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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6、回程之路 回程之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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婚礼的热闹,终究在沉沉暮色中渐渐散去。
老周和小陈喝得酩酊,两人互相搀扶着,脚步踉跄地走出洋房礼堂,嘴里絮絮叨叨地念叨着当年在津港码头上并肩打拼的旧事,声音混着酒气,渐渐消失在巷尾。
魏曼丽拎着那只沉重的大皮箱,站在门口与众人作别,轻声道自己明日一早就得赶回重庆,辣酱厂里还有一堆事务等着她处理,片刻耽搁不得。
陆芷颜离开时,一言不发,只抬手在叶梓桐肩头重重拍了两下。
叶梓桐与沈欢颜回到叶清澜的住处时,已是深夜。
连日筹备婚礼的疲惫席卷而来,两人累得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默默将洁白的婚纱小心取出挂好,脱了高跟鞋,并肩瘫在沙发上,肩靠着肩,腿挨着腿。
叶清澜从厨房端来两杯温热的白开水,轻轻搁在茶几上,随即在一旁的单人沙发上坐下,眸光温柔地落在两人身上,嘴角噙着浅淡的笑意。
三人安静地坐了片刻,叶梓桐率先打破沉默:“姐,明天我们就回津港了。”
叶清澜轻轻点头,柔声问道:“知道,车票买好了吗?”
“买好了,早上的车。”
叶梓桐轻声应着,垂眸看着自己交叠的手。
次日清晨,天边还未泛起透亮的光,叶梓桐便醒了。
她轻手轻脚地洗漱完毕,将行李箱收拾妥当提到客厅,转头便看见沈欢颜已经在厨房里烧水,炉火微微跳动,映着她柔和的侧脸。
不多时,叶清澜也从卧室出来,换了一件浅灰色薄毛衣,乌黑的头发绾得光洁整齐,脸上神色平静。
她主动上前,帮着两人把行李箱拎到楼下,三人沿着幽深的弄堂,慢慢往街口走去。
清晨的弄堂格外安静,走到街口,叶清澜停下脚步,叶梓桐也随即驻足,转过身静静望着姐姐。
她比以前清瘦了许多,下巴愈发尖细,颧骨也微微凸起。
“姐,你真的不跟我们一起回津港看看吗?”
叶梓桐小心翼翼问,也怕触碰到姐姐心底的伤痛。
叶清澜轻轻摇了摇头,心里说不清是释然还是怅然:“我说过,我要留在这里。”
她缓缓移开目光。
“守着有念安的地方。”
沈欢颜站在一旁,稳稳提着行李箱,沉默不语,只是眼神温柔地看着姐妹二人,满心理解。
叶梓桐张了张嘴,还想再劝,可话到嘴边,终究还是咽了回去。
她太了解自己的姐姐,一旦下定决心,便谁也无法撼动。
沉默良久,叶梓桐轻轻点头:“那姐,你一个人在上海,一定要照顾好自己,有空就给我们写信,但凡有任何事,立刻打电话给我们。”
叶清澜轻声应下,语气平和:“好。”
“姐。”
叶梓桐又开口。
“念安的坟在哪儿?我们回去后,去看看她。”
叶清澜缓缓说出一个地址,是在津港城外的小山上,坐北朝南,站在那里,能远远望见一望无际的大海。
她的声音微微发颤,却强忍着情绪:“你们空了,帮我去给她上炷香,带束花,她喜欢白色的,不管什么花,只要是白的就好。”
叶梓桐重重点头:“好,我们一定会的。”
叶清澜低头瞥了一眼腕上的手表,悄悄将表盘转了过去,刻意不让她们看到时间,轻声道别:“我今天课多,就不送你们去车站了,假请太多,耽误学生功课不好。”
沈欢颜往前踏出两步,站在叶清澜面前,眉眼温柔,语气恳切:“姐,你一定要照顾好自己,有空就来津港,我们随时都等着你。”
叶清澜抬眸,郑重地点了点头:“好,有空我便去。”
叶梓桐伸手牵住沈欢颜的手,两人转身,朝着街口的方向缓步离开。
走了没几步,叶梓桐忽然停下,蓦然回头望去。
叶清澜站在原地,身影被拉得修长,瘦瘦小小,单薄得如同一张纸,风一吹便似要散了。
叶梓桐紧紧握了握沈欢颜的手,转过身,继续往前走去。
叶清澜始终站在原处,一动不动,望着妹妹和沈欢颜的背影,直到那两个身影彻底消失在街角,再也看不见。
此刻,弄堂里的扫地老伯,已经扫到了巷子另一头。
一只花猫从墙头纵身跃下,落在她脚边,用毛茸茸的脑袋轻轻蹭了蹭她的裤腿,喵呜叫了一声,随即又纵身跳上墙头,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叶清澜缓缓转过身,一步步往回走,掏出钥匙插进锁孔,轻轻拧了两圈,推开家门走了进去,反手将门紧紧关上。
她背靠着门板,身子慢慢往下滑,蹲坐在地上,将脸深深埋进膝盖里。
她没有哭出声,只是死死咬着唇,肩膀控制不住地轻轻颤抖,压抑的哽咽声闷在膝间,细碎而隐忍。
客厅里,还处处留着叶梓桐和沈欢颜住过的痕迹。
客房的被子叠得方方正正,卫生间的毛巾还未干透。
厨房灶台边,那瓶用了的酱油,是沈欢颜前日做菜时打开的,瓶盖松松垮垮地敞着。
她抬手,慢慢将瓶盖拧紧。
她就那样蹲在原地,哭了很久很久,久到双腿发麻失去知觉,久到窗外的阳光透过门缝,细细碎碎地洒在脚边。
另一边,疾驰的火车上,叶梓桐和沈欢颜面对面坐在靠窗的位置。
窗外的田野、村庄、树木,飞速朝着身后退去,大片连绵的绿色在眼前掠过。
沈欢颜手里捧着一本书,眸光怔怔地落在窗外,望着那片渐渐远去的天空,眼神放空。
叶梓桐靠在椅背,闭着双眼,不知是睡着了,还是在默默想着心事。
不知过了多久,沈欢颜缓缓伸出手,轻轻握住叶梓桐的手。
叶梓桐没有睁眼,将沈欢颜微凉的手紧紧握在掌心里。
她们一路向前,从上海驶向津港,从一座城奔赴另一座城,从一场不舍的离别,驶向往后岁月里,岁岁年年的相守重逢。
火车哐当哐当,一路朝着津港的方向疾驰。
窗外的田野,从鲜嫩的浅绿慢慢变成浓郁的深绿,又随着天色渐暗,晕成一片灰蒙蒙的剪影。
落日余晖彻底沉下去,天地间只剩一片暗沉。
叶梓桐靠在硬座椅背,头微微歪向车窗,双眼紧闭,呼吸绵长而均匀,额前的碎发垂落,衬得眉眼格外柔和,陷入了沉睡。
沈欢颜坐在她身侧,手里随意捧着一本杂志,胡乱翻了两页便没了兴致,轻轻合上放在一旁。
她侧过头,静静看着叶梓桐的侧脸,目光温柔,看着看着,自己也泛起倦意,忍不住轻轻打了个哈欠,眼角沁出一点细碎的泪光。
她俯身拿起脚边的帆布包,从里面摸出一只白底蓝花的搪瓷缸,又拧开军用水壶的盖子,缓缓往缸子里倒了凉水。
水在火倒完水,她再从牛皮纸袋里掏出两块压缩饼干,饼干是出发前在火车站买的,硬邦邦的,棱角分明,咬上一口得费力咀嚼许久,却最是扛饿。
沈欢颜把饼干搭在搪瓷缸边沿,伸手轻轻推了推叶梓桐的胳膊。
叶梓桐只是微微动了动指尖,依旧沉睡着,没有醒来。
沈欢颜眸底漾起浅浅的笑意,又加重了几分力道,轻轻晃了晃她的胳膊。
这一下,叶梓桐猛地睁开双眼,眼神起初有些涣散茫然,睫毛轻颤。
她眨了好几下眼睛,眸光聚焦在沈欢颜脸上,怔怔看了两秒,才彻底清醒过来,声音刚睡醒的沙哑慵懒:“嗯?到津港了?”
沈欢颜轻轻摇了摇头,一手端着凉透的搪瓷缸递到她面前,一手把两块硬饼干塞进她掌心:“还早呢,你先吃点东西垫垫,喝点水暖暖身子。睡了快一个时辰,别饿坏了肚子。”
叶梓桐抬手接过搪瓷缸,凑到唇边轻抿一口,凉水顺着喉咙滑下。
她低头咬了一大口饼干,坚硬的口感硌得牙床微微发酸,费力嚼了许久才慢慢咽下去。
沈欢颜就坐在一旁,安安静静看着她,没有说话,眼神里满是细碎的温柔。
叶梓桐又咬了一口饼干,慢慢咀嚼着,动作却渐渐放缓。
沈欢颜瞧出了她的心事,轻轻从她手里接过搪瓷缸,稳稳搁在面前的小桌板道:“你心里,还在想着清澜姐的事?”
叶梓桐缓缓回过头,看向沈欢颜,嘴里的饼干还没咽完。
她轻轻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把口中的饼干用力咽下去,轻轻叹了口气,声音闷闷的:“姐姐终究还是放不下念安。她一个人留在上海,无依无靠,身边连个说贴心话的人都没有……”
话音落下,沈欢颜没有说那些无用的安慰话,只是默默伸出手,紧紧握住叶梓桐的手。
沈念安的牺牲,是刻在叶清澜心底的伤疤,根深蒂固,任何会好起来的话语,都太过轻薄,根本压不住那份刻骨铭心的伤痛。
叶梓桐反手紧紧攥住她的手,眼底满是愧疚与牵挂,声音低沉:“以后逢年过节,只要有空,咱们就多来上海陪陪姐。”
沈欢颜眉眼温柔,毫不犹豫地点头,轻声应下:“好,都听你的。”
两人一时陷入沉默,车厢里只剩火车碾过铁轨的哐当声。
就在这时,火车呼啸着钻进一条漆黑的隧道,窗外瞬间一片昏暗,车厢内的灯光骤然亮起。
叶梓桐轻轻抽回手,弯腰从座位底下拖出行李箱,打开锁扣,从里面翻出一只牛皮纸信封。
信封的封口早已拆开,里面装着的照片边角微微卷起,她小心翼翼地将照片抽出来。
一张放大的婚纱照,黑白底片手工上色,没有繁复的装饰,只有一块素净的灰色幕布做背景。
照片里,两人身着洁白婚纱并肩而立。
叶梓桐嘴角噙着浅淡的笑意,沈欢颜眉眼弯弯,两人都没有看向镜头,眸光只紧紧落在彼此身上,满是藏不住的温柔。
叶梓桐举着照片,递到沈欢颜面前,指尖轻轻拂过照片,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沈欢颜,你看这张婚纱照……”
沈欢颜低头凝视着照片,嘴角慢慢扬起温柔的弧度,顺势侧过身,把头轻轻靠在叶梓桐的肩头,柔软的发丝蹭过她的脖颈,带来一阵细碎的痒意。
她感叹道:“拍得真好,这是只属于你和我的,独一无二的回忆。”
火车缓缓钻出隧道,窗外重新泛起微光,暮色已然彻底漫上田野,将天地间的一切都染成朦胧的灰色。
叶梓桐小心翼翼将照片折回信封里,放回行李箱,仔细盖好盖子。
随后,她伸手轻轻揽住沈欢颜的肩膀,微微用力,让她靠在自己怀里更舒服些。
两人就这样依偎着,任由火车哐当哐当地向前行驶,一路朝着津港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