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3、番外·梁野篇·笼中鸟 ...

  •   春暖花开,码头上人头攒动。

      餐厅里坐满了水手和来来往往的商客,一个身材有些臃肿,却面容和煦的老人正在娴熟的擦着桌子。

      服务生匆匆忙忙端着餐盘在人群中穿梭,收银台上的电话响个不停,一个年轻女人在围裙上揩了揩手,蹬着高跟鞋带着颇有节奏的步子匆匆从后厨跑来,去拿那震天响的听筒。

      “阿爷,阿爷,”不一会,一个扎着马尾的女孩哒哒哒跑回来,抱着老人的胳膊笑嘻嘻的:“有个叔叔在门口等你呢,说是按约定的时间来找你的。”

      那老人一愣,随即笑了起来,拍拍小女孩的肩膀叮嘱道:“你跟那位客人说进来楼上坐坐,我马上就来。”

      小女孩得令,笑嘻嘻的又跑走了。

      不一会,一个穿着风衣的中年男人跟着她走进了这座拥挤的餐厅。

      他面容冷峻,没有什么多余的表情,一件黑色的风衣,长长的皮靴,走路时悄然无声,像一道黑色的影子。

      他缓缓拉开二楼某个隔间的门,同里面的老人相视一眼。

      那老人温和的笑了笑,白花花的胡子随着说话的动作一动一动的。

      “梁先生。”

      梁野微微颔首,算是打了个招呼。

      “我其实很意外,”老人对于后者不冷不热的态度并不意外,只是依旧笑吟吟道:

      “我以为,您付出了如此大的代价脱离【将息】,应当会想着逃离的越远越好,没想到您还停留在石城,甚至找到我这里。”

      中年男人淡淡的落座,长期的杀手生涯让他的每一个动作都轻快且悄然无声。

      他平静开口,声音醇厚又带了点沙哑:“您都能在【将息】的眼皮子底下活的四世同堂,我又怎么不能。”

      老人哈哈笑了起来,随即扬眉道:“我一个老人家,作为叛徒自然是有点根本才敢这样明目张胆。但我可和您不一样啊。”

      他陈述道: “你想复仇。”

      梁野不置可否。

      “你知道,我已经活到这个岁数了,我的孙女明年还要上小学呢,”老者笑吟吟,意有所指道:“我不会给自己的生活找麻烦。”

      “……小梁啊,”他语调苍老而沉稳,那个熟悉又陌生的称呼瞬间唤回了梁野久远的记忆:“我当初是怎么教你的?”

      “要么臣服,要么逃离,要么鼎立。”

      “你没有力量和【将息】抗争,”老人温声道:“你应该看得出来,【巢】不会轻易放过背叛者,姓蒋的在他选择背叛时就已经注定了结局,【将息】不会存在太久。”

      “这些你都知道。”

      男人轻抚杯口的指尖微顿。

      “是你放不下仇恨。”

      空气中有一瞬间的沉默,浓重的呼吸声外,楼下嘈杂的喧嚣显得更为突兀。

      老人的声音苍老却已经温和,十分自然的转移了话题:“……我周末去看了阿音。”

      后者的身形再次一顿。

      “我看到她墓上的郁金香被人换成了新鲜的。”

      冰冷的长街上,行人匆匆。

      车铃声响成一串,从他身边路过,又飞快的远去。

      老人的声音还在耳边回荡:

      “……小梁啊,你和阿音都是我亲手教出来的孩子。她用命换你逃离,要的可不是你依旧困在仇恨里。”

      “过两天再去看看她吧,那丫头活着的时候就最黏你。”

      他站在郊区的一座墓地前,小小的山坡上流动着风,深深的草晃动着,淹没了他的靴子。

      【将息】中死去的杀手不被允许在墓碑上刻下名字,为了防止被发现,梁野也没有为魏音刻上名字。

      他只能在墓前又留下一束新鲜的郁金香。

      魏音并不比他小几岁,他们共同在孤儿院长大,一同被【将息】发现收养,一起长大,算得上一句青梅竹马。

      魏音性格活泼又细腻,自小就展现出很强的医术,被特殊培养之后进了【将息】的后勤组,经常被安排和他搭档去做任务。

      从小到大的默契让他们一度成为组织颇为看重的搭档。

      如果不是为了谋划那场逃离的假死计划,他们大概会始终这样,直到某一天葬生于任务之中。

      梁野靠在墓碑边的大树下慢慢吸了一只烟。

      怎么能不恨呢。

      他的人生,他的父母,他尚且年幼的妹妹。

      高位者一个轻飘飘的目光,漫天的大火带走了他的一切,包括往后余生。

      梁野在烟雾间看向自己的双手。

      ……只因为那一个虚无缥缈的“记录”。

      满天红光落满山丘,晚霞披在他肩上,流光溢彩。

      梁野在无数个日日夜夜的梦中惊醒,一遍一遍回忆重现那破天的血光。

      年轻的夫妻只来得及喊出那半句“快逃”,便瞬间消逝在银白的刀光下,年幼的女孩甚至没能说出一个字。

      中年男人微笑着在拥护下向他走来,那虚伪到温和的笑容刺痛了血泊中少年的眸子。

      “你就是传闻中觉醒了能力的梁家后人。”

      十四岁的少年失去了一切,从此的每一步都是为了逃离与复仇而行。

      这本只是他的痛苦与挣扎。

      ……但【将息】不仅带走了他的前十四年,也带走了本该鲜活的无辜生命。

      夕阳西下,梁野终于站起身来,活动着早已酸涩的关节,猝不及防对上了山坡下一双安静的眼睛。

      小女孩身形瘦弱单薄,穿着明显不合身的衣服,却被她理的整整齐齐。

      她抱着一束郁金香,平静的与他对望。

      梁野冷不丁想起了老人说的话。

      女孩却没有理他,只是自顾自走上来,熟练的打扫干净墓碑,然后以挑剔的目光看了看他新带来的花,转过头忽然开口道:

      “你买错了。”

      “……什么?”

      女孩冷淡的放下了自己的花,随即淡淡道:“这是山脚下那个花店老板为了赚钱自己养出来的野花,叫新月,不是郁金香。你被骗了。”

      “……”

      梁野感到自己的声音堵在了喉咙里。他一向不善言辞,更别提是一个看上去才十几岁不到的小丫头了。

      一时之间,两人陷入了诡异的沉默。

      但那女孩看上去却并不在意,只是淡淡的走上来,颇为熟练的掏出毛巾,细细的擦着墓碑。

      她眉眼淡漠,有着与年纪极不相符的成熟老练,做事时却极为干练利索,看上去颇为熟练。

      梁野静静地看了一会,冷不丁开口道:“……老头让你来的?”

      那女孩手上动作一顿,随机看向他,扬了扬眉:“老头?”

      她站直身子,抬手一指不远处:“我是孤儿,住在那里,老师让我负责照看教堂后的墓地,你把墓碑立在这里,不近不远的,我顺手一起擦了。”

      梁野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是镇上那座老旧的教堂,他儿时就有了。只是后来信教的人越来越少,也就逐渐荒废了,直到后来,听说当初的老牧师把它改成了孤儿院,现在看来果然如此。

      面前的小丫头周身散发着过分早熟的气质,让他实在无法简单的将她看做一个未经世事的小孩。

      梁野默了默,脑子里考虑了无数句话,最后只憋出了一句:“……谢谢。”

      女孩挑了下眉,不置可否的蹲下来,继续擦起那块灰青色的石头。

      “我叫山栝。”

      干完活,女孩冷不丁的开口:“我每天都会来。”

      梁野一顿,还没来得及做什么反应,那女孩已经转过身离开了。

      他怀疑自己是太闲了,又或者是那个女孩的年纪和自己妹妹死去时的年纪一般大,引起了他不少回忆。无数个第二天,他又再次鬼使神差的站在了山坡的树荫下。

      “……她是你的妻子吗?”

      忽然被提问,后者微微一顿,随即淡淡道:“不是,是妹妹。”

      女孩对他的到来并无表示,只是安静的做着自己的事情,时不时淡淡的发问。

      “那你说的那个老头是谁?”

      “……我以前的老师。”

      “你们关系很好吗?”

      “……我和她(男人看向墓碑)被送到……我……后来公司名下的孤儿院接受考试,是他在关键时刻带走了我们……他教给我们一切。”

      山栝侧头看他:“留在孤儿院会怎么样?”

      梁野掐灭了手里下意识点起来的烟,默了默,看了眼对方只到自己腰腹的个子,难得且生硬的试图学着小镇里唯一那所学校的幼师,把话说的委婉些:

      “……会变成星星吧。”

      女孩面容冷淡:

      “那不就是死了么。”

      “……”

      “怎么了?我又不是几岁的小屁孩。”

      “……”

      无声的沉默。

      半晌,山栝收回了目光,淡淡道:“看上去我们也差不多。”

      “……”

      女孩扬了扬眉,抬手撸起自己的袖子,露出一双伤痕累累的手臂。

      梁野一顿。

      破旧的教堂里,沉闷的钟声在头顶敲响,空气里弥漫着朽木的枯槁味。

      大厅的中央,面色苍白的老人穿着陈旧的牧师服,将一叠协议递向一身黑衣的男人。

      梁野没有错过里间大门缝隙中偷偷窥探的,属于无数个孩子们的目光。

      “……感谢您,先生,”那老牧师沙哑沉闷的声音响起:“愿主祝福您。”

      阳光倾泻而下,落在教堂外的青石板上,明明灭灭。

      一大一小两个身影缓缓走着。

      梁野沉默着,质疑着自己这莫名其妙的冲动。

      常年的杀手生活让他早就将杀手应当明确的准则烂熟于心。

      ———任务至上,利益至上,首先是组织,最后是性命。

      他完全违背了这份支撑他存活了十几年的信念。

      “谢谢。”

      女孩淡淡的声音在寂静的午后响起,轻的像一阵风,很快便消散在了山坡的草丛间。

      梁野当然听见了。

      他只是沉默着,而后开口道:“我会离开这里。”

      女孩抬起头看向他。

      兴许是午后的风太过温柔,男人的声音也变得轻了起来:

      “……送你去学校。”

      ———领养一个十来岁的孤儿,这大概是他快三十岁的人生中做的最荒唐和不符合逻辑的事情。

      所以直到他们收拾好了行李——他本就没有什么东西,驱车前往了石城的另一端,他还能收到老人寄来的信。

      信上白纸黑字,写的简明扼要,却并不掩饰愉悦:

      【小梁啊,你开始真正的“活着”了。】

      ……活着?

      梁野只是收起了信,按照对方发来的位置找到了那间坐落在街角,装修精致的酒吧。

      女人身形优雅,媚眼如丝,笑吟吟坐在吧台前:“好久不见啊。”

      后者微微颔首:“……听雀。”

      “原来你躲在这里。”

      听雀轻轻笑了,眉眼间带着淡淡的讥讽和自嘲:“……也不知道这一次能躲多久……你可小心,被我误伤——我可不会负责。”

      “……听说你收养了一个小丫头?”

      “嗯,叫山栝。”

      “山栝……真好听,”女人眉眼弯弯:“我都想去收养一个了。可惜,我这样的人,自身难保,就别去祸害无辜的小孩啦。”

      年轻的酒保笑嘻嘻的端上来两杯特调鸡尾酒,转过身擦碟子去了。

      “这是阿树,我招的酒保。”听雀漫不经心的介绍。

      梁野淡淡点头,却没有动面前的酒杯。

      空气安静了一瞬。

      “……阿音……还好么。”

      梁野默了默:“她很好。”

      听雀点点头,手支着脸懒洋洋的打开电视,无意义的新闻响起,填充着空荡荡的空气。

      “……真好,”她唇角勾起一点很轻的笑意:“阿音知道你现在的生活,大概也会很高兴。”

      “是吗。”

      “性命对杀手来说可是很宝贵的,”听雀笑道:“她用宝贵的东西做代价掩护你逃离,自然是想换来更重要的东西。”

      “在她看来,你的命比她重要。”

      “……我以为你会愤怒,”梁野淡道:“你们是很好的朋友。”

      听雀却笑了:“别啊,我可没有朋友。”

      “笼中的鸟不配拥有羁绊,幸运的是,你们都逃离了。”

      ……逃离了吗。

      梁野看向面前的酒杯。

      淡蓝色的液体如同澄澈的深海,寂静无声,透明又冰冷。

      或许这样的生活,就是老头说的“活着”吧。

      夜幕吞噬他的身影。

      楼道里静的死寂。

      唯一闪烁的灯光忽明忽灭,落在门前那双交叠的身影上。

      那样瘦小,那样冰凉。

      高楼外划过一声破天的电光,一瞬间照亮少年死寂般的面容,和怀中那个安静阖着眼的女孩。

      鲜红的血色刺痛了他的眼。

      少年只是无声的凝视他,涌动的泪冲刷不净赤色的痕迹。

      梁野忽然感受到了自己的心脏。

      那颗滚动的血液那一瞬间变得极为沉重,几乎要压垮他的脊梁。

      久违的,熟悉的情绪再次涌动,几乎要在瞬间冲破他的喉咙,发出沉默的,刺耳的嘶喊。

      现实嘲弄的俯视他,逼迫他再次回忆那个十四岁的冬天。

      冰冷的命运带走了他的前十四年,带走了他短暂的三十岁,最终也带走了他的往后余生。

      他知道这是什么。

      这是始终悬于他头顶的“命运”,在肆意嘲弄着天真的,愚蠢的,狂妄自大的他。

      他从未真正的逃离。

      可他最终只是静默着,缓缓走上去,伏身抱起那个小小的,冰冷的躯壳:

      “……谢谢你送她回来。”

      笼中的鸟不配拥有羁绊。

      死亡和孤独才应该是他永恒的底色。

      他早该知道的。

      闪烁的光轰响,短暂的照亮他沧桑的面容,和已然掺了斑白的头发。

      这一次,他没有了甚至只是捡起复仇的勇气。

      梁野离开了这座城。

      他的生命好像总是在失去,短暂的得到,更快地失去。

      命运并不青睐于他,又或许它本就从不青睐任何人,只是他自作多情的以为自己会成为特别的那个。

      他不是童话故事里逆风翻盘的勇者,他是蜷缩在山洞中的恶龙,等待着属于自己的那一份审判降临。

      听雀和梁野失去了联系。

      他像是在那短暂的一晚割断了与人间的一切维系,成为了漂泊在时间之外的幽魂。

      又或者他从来就不曾对这个世界留下执念。

      阿音曾经留下的小诊所的钥匙和执照被一个匿名信件寄到了听雀手里。

      酒吧外,夜色浓重。

      路灯闪烁,在黑夜中投落下电线的影子。

      交错盘根,笼罩着这座城,笼罩着这座城的人。

      海声潮汐,他又恍惚想起那个午后女人轻柔的声音。

      【笼中鸟不配拥有羁绊。】

      他从来就是笼中之鸟。

      从未逃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番外·梁野篇·笼中鸟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