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1、第 61 章 ...
-
这次见面,两个人都意想不到。
王卫国碰到了王致意在拾荒,把人拉住,指着垃圾桶问他这么做是什么意思?是没钱还是无聊得发慌?要是缺钱了,为什么不找他要?
一连串的质问,把王致意问的哑口无言。
其实王致意在王卫国心里的形象一直是高大的,因为教师这个职业,他甚至还觉得很高尚。也许挣不了多少钱,晚年会清贫一些,还不至于去拾荒。
然而王致意并不觉得拾荒是多丢脸的事,即使被熟识的人看见,或者被自己亲生儿子看见。他靠双手挣钱,问心无愧。
父子二人多年未见,王卫国那些尖锐的问题,被王致意的沉默带过了,反问了他一句,家里还好吗?
王卫国冷静下来,絮絮叨叨说了一些家里的事。
他的工作,他的老婆,他的儿子……就连繁琐日常,在王致意听来也是新鲜的。
王致意说,有了小儿子啊,真是太好了,可惜我没能亲眼看看小孙子。
这段缺席的人生和逝去的岁月无法挽回,遗憾也好,失意也好,到头来都得认命。对于他们来说,真的是毫无办法。
所有事情都有因果,今天的果,是昨日的因造成,怨不得别人。
唯一值得高兴的是,父子二人,避开了伤痛的话题,聊着日常,别样温馨,仿佛那挤满矛盾和怨恨的十几年,根本没发生过。
王卫国还记得那天回去时,他无意识地哼着小曲,心情轻松,像是放下了一块压在心头的大石头。然而离家越来越近,他眼前又是母亲过世时,那一段痛苦挣扎的回忆。
歌声停了,石头又压回了心头。
在那之后无数的夜晚,他躺在床上,睁着眼睛对着漆黑的四周,思量着他该不该原谅王致意,该不该把他接回来。
犹豫着、踌躇着、动摇着,最后却听到王致意过世的消息。
他起初一点都不信,至少,在不久前他见过王致意,老头子面色红润,身体健健康康,不可能一下子,人就没了。
直到看到了电视节目……
当天晚上,王卫国就决定去石道镇,要不是他老婆阻拦,说是夜路不安全,他肯定当晚就要过来。
看到遗像和棺材那一幕,王卫国整个人都呆掉了。
王致意不算年老,不过六七十岁,他该有更长的生命,去向干涸的土地洒水播种,去继续做好事,去等着王卫国的原谅。
那段时间,陶蓝苦口婆心地劝,王卫国表面没听进去,却早就心软了。
不管怎么说,王致意都是他爸,独一无二的父亲。
王卫国抓紧了衣服,厚重的声音在大堂中尤其响亮:“我不知道应不应该后悔,甚至最后的最后,我都在想,要不是我爸,我妈就不会死。在这一点上,我还是怨他。但是,我还是很矛盾,如果我们一开始相信我爸,不信那个疯女人,之后的所有事,都不会发生。”
可一切不会重来,错过的人终究会错过。
不能谈后悔,后悔根本就没有用。
**
不是当事人,我无法理解王卫国,大概是因为我跟王致意接触比较多,王致意也帮我解决了一些问题,所以我有些偏心。
我埋怨着王卫国,当时宁可相信一个外人,也不愿相信自己的父亲,以至于一个家庭支离破碎,每一个人心里都不好过。
但这个时候,王卫国的难过发自内心,让人无法去责怪他。
翌日,王卫国一家人都到齐了,葬礼也到了最后一天。
很多群众也来给王致意送行,几乎把这片住宅区挤得水泄不通。这里的居民倒是不抱怨,体谅这个无私奉献的老教师,愿他走好人生最后一程。
从家到墓地的路。
王致意在石道镇中学教书教了一辈子,在这里的时间几乎是人生的三分之二,所以王卫国愿意王致意葬在石道镇,而不是临镇。
大不了,每年清明,从临镇过来一趟,也不过几十公里的路。
清明节,也有其他人的约定。
杨丰和那些被资助过的学生,约定了以后每年都会过来看看,献束花,祭拜他。
李祥和不知从哪儿拿出一大把雏菊,黄的白的绿的紫的,什么颜色都有。他把花瓣散了一地,想要折腾出一片菊花满开的效果,却不尽人意。
花朵歪歪斜斜,没有根,焉焉的,毫无生气。
李祥和抹着眼泪,念叨着:“令公桃李满天下,何用堂前更种花。以前我老爱用这句诗来说你,种花多此一举,其实我是在夸赞你。你的学生有出息,你的花也养的艳,你……到了我们这个年纪,死是早晚的事,老兄弟啊,你先去地下探探路,我呀,估计也要不了多少年了……”
这话听得人心里难受,跟李祥和一起来的他儿子低低叫了一声:“爸,别说这些不吉利的话。”
可身处墓地,已是最不吉利了。
伤感和哀痛,在此时放大,静默的氛围中,很多人低着头,摆出郑重的表情,感悟生命,敬畏着生命。
葬礼结束后,人群还迟迟未散,陶蓝也一直不走,我跟执意跟来的赵欣然就陪着他站着。
刚下了一场大雨,回去的路面湿滑,一不留神,就会摔跤。风很大,天气很凉,陶蓝的嘴皮都乌了。
我带了一件外套,递给他,他却摆着手,直说不要。
无奈之下,恰好看到王卫国的小儿子打着哆嗦,就把外套给了他。这孩子一来就很安静,不吵不闹,也不发问,大概是他妈妈在来之前,仔细叮嘱过。
王卫国他们一家不会很快回去,他们要收拾王致意的屋子,打包遗物,还要把房子退了。王致意没有任何财产,留给王卫国一家的,也只有那些衣物和日用品了,甚至家具也不是他的。
对了,还有养在屋外的,还不曾开放的菊花。
陶蓝本来想去帮忙收拾,可王卫国没让。他也不止拒绝陶蓝一个人,还有杨丰和那些学生们。
王卫国说:“这些天来,谢谢你们了,后续的事,就让我们一家自己来完成吧。”
没有人去反对他,他是王致意的儿子,有话语权,也有选择权。
目送他们走远时,我还在想,王卫国难过是难过,却没掉一滴眼泪,是不是把情绪压抑在心里,不肯发泄出来。
可惜我没办法去验证这个想法,却无意间,看到了陶蓝哭了。
那颗眼泪转瞬而逝,等仔细看过去时,陶蓝也只是眼眶发红。
葬礼这些天,陶蓝话很少,很多时间,仰头看着虚空,不知在想些什么。我不打扰他,就静静陪着,偶尔突发奇想,去感受空气中他的体温,还有他的心跳。
当然什么都感觉不到。
陶蓝差不多是最后一个离开墓地,我们在不远处等着他,看他慢慢走进,又擦身而过。走出去好几步,他才回过神,扭头看着我们。
“走了。”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