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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二叔 ...

  •   二叔没有搭理他,而是先把手头的菜炒好装盘,又扭头交代了接下来要炒什么,才擦了擦手上的水,解下围裙,看了眼杜十四:“出去说话吧。”
      又对姑奶说:“给他去外面拿点吃的垫垫饥。”
      姑奶应了声,出去了。

      杜十四跟着二叔进了隔壁一间空屋子,二叔点了根烟,抬手示意杜十四坐下,抽了会儿烟,慢慢地说:“你坐过来点,让我好好看看你。”
      杜十四照做。

      二叔眯起眼睛,仔细打量自己这个侄子。
      同时,杜十四也在不动声色地打量对方。

      他剃了光头,短短的白发硬茬茬地贴着头皮,四十出头,个子不高,很精干的模样。他皮肤苍白,眼珠子透着土黄色,目光却像鹰隼一样锐利,似乎一眼就能将人看穿。
      二叔是他爸生前关系最好的亲人,也是他从他爸口中听到的次数最多的人,哪怕他爸临死前还剩一口气的时候,都在喃喃让杜十四一旦遇到什么事就回去找他二叔。

      杜十四有时候也感到奇怪,他爸那个不受人管束的野蛮性格,居然也会有留恋的人和东西。
      不过这也许是人之常情吧,无论是谁,临死前都会爆发出一种强烈的恐惧,因而想要拼命抓住什么,好给予自己最后一线希望。

      二叔看了他半晌,忽然说:“你爸他……走的时候有说什么吗?”
      杜十四说:“他让我回来找你。”

      “回来找我。”二叔重复了一遍,吸了口烟,“那你知道,他为什么让你回来找我吗?”
      杜十四沉默片刻,摇了摇头。

      二叔吸完最后一口烟,把烟斗放在一边,做了个出乎杜十四意料的举动。
      他把外面那件黑布褂子脱了下来,又取下脖子上挂的毛巾,然后转过身,朝杜十四露出自己的后脖子。

      杜十四倒吸一口凉气。
      在二叔的后脖颈上,赫然是一个乌青的巴掌印!

      那印记极深,像是烙在皮肉下面的,扒着人脆弱的后颈窝子的位置,看一眼就叫人心里直冒凉气。

      二叔披上黑布褂子,平静地说:“你爸救过我一命。”
      “当时我年纪小,不懂事,晚上走夜路走到了山上的坟地里,冲撞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那鬼东西赖上了我,半夜想上我的身,要不是你爸听到动静过来看,拿他自己的血逼退了那鬼东西,我早就死了。”
      二叔的表情淡淡的,像是在讲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故事,但杜十四却从他的叙述中从听出他对他爸的尊敬。

      “你爸走之前跟我说过让我看着你点,他既然交代了,我自然会全力去做,但是我也不可能一辈子看着你。”二叔看着他说。
      杜十四抿了抿唇,没说话。

      杜十四在自立门户前曾拜过两个师傅。
      第一个师傅就是他父亲。

      用现在的话来说,他爸是搞封建迷信糊弄人的骗子,赚的都是坑蒙拐骗来的钱,而在以前乡下这种思想落后的地方,阴阳先生却是很受尊敬的那一类人,没有人敢得罪他们,唯恐自己被惦记上了。
      杜十四跟他爸学了十几年的本领,十六岁的时候他爸把他一脚蹬出家门,让他自己想办法养活自己。

      杜十四读书写字都是他爸教的,他没上过正经的学,没有学历,没有文凭,大城市里哪家公司都没人要他,他只能从最底层做起。
      杜十四在苍蝇馆子里擦过盘子,收过破烂,送过外卖,发过广告,还摆过地摊,能赚钱的底层行业他都做过,最后他在城里给一个木匠当了学徒工,每天起早贪黑混口饭吃。

      杜十四觉得他应该是恨他爸的,他爸真没把他当个人,从来没考虑过他的心理承受能力,他五岁刨坟,十岁捞尸,十五岁已经能一个人镇厉鬼了,当然,有好几次杜十四都一只脚踏入鬼门关,如果不是他命硬,估计这会儿坟头草都有三米高了。

      但是他不能否认,他爸确实有点东西,而且把他所有的东西都教给他了。

      “这次你来了,下一次来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那我今天就把你爸留给你的东西给你。”二叔说完站起身,走到屋里的床边。

      杜十四一惊:“我爸给我留了东西?”

      二叔把床板掀开,动作艰难地从里面搬出来一个大的木箱子,放在地板上。
      那木箱子一看就沉甸甸的,估计得有好几十斤,就连二叔搬动它也是费了一番力气。
      “你爸给你的东西都在里面了,这木箱子也是你爸留给你的,是用上好的红木做的,现在在市面上能卖出高价,你如果缺钱,以后可以卖掉它。”

      杜十四蹲了下来,打开了箱子。
      里面东西分门别类摆得整整齐齐,两叠厚厚的黄符,一盒桃木钉,一把小巧的桃木剑,一件黑色皮毛小袄子,一双灰色皮毛的手套,以及三个胖乎乎的陶泥人偶。

      他的动作不加避讳,二叔却像是有所顾虑一样,没有看箱子里的东西,而是转过身避开视线,说:“看到了就关上吧,不要被别人看到了。”
      杜十四心中有了猜测,合上了箱子,起身说:“二叔,谢谢您。”

      “先别谢我,这东西在交给你之前,你爸还交代了我一件事。”二叔摆了摆手,“他说你得先通过一个考验,合格了才能把这箱子拿走。”

      杜十四微微一笑,他当阴阳先生十余年了,什么魑魅魍魉都见过,还真没什么事能难得到他的:“是什么考验?”
      “这你爸没和我说。”二叔沉吟道,“估计时间到了自然就会出现了。”

      两人正说着话,房间门忽然推开了,姑奶捧着一把花生开心果走进来,一看到杜十四就把东西全塞到他手里,又看了看二叔,嗔怪地说:“在这里干嘛哦,饭菜都烧好了,赶紧出去吃,不然都要冷掉了。”

      二叔说:“我跟我侄子说说话。”
      “说话也得看看场合的噻,说话说的饭都不要吃了啊?你这个侄子又不像你,喝喝酒就能饱的。”
      二叔被她唠叨烦了,拿着烟斗走了:“知道了知道了,现在就出去。”
      姑奶嘴巴上说着话也出去了。

      杜十四把手里的坚果揣进兜里,慢慢走了出去。

      农村吃年夜饭都是在室外的,摆了好几桌子,铺了红色的一次性桌布,一盘又一盘热腾腾刚出锅的菜摆得满满当当,连碗和杯子都快放不下了。
      杜十四被安排在靠边上一桌,那一桌亲戚他都看着面生,他们热热闹闹喝酒碰杯,聊得热火朝天的,杜十四一个人安安静静坐在边上吃菜,倒显得像是个外人。
      有人看不惯,拿了个杯子过来让他喝酒,杜十四笑了笑说:“谢谢啊,但是我酒精过敏,喝不了。”

      “什么酒精过敏,都是借口罢了!”一个喝得半醉的男人打着酒嗝大笑道,“我活这么大,还从没有见过酒精过敏的人!”
      杜十四面不改色:“我是真的酒精过敏。”
      “那是你酒喝得还不够多!”他拍着啤酒肚打包票,“多喝喝你就习惯了!”
      男人的老婆笑着附和:“就是嘛,多喝喝,有什么过敏不过敏的!”
      “是啊,今天高兴嘛!喝一杯!”他左边的人也来劝他。

      杜十四笑了一下:“那我就喝一杯吧。”
      他拿起面前的杯子,“白的,满上。”

      “爽快人!”男人拍了一下桌子,给他倒了一杯。

      杜十四也不含糊,一口干了,然后将杯子反过来,在桌上展示了一番:“这杯敬你们。”
      “小伙子懂事,有前途!”男人非常高兴,一张渗出油汗肥腻腻的脸涨成了深红色,小眼睛里闪烁着兴奋的光,他不甘示弱,也站起身干了一杯。
      “啊呀,你都喝多少了,还有完没完,待会儿怎么回去啊。”他老婆不高兴地埋怨道。
      “男人的事情女人别管!”男人挥开他老婆的手,很有气势地大声嚷嚷着。

      “我去上个厕所。”杜十四笑着离席,一转身他脸上的笑容就没了,面无表情地绕过隔壁几桌热闹的人,往院子里走去。
      院子里没人,很是安静,与外面的吵闹形成鲜明的对比。
      杜十四走进刚才二叔跟他说话待的那个屋子,又打开木箱子仔细审视了一遍里面装的东西,等时间差不多了,他把箱子推到不起眼的角落,整理一下衣服出去了。

      只在他重新踏进院子里的时候,发现院子里多了个人。
      那个名叫细妹的小姑娘正蹲在门槛边,埋头背对着他,全神贯注地盯着手里的东西。

      “你在看什么?”杜十四站在她身后问。

      细妹似是被突如其来的声音吓到了,脊背一颤,动作敏捷地扭过头,黑眼睛圆睁着,露出手上一本破破烂烂画着图画的书。
      “这是漫画书?”杜十四问。

      细妹摇头:“不是。”
      杜十四在她身边蹲下来,看清上面画着一个容颜清丽的女子在灯下对着一本诗词冥思苦读,不愿停息,边上题黑字:“香菱拿了诗,回至蘅芜苑中,诸事不顾,只向灯下一首一首的读起来。宝钗连催他数次睡觉,他也不睡。”

      杜十四恍然:“香菱学诗,是《红楼梦》啊。”

      细妹又摇头,这回她皱起了眉,脸上显出明显的不高兴:“不是《红楼梦》,这是我姐姐的故事。”

      杜十四没听懂,正要追问,一个妇女忽然进了院子,看见杜十四正和细妹在一块儿,一下又惊又急道:“十四,这老小是个痴儿嘞,不要和她搭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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