到底去了哪儿,除非他亲口说出来,我们也不敢肯定他就是来了石道镇,毕竟过年的时候,临镇跟石道镇没有班车来往。
我们以为这会是无解之谜,然而当天晚上,就知道了答案。
**
杨丰跪了四个小时,被王卫国拉起来时,已经没办法站立了,歪倒在凳子上,痛苦地瘫着。这段时间,他愣是没吃饭,甚至一口水都没喝。
王卫国把一碗粥重重放在桌上,杨丰扭头,只是看着碗,也不动手。
“不吃就算了。”王卫国没好气说。
杨丰这才说:“没筷子。”
王卫国被噎了一下,问我:“筷子在哪儿?”
我从厨房拿了一个勺子过来,放在了碗里。杨丰慢慢端起来,一口接一口吃着。
王卫国见状,转身又走了。
陶蓝冲我眨眨眼,如释重负地弯了嘴角,随后跟在王卫国身后,走了。
我跟陶蓝一人负责看一个,陶蓝跟着王卫国,也是他把人劝过来,让杨丰喝了一碗粥。
王卫国老婆说他心软,这样看来,果然是。
杨丰吃完后,我要去收拾,杨丰摆了摆手,在缓过来后,揉着腿,自己去了厨房。
洗一个碗,要不了多少时间,但他去了快十分钟了,也没出来。我不放心,走过去一看,杨丰正撑在水槽边上,用袖口擦着眼泪。
他压抑着哭着,没发出一丁点声音。
我悄悄退了出去,靠着墙,心里也一阵阵难受。
晚上吃过饭后,周围渐渐安静了下来,杨丰给我们讲了当年的事。
杨丰说:“我外公外婆因为生意一蹶不振,抑郁成疾,最后重病去世,前后不到五年。我妈妈在他们死后,精神就有点不正常了。平日里,她就喜欢一个人坐着发呆,不说话,也不做事。放学后,我回家做好饭,叫她吃饭,她也不动。在我幼时的记忆中,大部分都是我一个人坐在椅子上,吃着我自己做的饭菜,而我妈妈,坐在家里唯一的窗户边,丢了魂一样一直看着外面。”
杨丰的童年,只有在外公外婆家的那几年,感受过温暖。可能还有小学之前,他在妈妈那儿感受到过母爱,不过年纪太小,他不记得了。他脑子里有关妈妈的回忆,集中在了初中之后的那些年,他跟他妈妈两个人独处的时间里。
没有母爱,甚至没有爱。家里永远都是冷冰冰的,黑暗的,不见天日,感受不到一丝阳光。
他见过他妈妈后来交的男朋友,每一个对他都没有好脸色。他知道他妈妈很痛苦,很少主动要求什么,衣服每一件好的,鞋子也破得不成样子。他还做家务活,十二三岁时,就端着笨重的锅开始炒菜,第一次放了太多盐,难吃的要命,可倒掉可惜,就硬着头皮吃了下去。他说他还记得,吃了后口渴,连续喝了好几碗水,跑了好几趟厕所,才缓过来。
杨丰说着这些话的时候,陶蓝跟王卫国在他身后出现,陶蓝竖了一只手指在嘴上,示意我不要声张,于是,我们听着杨丰继续说了下去。
杨丰说:“其实我妈妈没有跟王老师独处过,王老师补课时,我都在,补完课后,还是我把他送走。我也不知道我妈妈怎么会看上王老师,我也告诉她了,王老师有家室,可她哪里听得进去。她去王老师家里闹的时候,我完全不知情,直到学校通知我,我才知道发生了那些事。我特别生气,对着我妈吼了一个晚上,第二天就离家出走了。”
他苦笑了一声:“我是受够她了,当母亲没有母亲的样子,明明我还在读书,也不照顾我,还要我反过来照顾她。她又没有工作,把外公外婆留下的宅子卖了,就指着那个钱来生活……”
所以,杨丰没有去管她妈妈闹事,也不知道王致意家里因此遭受的变故,虽然他心里对王致意有愧疚,但在那事后,王致意除了没再去他家里补课,对他还是一如既往,他就渐渐淡忘了。
杨丰读完高中,就出去打工了,刚开始挣了点钱,给他妈妈买了一套这里的房子。他虽然再气她妈妈,但还是放心不下,毕竟她是他唯一的亲人了。
杨丰说:“偶然有次碰到王老师,我才知道他也住这里,一开始我还很高兴,直到听到街坊邻居说起王老师家的事……后来再遇到王老师,我甚至不敢抬头跟他对视。最后,我实在受不了了,把我妈妈带到了我工作的城市,就没再回来。我很庆幸,我妈妈有不爱出门的习惯,虽然那个时候同住一小区,她也没见过王老师,没给王老师带去麻烦。”
我问:“你妈妈什么原因过世的?”
杨丰:“得了癌症,不想花钱治疗,生生熬着,没几个月就去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