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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6、妻妻听戏 妻妻听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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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两日,天刚蒙蒙亮,两人便齐齐起了个大早。
沈欢颜竟是破天荒头一遭,没有像往常那般催着叶梓桐起身,自顾自先轻手轻脚进了洗漱间,对着那面铜框镜子,仔仔细细地收拾起自己来。
胭脂是特意从南市老字号铺子里买来的,瓷盒盖子早已松松垮垮,合不严实。
她伸出纤细指尖,轻轻沾了一点胭红,缓缓在两颊晕开,只薄薄敷上一层,便透出几分温婉自然的淡粉红晕,衬得肤色愈发细腻。
眉笔是去年生辰时叶梓桐送的,用到如今还剩小半截。
她稳稳握着笔杆,眉眼低垂,对着镜子一笔一笔细细描摹,动作不急不缓,每一笔都落得轻柔又认真。
先是用一根素银簪子将乌黑长发绾起,可对着镜子瞧了瞧,又觉得太过素净寡淡,便转身从抽屉深处翻出一对圆润的珍珠耳钉,小心翼翼戴在耳上,微光轻闪,添了几分温婉雅致。
叶梓桐从卧房出来时,早已换好了一身利落的藏青色长衫,外头罩着件笔挺的黑色马褂,头上还扣着一顶同色礼帽,一身装扮规整又显干练。
她静静立在洗漱间门口,目光柔缓地落在镜前对眉描形的沈欢颜身上,就这般安安静静看了许久,才轻步走了进去。
她从桌角的小瓷盒里挖了一点特制胶水,轻轻抹在上唇处,又从盒中拈起那撇精心准备的假胡子,对着镜子一寸一寸仔细贴合。
这胡子虽是仿造,却做工极为精细,根根毛发纹理清晰,她耐心将毛发方向理顺,贴在脸上竟与真的别无二致。
叶梓桐歪着头左看右看,又用指腹轻轻将胡子边缘按实,确保没有破绽,瞧着镜中模样。
她忽然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眉眼间满是鲜活的笑意。
沈欢颜从镜子里淡淡瞥了她一眼,手上抹胭脂的动作未停,唇角噙着一丝浅淡的笑意,轻声问道:“又笑什么?”
叶梓桐缓缓转过身,那张清秀的脸被假胡子衬得莫名有些滑稽,可她自己浑然不觉。
她还特意微微抬了抬下巴,眉眼弯弯地看向沈欢颜,故意让她瞧得更清楚,语气里带着几分打趣的意味:“看见这胡子,就想起咱们刚出军校那会儿,在福熙路那间小公寓里,头一回扮作商人夫妇,去舞会探听影佐祯昭。”
沈欢颜指尖的动作骤然一顿,望着镜子里的自己,嘴角慢慢弯起温柔的弧度,眼底泛起细碎的柔光。
她自然记得清清楚楚,那是她们毕业后执行的第一个任务,两人租了间狭小的公寓,对着镜子反反复复练了好几日。
学着成年夫妇的步态走路,揣摩着寻常夫妻的语气说话,一遍遍练习挽着胳膊,装出恩爱和睦的模样。
那日舞会上人声嘈杂,灯光昏暖迷离,她们在僻静的角落里站了许久,终于等到影佐祯昭从楼上缓步下来。
叶梓桐端着两杯香槟快步走过来,将其中一杯轻轻递到她手中,凑近她耳畔:“跟紧我。”
后来影佐祯昭步入舞池,她们也顺势跟了进去。
那是她们生平头一次跳舞,叶梓桐的手微微颤抖着搭在她腰侧,掌心全是细密的冷汗,脚步慌乱间乱了一拍,竟一脚狠狠踩在她的脚尖上。
钻心的疼涌上来,她险些忍不住叫出声。
叶梓桐瞬间慌了神,整张脸唰地变得惨白,满眼愧疚与慌乱,凑在她耳边连声轻语:“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那时候旁边一对夫妇疑惑地瞥了她们一眼,见没什么异样,便转回头继续随乐起舞,方才的小插曲悄无声息地掩在了喧闹舞乐里。
“都过去这么久了。”
叶梓桐抬手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唇上的假胡子,耳尖微微泛红,语气里带着几分恍然。
“没想到你还记着。”
沈欢颜缓缓合上胭脂盒,轻轻放在桌案上,转过身认真望着眼前的人。
唇角的温柔笑意未曾散去,眼底却多了一层温软绵长的情愫,目光柔柔落在叶梓桐身上,仿佛透过这个贴着假胡子的身影。
一眼望见了多年前那个在舞池里踩疼她、慌得手足无措的青涩丫头。
“自然记得。”
她声音轻柔,目光灼灼,带着几分缱绻。
“那时候咱们还没确定心意,你开口邀我跳舞时,我心跳得快跟擂鼓似的,满心都是忐忑。可你踩我那一脚,反倒让我瞬间踏实了。原来你也会紧张,也会像我一样,心生怯意。”
叶梓桐被她这几句直白又温柔的话说得骤然发愣,呆呆站在原地,双手都不知该往何处安放,脸颊悄悄泛起红晕,连带着耳尖都热了。
愣了好几秒,她才慌忙伸手把帽檐往下压了压,遮住脸,只露出唇上那撇翘着的假胡子,和一双满是慌乱与羞涩的眼睛。
“走吧。”
她清了清嗓子,声音里裹着藏不住的笑意,还有几分未散的窘迫。
“再耽搁下去,戏都要开场了。”
沈欢颜缓缓站起身,对着镜子理了理藕荷色旗袍的领口,又抬手把珍珠耳钉轻轻按了按,确保戴得稳妥,随即转过身,自然地挽住叶梓桐的胳膊。
两人并肩站在铜框镜前,镜中映出一对模样规整的商人夫妇:
叶梓桐身着藏青长衫配黑色马褂,沈欢颜则是穿着温婉藕荷色旗袍,缀着珍珠耳钉。
一人贴了假胡子,一人敷了淡胭脂,看着有模有样,却又在细微处透着独属于她们的亲昵与违和,格外动人。
叶梓桐对着镜中的模样又瞧了两眼,终究没忍住,再次低笑出声。
沈欢颜抬手在她挽着的胳膊上轻轻拍了拍,带着几分嗔怪,两人相视一笑,这才并肩迈步出了门。
两人这次执行任务并未骑车,只是沿着霞飞路缓步往东走,拐进一条两旁栽满法国梧桐的马路,再穿过一条幽深窄巷。
春和景明戏院便坐落在巷口的拐角处,静静等着来客。
戏院门脸不算阔绰,却收拾得格外精致雅致。
门楣上悬着一块黑底金字匾额。
春和景明四个大字写得圆润饱满、笔力沉稳,是前清一位翰林的手笔。
门口立着两根朱漆立柱,柱身挂着木刻楹联。
门两侧各悬一盏八角宫灯,虽是白日,灯盏未亮,可那红木灯架做工精巧,垂落的金黄流苏垂坠规整,仍透着一股旧时代的雅致讲究。
门口空地上,一个穿蓝布短褂的年轻小伙蹲在台阶边沿,脖子上挂着个扁平木匣子,用粗布带子牢牢拴在胸前,匣子里整整齐齐码着一排排香烟。
瞧见两人走近,他立马麻利地站起身,抬手掀开匣盖,露出里头花花绿绿的烟盒,脸上堆着殷勤的笑,热情招呼:“小姐,来包烟不?哈德门、三炮台、大前门,啥牌子都有!”
叶梓桐只是淡淡摆了摆手,眉眼未动,小伙便也不多纠缠,乖乖蹲回原处,盖好木匣,继续垂着头等候下一位主顾。
旁边还支着几个小摊子,热闹又接地气。
卖糖葫芦的老汉守着插满红果的草靶子,一串串山楂裹着晶莹剔透的糖壳。
卖瓜子的摊贩面前摆着一只粗木桶,桶里盛满刚炒好的葵花子,香气扑鼻,用报纸卷成三角筒,一筒一筒分装售卖。
还有个挎着竹篮的卖花小姑娘,篮里摆着几把鲜嫩的栀子花与白兰花,用细铁丝成对扎好,清甜的香气随风飘散。
两人并肩立在戏院门口,脚步未停,目光却不动声色地从周遭人脸上缓缓扫过,看似闲散,实则暗藏警惕。
卖烟的小伙偶尔侧头,跟旁边卖瓜子的摊贩随口搭两句话,语气随意自然,毫无异样。
卖花的小姑娘垂着头,指尖细细打理着篮中鲜花,时不时抬眼怯生生瞥一眼来往行人。
台阶上还坐着个拉二胡的盲叟,头发花白蓬乱,脸上架着一副墨镜,面前摆着一只豁口的破搪瓷缸,缸底躺着几枚铜板。
二胡声咿咿呀呀地飘着,调子凄婉绵长。
她们四下打量一圈,没有形迹可疑的特务,也没有军统的人,至少表面看来,一切都再寻常不过。
叶梓桐微微侧过头,朝身侧的沈欢颜点了下头,眼神里递去安心的信号。
沈欢颜心领神会,挽紧她的胳膊,两人步调一致,缓缓踏上青石台阶,推门进了戏院。
门厅空间不大,迎面立着一扇彩绘屏风,上面绘着牡丹引孔雀的纹样。
屏风后便是售票处,一方小小的窗口,里头坐着位四十多岁的伙计,身着灰布长衫,戴着老花镜,正低着头,指尖拨弄着算盘珠子。
窗口上方贴着一张鲜红戏单,写着今日剧目。
全本《牡丹亭》,《游园》《惊梦》《寻梦》《写真》《离魂》,折数齐全。
主演是苏州来的昆曲名角,姓俞,艺名云裳。
叶梓桐缓步走到售票窗口前,刻意侧过身,对着沈欢颜微微欠身,语气拿捏得温吞又恭敬,全然一副陪夫人消遣的富商模样。
她眼神里还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征询:“夫人,今儿个想看什么戏?”
沈欢颜站在她身侧,目光从容地在红戏单上停顿片刻,眉头微蹙道:“就看《牡丹亭》吧,许久没听,倒有些念想了。”
叶梓桐闻言轻轻颔首,从怀里掏出一只黑色皮夹,打开来,里头整整齐齐码着几张法币和几枚银角子。
她抽出一张面额适中的票子,指尖捏着递入窗口道:“劳烦,两张二楼包厢的票。”
伙计接过钱,低头验过,从抽屉里拿出两张粉红色戏票,拿起印章“啪”地盖下蓝色戳记,再顺着窗口递出来。
叶梓桐伸手接过,指尖轻捻,将其中一张递给沈欢颜,另一张则仔细叠好,揣进长衫内袋。
两人刚转身,一位穿淡蓝色旗袍的年轻女子便快步迎了上来,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在脑后挽成利落发髻。
她脸上挂着温婉笑意,侧身抬手,做出标准的引路姿势:“二位贵客,楼上请。”
说着便侧身领路,带着两人穿过门厅,踏上木质楼梯。
二楼比一楼清静许多,布置也更显讲究。
几间包厢沿着三面墙依次排开,每间都用雕花木栏杆隔开,里头摆着两张古朴太师椅,中间放一张四方小桌,桌上搁着一把青瓷茶壶、两只茶杯,还有一碟饱满的瓜子。
栏杆上挂着深红色丝绒帘子,可拉可敞,全凭客人心意,私密性十足。
引座女子将两人领到正对戏台的包厢,笑着抬手示意:“二位就坐这儿吧,位置正,看戏最是清楚。茶是刚沏好的龙井,您二位慢用,若是要添水,随时招呼一声便是。”
沈欢颜缓缓在太师椅上落座,随手将手中戏票放进随身手包,指尖轻扣包带,神态闲适。
叶梓桐在她身旁坐下,身子微微往栏杆上靠了靠,目光看似随意,实则快速扫过二楼各个包厢,又缓缓落回楼下散座,细细打量。
此时戏院里人还不多,座位稀稀拉拉,前排坐着几位衣着体面的中老年人,端着茶杯低声闲谈,语气闲适。
二楼其余包厢大多空着,唯有对面一间,坐着个穿灰色长衫的男人,低着头专注看报。
叶梓桐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侧头轻轻看了沈欢颜一眼。
沈欢颜正垂着眼,看似盯着戏台上那张铺着红绒布的案几。
案几上摆着一把折扇、一方醒木,旁边还立着一只琵琶,模样专注,可叶梓桐清楚,她也在暗中留意着周遭动静,分毫不敢松懈。
两人默契地没有说话,就这般安静坐着,静静等候开场。
楼下散座又陆续进来几位客人,门口那盲叟的二胡声依旧隐隐飘进来,调子还是那般凄婉悠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