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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十章 “你留着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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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酌往后退了半步,再次抬手叩门。
片刻之后,门终于又打开了。
言酌这才完完全全地看到了二十二岁的年欢酒。
原来二十二岁的年欢酒是这样的。
不知是不是穿着一身青绿色衣衫的缘故,明明十分相似的身形,却比前世明媚挺拔地多。
漂亮的眉眼间没有丝毫阴霾,全然都是自信张扬。
只是那对黛色的眉在看见他的瞬间忽然蹙紧。
年欢酒勉强勾起唇角,他福身行礼:“言大人,小店已经打烊了。”
年欢酒其实根本没有把言酌说的早市结束后再来的话放在心上,忙忙碌碌收获满满的一个上午几乎占据了他的全部精力。
所以他现在觉得言酌实在奇怪极了。
“年年,你还在生气吗?”言酌小心翼翼地问,“是我的错,是我没有早早去寻你。你身子弱,别气着自己,只骂我就好。”
上辈子到最后言酌才知道,年欢酒看着柔软却是个有傲气的,只是为了他才把一身傲气压了下去。
这辈子年欢酒没来,言酌以为是出了什么变故,所以一身傲骨的年欢酒放弃了去找他。
但这的确是他的错,他被前世记忆弄得束手束脚,只敢等待不敢主动。
无论如何他都应该在重生的第一天就去找年欢酒的。
只是他昨日到清水巷去寻扑了个空,赶到市集来又没见到人,这才又拖了一天。
年欢酒后退了一步,他摇摇头:“草民不明白大人所指为何。草民与大人之间,似乎并无瓜葛。”
年欢酒是真的不懂,言酌这是在干什么。
按照上辈子的轨迹,这时候的言酌已经把他这号人给忘得干干净净了。
这一世他并没有去言府找人,也没有拿着那个玉佩做凭证。
他以为,自己这辈子和言酌就再也不会有什么交集了。
年欢酒的话一出,言酌反而愣住了。
他并没有告诉年欢酒自己是谁,但是年欢酒脱口便称呼他“言大人”,显然是认得他。
既然认得,又怎么能说出毫无瓜葛这样的话?
熟悉的眩晕感再次传来,两世的记忆在脑子里混沌不清,言酌拧着眉试图让自己清醒。
眼前的人影变得模糊,只有那张脸异常清晰,因为那和言酌记忆中的年欢酒及其相似。
他忽然凤眸一凛,高大的身形跨进屋子,伸手掐住了眼前人的脖颈。
“谁给你的胆子冒充他?是谁派你来的!找死。”
言酌的眼底几乎是一片猩红。
眼前这人到底是想献媚讨好他的人送来的,还是那些想致他于死地而不得的人派来的。
他抬起头描摹着眼前的这张脸,果然是好本事,居然与他的年年几乎像了个十成十。
若是他的年年还在二十出头的年纪,或许就是这个模样。
几乎是一瞬间,年欢酒就被夺去了所有空气。
他比言酌矮了不少,言酌用了十成十的力道,他几乎是被言酌提在半空中。
年欢酒艰难地从喉间溢出几声咳嗽,他甚至能感受到自己喉咙里有血腥味。
“言酌……言酌……”
年欢酒双手紧紧握住言酌的手腕,剧烈地挣扎着。
挣扎间,年欢酒颈间露出一根红绳。
那枚刻着言家家徽的玉佩掉了出来。
脖子上的力道骤然松开,年欢酒脚底不稳差点摔倒。
可是却在下一秒,被揽进一个怀抱。
年欢酒不知道言酌是哪根筋搭错了,但没有人能面对差点掐死自己的人还那么镇定。
尤其是这人现在还像个登徒子一样抱着他。
年欢酒拼命地挣扎,在言酌的怀里又是踢又是踹。
可言酌却没有一点儿要松开的迹象,反而把年欢酒的手脚都缚得更紧了。
忍无可忍,年欢酒终于伸出一只胳膊,随后一巴掌扇在了言酌的脸上。
言酌白皙的面庞登时留下四道清晰的红指印。
年欢酒也没有留一丝力道。
言酌被打得愣住了,年欢酒终于挣脱出来,也大口喘着气平复心情,勉强咽下喉间的血腥气。
再见言酌的痛苦、死里逃生的喜悦和莫名其妙的怒火全都交织在一起,叫年欢酒分不清孰轻孰重。
他准备更有气势一些地叫言酌滚出去,却又被人紧紧抱着。
言酌在笑,年欢酒第一次见被扇了巴掌还笑得这么开心的人。
但很快,笑声停止了,年欢酒觉得有什么温热的东西滴在了自己的颈间。
“年年,我的年年……”言酌在他耳边呢喃着。
年欢酒一时怔住,没再挣扎。
*
“大人,前尘往事了,童言无忌算不得数的。”
年欢酒语气淡的像是风一样,轻轻抚住发疼的脖颈,试图缓解一些疼痛。
他终于弄清了来龙去脉。
这辈子的言酌居然没有忘了他,他是来践行诺言娶他过门的。
难怪都说造化弄人天命难违。
如果上辈子言酌不曾忘了他,他们会不会有不一样的结局?
为什么这辈子他已经决心放下,命运却偏偏又戏弄于他。
年欢酒自嘲一笑,嘴角的弧度勾起,眼眶里却滚下泪珠。
言酌见他脖子上的伤痕本就后悔不已,现在见了他的眼泪心里简直五味杂陈心痛不已。
他又伸手想替年欢酒拭泪,这一次他没被啪嗒打掉手,是年欢酒往后退了一步。
“大人请自重,莫要坏了彼此名声。”
“年年,我们自幼相识青梅竹马,早就许诺终生,怎么算不得数?”
年欢酒摇着头,泪水断了线一般。
“我不过商户之子,如何能与言大人相配?我出生低微,如果不是使了手段,满盛京排着队十年也轮不到我。我全身上下一股子小家子气做派,根本不配做言府的当家主君……”
那位言府里的姑奶奶,字字句句的锥心之语,即便隔了一世年欢酒也忘不了分毫。
至于更难听的,年欢酒说不出口,上辈子却在午夜梦回时流着泪一遍遍咀嚼咽下。
“谁同你乱嚼这些舌根的?我去拔了他的舌头。”
言酌慌了神,上辈子敢直接找上言府的年欢酒绝不会这么想,那一定是谁和他说了这样的话。
年欢酒抹着泪冷笑,并不答话。
难道言酌真会因为他一句话就去拔了自己姑母的舌头?
年欢酒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没有这样的分量。
即便这辈子言酌没有忘了他,他进言府的日子也不会好过。
那位姑奶奶一心想让她养在膝下的庶女当言府主母,又怎么会容得下他?
这辈子年欢酒不想受这样的磋磨了。
他绝不要再被人逼着跪祠堂,从他的家世出生骂到他的人品教养……
“年年,送你玉佩时,我十九你十七,怎样也不可以算是童言无忌啊。那块玉佩上有我言家的家徽,天地祖宗皆是见证,你怎么能不认账呢?”
言酌的语气有些急切,他原以为,他和年欢酒这辈子会有一个完美的开始。他会娶他进门,给他自己所能给的一切。
年欢酒喉间发紧,他倒是想问一问,到底是谁先不认账的?上辈子到底谁才是那个负心郎?
他忽然有些累了,觉得自己和言酌都有些可笑。
言酌不知道他是心已经死了的人,他也不想管言酌所思所想。
“敢问大人,何时从龙入京官拜三品的?”年欢酒忽然问。
言酌不知道年欢酒为什么问这个,但他还是答道:“去年三月,陛下登基后命我为副都御史。”
年欢酒知道,因为本朝不设都御史,副都御史已是位极人臣。
更何况言酌还被允准入内阁,掌奏章审议、诏书草拟,文武百官见了都得尊称一声言辅臣。
“大人当初说,若有一日封侯拜相,便回去迎娶我。”年欢酒苦笑一声:
“我依诺等了你五年。”
他攥紧了拳头:“原来距离大人拜相已经过去十一个月了。敢问大人,这十一个月间大人在做什么?”
他从并州到盛京,也不过是用了四个月!
言酌被问得哑口无言。
若是让他早回来几个月,或是他当真没有在战场上受伤失忆,他都一定会毫不犹豫地去寻年欢酒。
可偏偏,他说没有失忆是假的。
他所知的一切过往都是来源于王忠的招供,他甚至不敢细说,因为他不知那些供词几分真几分假。
他害怕在年欢酒面前露馅儿。
可他更不敢让年欢酒知道他是重生回来的,他已经负了年欢酒一辈子。
言酌知道他找不出理由了。
即便他说是因为云州陷入异族之手,年欢酒还是可以追问,以今时今日言酌的地位,想要查出他们一家的下落是否易如反掌。
答案是显而易见的。
他从来不知道,年欢酒竟然这么洞察秋毫,这么言辞犀利。
年欢酒笑了,他快步走到灶台边,拿起剪刀将脖子上的那根红绳剪断。
这玉佩,原先他也不过是想要留个念想罢了。
如今看来,实在是不必了。
这人即便没有忘了他,却也没有在第一时间回去找他。
所谓情义深厚,所谓一诺千金,也许只有他一人信了。
玉佩他双手呈上:“言大人,玉佩在此,原物奉还。”
当断不断,反受其乱。
“不,年年,不要这样……”言酌踉跄着往后退了几步。
“你留着它,至少,至少给我留一点儿念想。”
言酌的声音几乎是在哀求,脸上也满是悲戚的神色。
然而年欢酒的脸色也并不比他要好。
但他不想心软了,也不会再心软。
已经错了一辈子,够了。
“也是,如今言府煊赫,又怎会看得上这样一块普通的玉佩?”
年欢酒勾唇一笑,两边的酒窝都显了出来,竟有几分灿烂的意味。
下一秒,他拿起玉佩,用力掷了出去。
食铺后头有一个窗子,窗子延伸出去一节,是年欢酒支的一张草席,上面是已经晒干的青艾和白梅。
玉佩重重落在席上又被弹出去,终究不见了踪影。
窗子透进来一束光,光里满是碎屑和尘埃。
言酌的视线随着玉佩一同落进窗外,又转过身来定定地看着年欢酒。
那眼神里的东西年欢酒看不懂。
但年欢酒不想理他,他看见了桌子上的那个白玉瓶子。
那是刚刚纪明送来的白玉化瘀膏,用来处理他脖子上的掐痕。
年欢酒走过去,拿起瓶子也朝着窗外扔去。
言酌的所有东西,他都不稀罕,也不想沾染。
但言酌显然猜到了他的动作,动作极快地走到窗前,却不想被瓶子砸个正着。
白玉瓶子重重撞在言酌的脑门上,又扑通掉在地上。
年欢酒也没想到竟然会砸中言酌,下意识地抬起脚步想去查看又强迫自己停住。
那扇打开的窗子在言酌身后,光亮被他高大的身形完全遮住,阴影从他的背后投射在地面上,显得言酌整个人都有些阴鸷。
年欢酒抬起头,傲然地看向言酌那双血丝遍布的眼,眼神却毫无惧色。
他知道就算言酌今天在这里掐死了他也没人敢说一个不字,但他已经全然不在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