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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番外·听雀篇·不回头(微改 ...

  •   001

      石城的春天,我又来到了那个熟悉又陌生的地方。

      在这座临海的小镇,安眠着我的挚友。

      天似乎暖起来了,阳光落在头顶,我隔着浓厚的海风感受到了遥远的温暖。

      可我还是裹紧了风衣,带着山脚下阿婆卖的郁金香向山坡上走去。

      那座墓碑被擦的很干净,旁边填上了一块新的石板,深青色的,不同于旁边旧碑的饱经风霜,显得要更板正,更小巧。

      我蹲下身,在两块碑间铺满郁金香,顺便捡起原本放在石板上已经枯黄的花束。

      我知道,他来过了。

      002

      我的能力早已融入我的躯壳,以至于我早已对身侧忽明忽灭的幻影习以为常。

      有时我甚至会生出在俯视众生过往的奇怪感情。

      当然,这份对四周环境的迟钝对一个杀手来说无疑是危险的。但我并不担心。

      我即将新生。

      ————回去的路上,街道上都是热闹的人群和欢笑的喧闹。

      打听了才知道,是小镇上的周末狂欢节,晚上还有篝火晚会。

      我走在其中,考虑这是不是应该像他们一样笑一笑,犹豫了一路,到底还是没能融进去。

      算了,本来就是不属于我的东西。

      我登上了那辆火车,白烟在头顶漂浮,树木与楼房在更快地退后,退后,直到消失在地平线的远方。

      手机响了两声。

      眉蛾发来了一堆乱七八糟的消息,红点狂跳不止。

      我点开,原来最后一次回她的消息已经是在前天了,来不及看完她的消息,先心虚的选了一个自以为无辜的猫猫表情包发过去。

      【小白蛾:诶呀,还知道回我呀?我还以为你也要放弃了呢~】

      【飞鸟:怎么敢啊,我是那种半途而废的人嘛?】

      【小白蛾:你最好不是~东西就绪,什么时候动手呀~】

      我沉默着,特地做的新美甲轻轻敲着屏幕。

      “……小姐,小姐?”

      不知道为什么就发呆了,声音在头顶响起的时候着实吓了我一跳,不过常年的杀手生活早就造就了我喜怒不形于色的习惯。

      感谢组织的培养,才不会让我难得的远门都要丢个人。

      我不动声色的将手机搭在小腹上,自然的卡着死角关闭了屏幕,笑着看向列车员:“您好,有什么事情吗?”

      对方询问我是否需要饮料泡面瓜子花生米,我只能微笑示意不用。

      于是他很快地离开了。

      我沉默着,垂眸轻按屏幕:

      【飞鸟:等我通知。】

      而后拿起我那只小小的皮箱,步履轻盈的走向车厢。

      ……又要上班了。

      003

      直到死时,他大概都没想到自己的伪装是怎么暴露的吧。

      我抬脚轻轻踩在“列车员”已然没有起伏的腹部,干脆利索的借力拔出我的刀。

      ……又脏了。

      口袋里的手机又响了两声。

      特殊铃声,是“那里”的人。

      【037:有人跟踪,注意防备。】

      我只觉得无语。

      【听雀:真快,正好赶上我的头七。】

      对面大概是被我呛住了,沉默了许久才回复道:

      【037:抱歉,下次注意。】

      我冷笑了声,也懒得跟他计较了。

      “下次注意”。

      ———干脆下次在我的头七注意吧。

      我平淡的忽略了组织中人这么简单的掌握了我位置的问题。

      我体内的每一个芯片都证明着这具身体并不属于我。

      年少轻狂时的逃离并不是彻底的逃脱。

      我不要短暂虚妄的自由,我要挣脱一切束缚,永远的将它掩埋。

      我要彻底宣告胜利。

      ——所以我重新植入了芯片,亲手动刀,缝线有些歪歪扭扭,没有阿音的手巧,丑了些,不过我不太在意。

      疤痕在我腕间的飞鸟纹身下隐隐绰绰。

      我依旧没有同意回到城中心,若即若离——这才是身为“叛逆期”的听雀该有的样子。

      但毫无疑问,这份“示好”得到了某些人的认可。

      年纪大了的老男人,总是这么自信的觉得可以像小时一样轻易掌控一个他自认为需要依靠他人寄居的女孩。

      ——感谢他的自信,我才能得到那个最关键的情报。

      我的唇角微微勾起,指尖轻轻抚摸我腕间的疤痕,隐隐约约的刺痛尚存——大概是我的手法实在不如阿音吧。

      ……毕竟她是那样明亮又温柔的天才。

      身为【将息】位居前列的杀手,遇到任何刺杀都不意外,我早就不再试图数清楚自己结下多少仇了。

      与【将息】共存的每个日日夜夜都永无安宁,组织的针对——或者说“他”的针对,不过是添了一把无关痛痒的伤罢了。

      反正早就不痛了。

      我站在空无一人的末车厢,借着洗手间的水流冲洗干净我赖以生存的宝贝,收进手提箱,不急不慢向前走去。

      杀手可不负责收尸,反正查出来倒霉的不是我。

      主观上,我恨不得越乱越好。

      越乱,我的计划就越稳妥。

      列车在云间海边穿梭着。

      光点就在前方,我却平静着垂眸,并不看它。

      天色渐渐暗了。

      004

      推开酒吧的门时,天上已经在落雨了。

      我其实不太喜欢雨,总能勾起我许多不算美好的回忆。

      黄昏中的酒吧因为我的提前叮嘱早早挂上了“暂停营业”的牌子,此刻安静的如同平淡的夜晚。

      我推门而入,对空荡荡的大厅毫不意外,在吧台上放下了手提箱,打开,慢悠悠的擦拭我的宝贝们。

      院门后传来猫猫狗狗交叠的叫声。

      我走过去,推开了门。

      雨幕不算大,遮不住我的目光,只是滴滴答答在身上落下一个个斑点。

      阿树似乎并不意外我的到来。

      他看到了我,半人高的大金毛正在扑他的腿,狸花猫跃上他瘦削的肩头,一身的毛绒绒让他转身的动作变得狼狈又滑稽。

      他半弯着腰冲我笑:“老板娘,你回来啦。”

      残阳落在他身上,鲜红的,金黄的,连同头发都像是镀上了光点,他的笑容灿烂如旧。

      于是我点点头,也露出一点笑来:

      “山栝死了,上面给了你什么?”

      阿树似乎一愣,大约是黄昏的阳光太刺眼,我甚至以为自己在某一瞬看到了他僵硬的嘴角。

      但这个一闪而过的想法很快被推翻,因为青年已经重新笑了起来,轻快的声音简明扼要:“我的姐姐。”

      “那暴露我和梁野在这里的暂居地和行动路线,又给了什么?”

      “……解药。”

      “几天的。”

      “七天。”

      “身份谁给你伪造的?”

      “蒋先生。”

      我点点头表示了解,熟练的拔去插销,歪了歪脑袋看着他,这个年轻而朝气的青年:“我的规矩你知道,说说为什么吧。”

      他只是笑嘻嘻道:“活命嘛,不可惜。”

      我久久地看着他,多年前的那张面容还历历在目。

      虚晃的幻影漂浮着。

      一个白衣的小男孩嬉笑着从他身后钻出来,身边是一大群猫猫狗狗蹭着他的小腿。

      男孩清脆的笑声轻轻撞在我的枪口,又一晃不见。

      雪隐隐绰绰,垃圾站的某个角落传来婴儿的啼哭。

      细细的哭声很快被冷风吞没,遮挡着视线的垃圾堆和树木却一一消散,露出狭窄的角落里一个破破烂烂襁褓里的孩子。

      他脸颊绯红,嘬着手指安静的睡着。

      身侧围满了安眠着的猫猫狗狗。

      我忽然感到空洞。

      ……什么是真的呢。

      罢了,罢了。

      没有真的……就让我亲手定义所谓的真实吧。

      虚幻的影像在我眼中消散,牵扯着往日的记忆。

      那天清晨的人群中,刚开业不久的我靠在店门外,看着这个打扮朴素大方,看上去有几分傻气,可以说和这里格格不入的青年,问道:“你一个学生……辍学来我这应聘酒保?”

      后者只是笑嘻嘻的挠了挠脑袋,咧着嘴道:“活命嘛……不可惜。”

      那张脸,那张笑容,与现在此刻,也是一般无二。

      最后,我只是很慢很慢的叹了口气:“最后一句。”

      青年在黄昏中的笑容刺的我几乎睁不开眼。

      “老板娘,别吓到崽崽们。”

      后院铁门缓缓关上的瞬间,我的枪口对上他的后脑勺。

      消音器发出破空的嘶鸣。

      赤红色的暖潮飞溅,落在我的脸上身上,雨也没能带走它。

      我依旧会遵从原先的意志前进。

      只可惜,我又是一个人了。

      005

      我离开了北城。

      乔装打扮,只带着那只小小的手提箱,再次坐上了前往边城的火车。

      我知道,熟悉的人会在终点等待我。

      这是我蛰伏十几年换来的机会。

      车站离我越来越近,我支着下巴看向车窗外不断变化的风景。

      我是在一个雨夜被他带回来的。

      死亡如影随形,我知道我没得选。

      姓蒋的曾是【巢】的守城人,但后来叛逃,建立【将息】独立了石城。他太缺“特殊”的人手了,于是将目光落向“拥有潜力”的孤儿——或者可以成为孤儿的孩子。

      能轻易被培养掌控,没有反抗能力……有什么比尚且没有自保能力,不会利用能力的孩子更好的选择呢。

      我也是其中一个,但又是特殊的那个。

      他似乎对我的能力极感兴趣,甚至直接将我当做养女培养,这就意味着我不必去往“孤儿院”——名义上的孤儿院,实际是【将息】选拔具有培养潜力和合格“苗子”的杀手场。

      “听雀,”那时,他站在黑夜中勾起温和的笑容,看上去同普通人家的父亲一般无二:“你要好好的学。”

      他这般说道。

      “一个人的过往,往往藏匿着他此生最大的弱点和遗憾。”

      我沉默,最终只是点头。

      ——因为能力受到优待的当然不止我,于是我认识了梁野和魏音。

      我们站在玻璃后,看着台下厮杀尖叫的孩子,“老师”冷酷的告诉他们,只有十个人可以活下来,继续往后的“考核”。

      我在那一天看见了弱肉强食最清晰的写照。

      身体被植入芯片,我们穿着统一的服装站在他的面前。

      我知道我将不再是我。

      在【将息】的每一个日日夜夜都是压抑而痛苦的。

      我的能力很强,可以说不负众望,于是更难更危险的任务被一个一个踏上我的肩膀。

      那时的我是个傻子,居然会被所谓的情谊绊住脚步,在刀光下回头,试图拯救那个将死的同伴。

      那是我离死亡最近的一次。

      雨意渐浓,对手很快被援军制服。

      黑暗中,我看到车灯远远的亮起,前来支援的杀手退至一边,那人在助理的搀扶下向我走来,撑着一把黑色的伞。

      我已经伤的动弹不得,居然在一瞬间看到他眼里闪过荒谬的,绝不会属于他的情绪。

      那一刻,一个更加荒唐的想法和疑问冲入我的脑海。

      ——这个站在顶端,叛出组织自立门户,虚伪而罪恶的人,他的过往又是什么呢。

      我盯着他,双眸在黑夜的血迹中平静而明亮。

      他却只是一眼,随即避开了目光。

      最终,我也拒绝去理解,干脆闭上眼睛接受后勤部的紧急治疗。

      阿音的手似乎在抖,但她到底克制住了。

      我们这样的人,每一份羁绊都会成为刺向心脏的利刃,鲜血淋漓。

      我不再做他想,只是更加沉浸的陷入任务之中。

      我知道,一切近乎疯狂的计划,都需要足够强大的力量作为基底。

      ——要让他们需要我,依赖我,不敢疑我。

      要伪装做臣服的病毒,一步步接近恶龙的心脏。

      逃离是自从我接下第一份任务起就在筹谋的事情,但我没想到有人比我更快,更大胆。

      梁野逃了,阿音在某个不知何时的深夜用废料自制的工具给他做了芯片切除手术。

      她在这方面是个天才,我一直都知道。

      可她是个傻子。

      笼中鸟不该有羁绊,更不该暴露羁绊。

      既然选择了逃离,就不要轻易回头。

      她死了,死在了我一如既往凝望着的那个夜晚。

      ———我并不意外,梁野也是。

      车站越来越近了,我看见月台的一角缓慢爬上视线。

      人群涌动,我站了起来,自然的融入其中。

      第二只柱子下,年轻的女乘客悠哉悠哉的读着报。

      我与她擦肩而过,没有丝毫的对视。

      过往的一切在脚步中消散,痛苦与挣扎化为灰烬。

      人的身体是很神奇的东西,它会自动抹去你尖锐的回忆,自欺欺人的削减曾经撕裂心脏的疼痛,好像过去的一切都无关痛痒,化为灵魂中长久的麻木。

      越悲切,越平静,只有刻意忽略的恨意从来如影随形。

      走到转站台,我将手放入衣兜,那里静静地躺着一只U盘。

      这十几年来我蛰伏收集的一切罪证都在此中。

      这是我的新生。

      我握紧了它,忽然觉得风有些过于温柔。

      “……听雀。”

      我似乎听到身后传来模糊的呼唤。

      熟悉又陌生,隐隐约约,我却没有回头。

      笼中鸟撕开牢笼。

      我在这个喧嚣的清晨踏上了最终的复仇。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番外·听雀篇·不回头(微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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