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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7、岁岁年年 岁岁年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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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车抵达津港站,正是午后。
站台上人来人往,熙熙攘攘,扛着行李卷、拎着布包的旅客挤挤挨挨地挪动,穿梭在人群里的小贩挎着竹篮,兜售着热气腾腾的茶叶蛋,吆喝声此起彼伏。
叶梓桐一手拎着行李箱,一手紧紧攥着沈欢颜,费力从拥挤的车厢里挤出来,站在站台边站稳身形,深深吸了一口气。
津港的空气,终究和上海不一样。
咸湿的海腥味,这熟悉的气息一入鼻,叶梓桐心底便涌上一股踏实的暖意。
两人并肩走出火车站,在路边站台稍作等候,不多时,墨绿色的电车便缓缓驶来。
车身擦得锃亮,车窗玻璃明净,车顶的电线辫子搭在电线。
叶梓桐先拎着箱子踏上车,回身伸手扶了沈欢颜一把,两人寻了个靠窗的双人座坐下。
叶梓桐把行李箱塞到座位底下,沈欢颜则将帆布包轻轻搁在膝头。
电车缓缓开动,铃铛发出叮叮当当的声响,不快不慢,窗外的街景一格格向后倒退,温柔又绵长。
沈欢颜靠在车窗边,眸光怔怔落在窗外一闪而过的景致。
插满糖葫芦的草靶子掠过车窗,身着灰布长衫的老者骑着自行车,后座夹着一摞报纸。
两个半大的孩子追着电车跑了一段,跑得上气不接下气,扶着膝盖弯腰喘气。
看着眼前鲜活的市井光景,沈欢颜的思绪却骤然飘远,沈家老宅的模样毫无预兆地涌上心头。
那条幽深的巷子、巷口枝繁叶茂的老槐树、那扇朱漆大门,还有那些她以为早已尘封在记忆深处的细碎片段,汹涌得挡都挡不住。
她缓缓侧过头,看向身旁的叶梓桐,轻声开口:“在沈宅那站下吧。”
叶梓桐转头看了她一眼,没有多问一句缘由,只是轻轻点头,抬手拉动头顶的下车铃拉绳。
电车缓缓停靠在沈宅巷站台,那是一块钉在电线杆上的白底黑字铁皮牌。
两人拎着箱子下车,脚下的巷子比记忆中安静了太多。
沿街好几间铺面都关了门,木板门上蒙着一层薄灰,有的贴着转让红纸,颜色早已褪成淡粉,满是萧瑟。
沿着巷子走了片刻,两人拐进一条更窄的深巷,沈家老宅便在巷子尽头。
远远望去,那扇熟悉的朱漆大门早已褪去往日的鲜亮,大片漆皮剥落,露出底下灰白的木料。
门上的铜钉锈迹斑斑,泛着暗绿,好几颗已然脱落,留下几个黑洞洞的窟窿。
两扇大门上,各贴着一张白纸黑字的封条,盖着鲜红的印章,透着说不尽的荒凉。
叶梓桐和沈欢颜站在不远处,终究没有再走近。
门口有位穿着蓝布褂的大婶正拿着竹扫帚扫地。
她弯着腰,一下一下将落叶拢在一起,风一吹又四散开来,便又耐心地重新聚拢。
察觉到巷口的两人,她缓缓抬起头,眯着眼睛打量了几秒,手里的扫帚依旧没停。
“这家人早就不在了,宅子早就抵押出去,被收走喽。”
大婶直起腰,把扫帚靠在墙边,抬手在沾着灰尘的围裙上擦了擦手。
沈欢颜不自觉往前踏出,声音轻得发颤,却还是强撑着开口:“是……家里出了什么变故吗?”
大婶长长叹了口气,缓缓摇了摇头:“沈家老爷子沈文修,早几年就病故了。他家里的儿子沈建州,挥霍无度,吃喝嫖赌样样沾,把祖上积攒的家底败了个精光,这宅子自然也保不住,最后就被查封了。”
沈欢颜定定站在原地,眸光落在那扇贴满封条的大门。
儿时的记忆瞬间翻涌。
她曾坐在这两级石阶上,乖乖等着母亲归家。
曾牵着母亲的手,从这扇大门里走出,迎着巷口的阳光。
曾最后一次踏出这里时,身后传来沉闷厚重的关门声,那声响仿佛将她的过往,永远锁在了门内。
她总以为,哪怕自己漂泊在外,这个家总归还在,只要回头,那扇门总会为她敞开。
可直到此刻才明白,原来一切早就散了。
老爷子离世,兄长败光家产,老宅被封,那个曾经被称作沈公馆的地方,连最后一点躯壳,都彻底没了。
她脸上没有丝毫表情,心底彻底空了。
是把所有关于沈家的执念与过往,全都掏空扔掉,空荡荡的,连一丝波澜都没有。
叶梓桐站在她身侧,静静看着她失魂落魄的模样,没有说任何多余的安慰话,只是将行李箱换到另一只手,腾出右手,轻轻握住沈欢颜的手。
沈欢颜在原地伫立良久,终于缓缓收回目光,转过身,伸手轻轻挽住叶梓桐的胳膊,头微微靠在她肩头:“我们回家吧,梓桐。”
叶梓桐反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眉眼温柔:“好。”
两人转身往巷口走去,身后的大婶再次弯下腰,拿起扫帚,继续清扫着那些怎么也拢不住的落叶。
这条巷子太长,两人走了许久才走到巷口。
站台上空无一人,只有那块铁皮站牌孤零零地立着。
沈欢颜望着灰白的马路,来往的行人车辆,这熟悉又陌生的街景,一言不发。
叶梓桐陪在她身边,同样沉默不语。
几分钟后,电车从远处缓缓驶来,叮叮当当的铃声打破寂静,车头的灯在渐暗的天色里亮着微光。
两人上车,在后排落座,电车再次开动,窗外的街景不停倒退。
沈欢颜靠在窗边,眸光散着,看着窗外飞快掠过的行人。
叶梓桐没有打扰她,只是安安静静坐在身旁,默默陪着她。
电车在霞飞路站停下,两人下车,沿着熟悉的巷子,往家走。
妻妻两人到家后,门轻轻合上,整间屋子瞬间落进一片静谧里。
叶梓桐将行李箱靠墙立好,弯腰拉开拉链,慢条斯理地整理一路带回的物件。
换洗衣物被叠得整整齐齐,收进衣柜。
特意从上海捎回的点心,规整摆在客厅茶几上。
那本装好婚纱照的相册,被她小心搁在床头,妥帖安放。
另一边,沈欢颜已然走进厨房,抬手拧开煤气灶。
幽蓝的火苗骤然蹿起,温柔舔舐着壶底,壶中的清水渐渐升温。
她侧身靠在灶台边,静静等着水沸,目光落在跳跃的炉火上,眼神放空。
脑海里纷乱翻涌着各色心绪,忽而清晰,忽而空白,万般情绪缠缠绕绕。
收拾妥当,叶梓桐将空箱子抬起来,稳稳塞进衣柜顶端。
脚步轻缓走进厨房,一言不发,从身后轻轻环住沈欢颜的腰肢,动作温柔又亲昵。
沈欢颜没有回头,脊背微微放松,顺势往后轻靠,全然将身子的重量托付给身后的人。
她唇角噙着一抹浅淡柔和的笑意,轻声打趣:“水还没开呢,这么心急做什么。”
叶梓桐沉默不语,微微低下头,下巴轻抵在她柔软的肩头,鼻尖蹭过她耳后柔软的碎发,鼻尖萦绕着她清浅好闻的气息。
不多时,水壶嗡鸣作响,滚滚白汽顺着壶嘴漫涌而出。
朦胧温热的雾气缓缓散开,将两人一同笼在一片温润的暖意之中。
二人先后洗漱完毕。
叶梓桐先一步洗完出来,长发半干,松松软软垂在肩头。
身上换了一件宽松柔软的棉布睡衣,领口微敞,露出精致的锁骨。
她浑身浸着淡淡的皂香,浑身疲惫,顺势躺倒在床上,枕着柔软的枕头,眼皮沉重耷拉着,慵懒又倦怠。
床单是新近换洗的,还残留着洗衣皂清香。
她微微蹭了蹭枕头,寻了个舒服的姿势蜷缩躺下,倦意翻涌,困意沉沉。
沈欢颜稍后才从浴室走出,长发尚且潮湿,晶莹水珠顺着发梢缓缓滑落,滴落在单薄的肩头。
她缓步走到床头,拿起干燥的毛巾,低头一下下细细擦拭湿发,动作舒缓。
擦了片刻,动作忽然停下,抬眸静静垂望着床上闭目休憩的叶梓桐,眼底盛满柔软的暖意。
叶梓桐纵然没有睁眼,唇角却还是不自觉微微弯起,漾开一抹浅淡的笑意。
“这一路奔波,你早就累坏了。”
沈欢颜将毛巾随手搭在椅背上,语气温和。
“不如我们歇上两日,再开门营业也不迟。”
叶梓桐缓缓睁开眼眸,眸光蒙着一层淡淡的睡意,慵懒温润。
她伸臂从后方环住沈欢颜的腰,整张脸轻轻埋进她后腰的布料里,闷闷的嗓音裹着慵懒的沙哑:“不累,还有要紧的正事,没来得及办。”
沈欢颜刚要开口追问,腰上的手臂骤然轻轻收紧,一股温和的力道将她缓缓往后带。
她身形一轻,顺势跌进那温暖怀抱里,安稳又踏实。
屋内的灯火亮着。
暖黄色的灯光顺着灯罩缓缓洒落,温柔漫溢,将两道相拥的身影投在墙壁上,轮廓紧紧交叠缠绕,相融不分。
夜色彻底沉落,街头的电车早已停运,幽深巷弄里万籁俱寂。
沈欢颜的发梢湿润,冰凉的水珠时不时落在叶梓桐的袖口。
叶梓桐抬手,指尖轻捻,侧身关掉床头的灯火,房间即刻坠入一片柔和静谧的昏暗中。
两人相拥蜷缩在同一床棉被之下,枕头微微歪在一侧,薄被松松搭在腰间,暖意刚刚好。
沈欢颜将脸颊深深埋进叶梓桐的颈窝,耳廓贴着温热的肌肤,清晰感受着颈间脉搏平稳有力的跳动。
叶梓桐掌心轻覆在她的后背,缓缓描摹,动作轻柔舒缓。
沈欢颜纤细的手指缓缓穿过她的指缝,十指紧扣,掌心紧紧相贴。
温热的触感相互交融,暖意如同流水漫过沙滩,将彼此的身心尽数浸润。
“叶梓桐。”
沈欢颜的声音软绵又缱绻。
“我在。”
叶梓桐低低应下,嗓音温柔低沉。
“我们……真的结婚了。”
“嗯,我们结婚了。”
简短的两句话,落尽千言万语。
沈欢颜不再言语,脸颊往那处温暖的肩窝又埋深几分,绵长的呼吸渐渐平缓安稳。
叶梓桐的指尖在她后背缓缓游走,一遍又一遍,从肩胛到腰侧。
墙上交叠的影子静静凝住,不再晃动,两道轮廓彻底融为一体,温柔相依。
夜色,江面,隐约传来夜航船低沉的汽笛,穿过街巷,越过矮墙,辗转飘来此处时,早已模糊浅淡。
余音散尽,夜色便愈发沉静温柔。
叶梓桐缓缓闭上双眼,沈欢颜亦缓缓阖上眼眸。
紧扣的十指微微收力,浅浅相拥,确认着彼此的存在,也默默告诉对方,从此岁岁相伴,不离不弃。
薄被滑落半截,露出两人相依的肩头。
清冷月光顺着窗帘缝隙浅浅洒落,落在细腻的肌肤上,温润素白。
一呼一吸,渐渐重合同步。
起伏缓慢而绵长,潮汐起落。
分不清哪一缕呼吸属于自己,哪一缕呼吸归于对方,两股温热的气息缠绕相融。
恰似两条溪流奔赴同一片深海,从此彼此牵绊,两两相依,再也无法分割。
月色缓慢挪移,顺着地板攀上墙壁,又悄悄爬上天花板,最后淡淡隐入窗帘缝隙之间。
世事照常运转,码头的工人连夜劳作,巷尾的野猫还在墙头缓步踱步。
可于她们二人而言,一切早已截然不同。
从此风雨同舟,冷暖与共。
她们不必再惶恐别离,不必再畏惧失去,往后朝夕,岁岁年年,身旁自有心上人常伴。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