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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返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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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十四的父亲以前是龙门村人。
龙门村村名的来历众说纷纭,有说法是百年前这里地形呈两山对峙状,壁立万仞,河流其中,形如门阙,相传每年阳春三月,溪中鲤鱼逆水而上,跃过其门便化而为龙,故称龙门。
也有百岁老人口述说这里出现过轰动一时的坠龙事件,曾有一条活蛟龙从天而降,盘踞于村口石门不下,为数村民所目击,后来这条神龙又消失不见,下落不明,无人知道它去了哪里。
这两种说法的可信度究竟如何我们现在已不得而知,但足以为龙门村描画上一抹神秘的色彩。
在杜十四父亲还在世的时候,杜十四就一直被耳提面命以后要回村看看,看看他的老祖宗居住的地方,他的根究竟是什么样的。
但杜十四一直觉得很荒谬,他是他爹在距离龙门村村口半里地的烂泥地里捡到的,这说明丢弃他的人压根就不承认他来自那个地方,事到如今说他是龙门村人实在是可笑至极。
但是现在,他还是回来了。
二叔打电话来跟他说有人在村口等他,杜十四一走进村子就看到不远处黄土坡上站着一个瘦削的男孩子冲他招手,杜十四往前走了几步,那男孩子从坡上下来,一路小跑到了他面前,用带着浓重乡音的蹩脚普通话说:“你阿是我堂哥?”
杜十四问:“你叫什么?”
“我叫杜宝生。”男孩说。
“那就是我了。”杜十四上下打量他,他看上去只有十来岁,肤色晒得黝黑,上排牙缺了一颗,脖子上挂了个金色的项圈,“你爸叫你来的?”
“嗯。”男孩挠了挠头,懒洋洋地说,“我爸说我来就给我二十块钱红包,我又不是傻,这么好的买卖不赚白不赚。”
“这样啊。”
杜十四想了想,说:“那我给你四十,我不想跟你走,你现在回去吧,就跟你爸说没接到人。”
男孩瞪圆了眼睛:“啊?”
“骗你的。”杜十四背着包与他擦肩而过,露出一个淡笑,“快点走吧,你爸估计等急了。”
杜宝生看着他不疾不徐的背影,有种自己被耍了的感觉,他跺了跺脚,低声骂了句脏话,不情不愿地抬脚追了上去。
龙门村的景色跟这里的众多村庄差不多,路是凹凸不平的,红砖砌的墙,黑瓦铺的顶,每家每户屋子前都要种几颗树,只现在是冬天,树叶子全掉光了,就剩个光秃秃灰扑扑的树干竖在那里,从远处看倍感荒凉。
杜十四跟着杜宝生走了十几分钟,来到了一处院落前,院子门半掩着,里面时不时传来一阵阵欢声笑语,带来了一些鲜活的气息。
杜宝生一边推门进去一边大喊:“爹,他来了!”
随着他这扯着嗓子的一声吼,院子里的人纷纷看了过来。
杜十四一时间受到万众瞩目。
“这就是嘉年的儿子啊,都长这么大了!”一个穿着黑袄子的中年妇女上来拉住他的胳膊,对他左看右看,转身把他扯到里面去,大声道,“嘉年的儿子回来了!”
她虽然比杜十四矮很多,但手臂粗壮有力,手心里还有常年做活长出的厚厚茧子,抓着他的手腕就和一把铁钳似的,杜十四一个成年男性被她拽着,一时竟毫无反抗之力,踉跄着跟她往里走。
她这一声就像是一滴水掉进了滚热的油里,瞬间炸开了锅,许多人惊奇地围拢过来,仔细端详他。
“啊呀啊呀,长得可真俊啊。”一个牙都没了的老太婆笑眯眯地说,“叫什么名字啊?”
杜十四微微一笑,温和地回答:“杜十四,就是数字十四的那个十四。”
“这名字取的……”有人讪讪,“倒是挺有意思的。”
人群里立刻有个女人接话:“嘉年好歹也读过书的,就给自己儿子取这种名字?”
“啊呀,人家取名字肯定有自己的想法,谁说得清呢。”
“怪名好养活,怪名好养活嘛。”
“可不是,的确养得好,个子还高——文佩都没有他这么高。”说这话的是个老太太,她打量着杜十四的身量,语气透出羡慕。
女人,也就是老太太的媳妇不乐意了:“妈,文佩那是还在长身体,而且他几岁,文佩几岁——这能比吗?”
“啊呀,我说什么你都不爱听,说实话你也要怄气,那我在这里干什么,干脆回家算了!”
眼见说着说着就要吵起来了,连忙有人过来打圆场:“文佩过了年就十八了吧?十八岁小伙子,长得快。”
“文佩明年也要高三了啊,读书很辛苦的,记得买点补品给他补补。”
“是得补补,之前我看陈家那个女儿考完试下巴都尖了,不知瘦了多少哦。”
“已经买了!买了什么生命一号,聪明丸,花了好多钱,他还不爱吃,没营养的零食倒是吃得起劲!”女人嘴上抱怨着,还翻了一下眼,但话里话外都是对亲儿子的溺爱和纵容。
“哎呀,回来也好啊,晚上在家里好好吃一顿年夜饭,大家一起热热闹闹的,顺便认认人,这孩子,回来一趟也不容易。”
“是啊,来来来,正好趁现在认一下,这个是你祖奶奶。”拉着杜十四的妇女把他往前一推,热切地介绍,“这个是你三婶婶,这个是你姑姑,那个是你大伯和大伯母。”
“啊呀,不对啊,你说错了,我是他舅姥姥,过来来,喊一声我听听。”
无数陌生面孔围绕着他,话语密密匝匝地砸下来,犹如一堵又一堵密不透风的墙,给人一种呼吸不过来的窒息感。
杜十四神色如常,淡定地站在那里,一个一个亲戚叫过去。
“杜嘉年的儿子?”
不远处一个吸着烟的男人皱眉说,“杜嘉年连婆娘都没有,哪来的儿子?”
他这话一说出口就被他老婆打了一下:“人家在这,你少说几句!”
“我就是说说!”男人瞪她一眼,音量毫无收敛之意,“难道我说错了不成!杜嘉年出去多少年了?回来过几次?死了倒是记得让儿子回来了!谁知道这是不是他亲儿子!”
杜十四听到了,顿了一顿,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
他这望过来的一眼不带任何情感,就是单纯地想要看一看说这话的是什么人。
毕竟其实从某种角度来说对方的直觉堪称敏锐,他的确不是杜嘉年的亲生儿子,杜嘉年也不是他的亲生父亲。
杜十四眼珠颜色浅,被阳光一照就泛着冷幽幽的光,跟吐着信子的蛇似的,乍一眼看上去不太像正常人。
男人抽烟的动作一顿,只觉得对方的眼神让人实在不太舒服,皱眉说:“你看什么看?我说的有问题?”
“没有。”杜十四目光扫过他泛黄眼珠和浮肿的面庞,摇了摇头,指了指他手中的香烟,“吸烟对身体不好,叔叔你吸了这么多年了,最好每年都去医院做个检查,不要得什么癌。”
他说得诚恳,男人却以为他是在咒自己死,面色一下子凶狠起来,撸起袖子就要过来:“你——”
“你干什么!”他老婆拦住他,低声说,“你发什么疯!人过完年就回去了,何必跟他计较!”
“哼!”男人冲他啐了一口,扭头走到一边去了。
杜十四的姑奶尴尬地笑了笑,推了把他的后背,催促道:“好了好了,我们到里面去吧,你二叔在里面忙活呢。”
杜十四点了点头,跟着她往里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一个坐在门槛边上的小姑娘引起了他的注意,杜十四问:“她怎么称呼?”
那小姑娘低头在看门缝里蚂蚁瓜分一只死掉的壁虎,看得聚精会神的,一张还算干净的小脸上满是认真。
也许是因为营养不良,她垂在肩膀上的头发发黄,发质如枯草一样没有光泽,毛毛糙糙的。
姑奶看了看她,说:“这个不是我们家的,是边上刘家的老小,过来帮忙的。”
又说,“赶紧进去帮忙烧火啊,细妹,怎么坐在这里晒时间哦!”
小姑娘慢慢扶着膝盖站起来,仰起脸,一双大眼睛看着杜十四,眨巴了一下。
她眼睛很大,瞳仁极黑,是那种没有杂质的纯粹的黑色,像是黑洞一样,太阳照进去就被吸收了,反射不出一点颜色。
杜十四受某种记忆影响,下意识掏口袋想要摸一块糖出来,但是他是从来不吃糖的,所以摸了个空。
小姑娘看他动作,像是能猜到他的意图似的,说:“我不吃东西。”
说完她就转身进屋子里去了。
令杜十四意外的是,她明明看上去比杜宝生小许多,说话却口齿清楚,普通话发音也标准,如果不是身上衣服旧旧的,头发乱乱的,倒像个从城里来的小姑娘。
杜十四罕见地生起了一点兴趣,跟在她后面走了进去。
姑奶领着他走进厨房,一个黑瘦的高个男人在土灶台旁翻锅炒菜,两个妇女在给他打下手,忙得焦头烂额,脚不沾地,细妹则钻到了灶膛后面,动作娴熟地丢柴火使火钳子。
“二叔。”杜十四喊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