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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7、戏台密语 戏台密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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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梓桐抬手提起桌上的青瓷茶壶,壶嘴微微倾斜,一股细润的茶流稳稳注入面前的青花瓷杯,热气瞬间袅袅升腾。
她轻轻搁下茶壶,端起茶杯凑到唇边,樱唇轻启,慢悠悠吹了吹滚烫的茶汤,又从长衫内袋里掏出一块叠得方方正正的素色棉帕,仔细垫在杯底。
这才双手捧着茶杯,缓缓递到沈欢颜面前,动作周全又体贴。
“夫人,茶好了,小心烫。”
她语气拿捏得恰到好处,眉眼弯着,带着几分富商对太太的殷勤宠溺,却又不显得刻意谄媚。
全然是一对寻常恩爱夫妻,消磨午后闲情的模样。
沈欢颜伸手接过茶杯,指尖轻触杯壁,并未急着饮用,先是垂眸凝望着杯中澄澈透亮的茶汤,水汽氤氲了她的眉眼。
她随即抬眼看向叶梓桐,嘴角噙着一抹温婉柔和的浅笑,尽显大家夫人的端庄仪态。
沈欢颜将茶杯缓缓送至唇边,浅抿一口,微微颔首示意茶味甘醇,随后轻轻将杯子搁回桌面,又抬手从桌间小碟里拈起一块软糯的桂花糕,指尖捏着糕角,径直递到叶梓桐嘴边。
“尝尝,看着新鲜。”
她声音轻柔,带着几分自然而然的亲昵。
叶梓桐微微偏头,张嘴接住那块桂花糕,细细嚼了两口,眉眼瞬间弯成了月牙,脸上漾出满足的笑意。
“夫人真是体贴入微。”
她声音不大不小,恰好能让隔壁包厢隐约听见,十足的夫唱妇随模样。
沈欢颜淡淡白了她一眼,眼波流转,那记白眼轻浅得很,裹着淡淡的嗔怪,反倒像极了妻妻间的调情,半点没有嫌恶之意。
“赶紧吃你的,得了便宜还卖乖。”
叶梓桐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肩头轻轻颤动,又怕太过张扬,连忙抬手掩住唇角,端起自己的茶杯灌了一口茶,才把眼底的笑意压下去几分。
两人就这般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家常,你一言我一语,全是无关紧要的闲话。
今日的龙井豆香够不够醇厚,楼下散座又添了几位看客。
听起来皆是琐碎闲谈,可每一句话、每一个眼神都暗藏默契。
她们是共事多年的绝佳搭档,无需明说,便知晓彼此心底的盘算与警惕。
就在这时,楼下门口的卖烟小伙忽然站起身,朝着戏院内扯着嗓子喊了句。
紧接着,一道身影缓步走进戏院,先是在门厅处顿住脚步,身形微侧,不动声色地打量了一圈周遭环境,才慢悠悠朝着内里走来。
来人是沈念安。
她穿得极为随性,一件灰蓝色薄呢大衣,内里搭着素色旗袍,头发不再像往日那般绾得精致一丝不苟,只是松松地在脑后束起,用一只黑色发夹简单别住,少了几分凌厉,多了几分淡然。
她指尖捏着一支未点燃的香烟,指腹慢悠悠转着烟身,走到大厅中央时,忽然抬眼,目光径直朝着二楼扫来。
那一眼看似随意,像是在寻找自己的座位,又像是在打量戏院的布局,可目光掠过二楼左侧包厢时,顿了一瞬,旁人根本无从察觉。
包厢里的两人赫然入目:
一个身着藏青长衫、贴着假胡子,一派男装打扮。
一个穿着藕荷色旗袍、戴着珍珠耳钉,温婉雅致。
而穿藕荷色旗袍的沈欢颜,恰好侧过头来,四道目光猝然对上。
沈念安微微颔首,动作轻得几乎看不见,既像是无意间的点头,又像是旧识相逢的礼貌示意,分寸拿捏得极好。
转瞬她便收回目光,从大衣口袋里摸出一盒火柴,“嚓”地一声划燃,橘色火苗窜起。
她凑近指尖的香烟,静静点燃,深吸一口后,缓缓吐出一团淡蓝色的轻薄烟雾。
随后她夹着香烟,步履从容地走向楼梯口。
叶梓桐端起茶杯,又浅啜了一口,余光紧紧追着那道灰蓝色身影。
沈念安走上二楼,始终没有朝她们的包厢看一眼,径直沿着走廊走到对面靠左的包厢门口,轻轻推开门走了进去。
她在太师椅上缓缓落座,随手将指间的香烟搁在桌沿的烟灰缸边,姿态闲适。
楼下的散座又陆陆续续进来几位看客。
先前挎着篮子的卖花小姑娘已经离去,换了一位卖糖炒栗子的老汉,推着小木车停在戏院门口。
车上架着一口大铁锅,油亮的栗子在其中翻炒。
此刻,台上的锣鼓骤然敲起,铿锵的声响拉开了《牡丹亭》的序幕。
杜丽娘身披大红斗篷,莲步轻移,缓缓走上戏台,水袖凌空甩出,又翩然收回。
眉眼间裹着少女独有的慵懒,更藏着一缕化不开的闲愁。
婉转清亮的唱腔悠悠响起,正是梦回莺啭,乱煞年光遍。
字字珠玑,余音绕梁,瞬间压过了楼下看客端着茶杯的细碎交谈声,填满了戏院的每一处角落。
沈念安不知何时走到近旁,在她们侧边的椅子静静坐下,并未抬眼望向戏台,目光淡淡落在桌上的瓜子碟上,一副随意寻处歇脚的模样。
她指尖一捻,将剩余的烟蒂摁灭在烟灰缸里,火星缓缓熄灭,随即身子微微侧转,压低了声音,嗓音轻得如同蚊蚋,唯有身旁二人能堪堪听清。
“我接任了楚天明的位置。军统津港站如今元气大伤,能调动的人手不到二十个。上面对此震怒不已,可眼下分身乏术,华北那边还有更紧要的事务要处置,暂时顾不上这边。”
叶梓桐端着茶杯的手纹丝未动,指尖轻抵杯壁,神色平静无波。
沈欢颜的手轻轻搭在桌沿,食指与中指极轻地叩了两下桌面,节奏平缓,是示意自己已然知晓的暗号。
“清澜姐。”
沈念安的声音压得更低了,目光始终黏在那碟瓜子上,未曾偏移分毫,语气里藏着一丝关切。
“她还好吗?”
叶梓桐缓缓侧过头,瞥了她一眼。
戏院昏暖的灯光洒在沈念安侧脸上,线条柔和了许多。
全然不同于记忆里那个立于上海站中、浑身裹着拒人千里寒意的模样。
此刻的她,眉眼间多了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软意与牵挂。
“姐姐一直跟我们一道执行任务,一切都好。”
叶梓桐轻声回应,语气笃定,带着几分安心的意味。
沈念安轻轻点头,没有再追问。台上的杜丽娘已唱至没乱里春情难遣,水袖翻飞如蝶。
唱腔渐渐拔高,婉转悠扬,满座看客都静了下来,凝神听戏。
沈念安的手指在桌沿微微一顿,沉默片刻,忽然又开口:“这次过来,还有一事要传达给你们。”
台上的杜丽娘唱到动情之处,嗓音微微哽咽,眼眶倏然泛红。
两行清泪真真切切地滚落,泪珠顺着敷着脂粉的脸颊滑落,惹人怜惜。
台下看客有人轻声喝彩叫好,有人默默掏出手帕拭着眼角。
三人的目光都被台上的身影牵住了一瞬,仅是短短一瞬,沈欢颜便迅速收回心神,微微侧身,朝着沈念安凑近了几分,语气轻缓:“什么事?”
沈念安抬手伸进大衣内袋,摸出一张纸片。
这是戏班里用来记唱词与工尺谱的薄透戏曲字谱,折成窄窄的一条,即便被人看见,也只会当作戏班的寻常物件。
她不动声色地将字谱塞进沈欢颜掌心,指尖在她手心里轻轻按了一下,转瞬便收回,低声叮嘱:“拿好。”
沈欢颜掌心合拢,将字谱紧紧攥住,不动声色地拢进袖中,藏得严丝合缝,面上依旧是听戏的温婉模样,没有异样。
沈念安缓缓站起身,伸手系好衣服的纽扣,垂眸看了她们一眼,神色淡然:“我不能在津港站外久留,站内还有事务等着处理。”
沈欢颜抬眼望向自己的堂姐,侧方的灯光洒在沈念安脸上,半明半暗,眉眼间的冷冽与温柔交织,让人捉摸不透。
她轻声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隐忧:“堂姐,一路小心。”
沈念安微微颔首,没有再多说,也没有再看她们,转身径直朝着楼梯口走去。
她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楼梯口,过了片刻,便见她走出戏院大门,彻底不见。
叶梓桐端起面前的茶杯,将杯中早已凉透的茶水一饮而尽。
“当”的一声轻响搁下杯子,而后靠在椅背上,目光重新落回戏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