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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24 强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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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家内部不和这件事,在临州城传开的速度比预想的还要快。
平安急匆匆来书房时说城南五叔爷府上的管家又托人来问过两回,话里话外都是探听公子的口风,想知道他是真的铁了心要娶那个寡妇,还是那日只是气头上说说的场面话。
沈宴清当时正在书案前研墨,闻言只是将墨锭搁下,然后拿起帕子擦了擦手指,“去告诉五叔爷,我说过的话,从来不作废。”
平安应了声是,又小心翼翼地补了一句,说三叔公那边也递了话来,请公子得空时去一趟,说是有要紧事商议。
这回沈宴清没有接话,只是将帕子丢在案上,起身走到窗前推开半扇支摘窗。
深秋的风从鉴湖面上吹过来,带着水草枯败后特有的腥涩气味,水阁对岸的藏书楼青灰色的檐角被晨光照得发白,墙根处那些墨绿色的薜荔已经开始泛黄,一片一片地贴在砖缝里,好似什么人随手撕碎的旧信笺。
“公子,”平安站在他身后,犹豫了片刻才开口,“三叔公那边的意思,怕是要开祠堂公议。您看要不要先跟几位族老疏通疏通,至少先把局面稳住——”
“稳住?”沈宴清唇角微微弯起,不过那弧度实在算不上什么笑意,反而更像是一种早就预料到结果的冷淡,“那群半只脚迈进棺材的打算拿什么跟我谈?是准备拿祠堂里那几块祖宗牌位,还是拿族谱上那几个已经作古的名字?”
他走回书案前,从一堆文书里抽出一本册子随手翻了两页。
“在临州的产业,盐引、茶庄、绸缎铺、当铺、田产,哪一样不在我名下?三叔公他手里那几亩薄田连他自己的嚼谷都供不起,五叔爷那间绸缎庄也是年年亏空靠公中贴补,七叔祖倒是有几分家底,可惜他那个独子去年在扬州吃官司花了大半积蓄才摆平……”
说着沈晏清不算客气地嗤笑一声。
平安被这一连串话说得哑口无言,垂手立在一旁不敢接腔。
这时沈宴清将册子合上搁回原处,从案头拿起一只青瓷茶盏抿了一口,茶水已凉,他却像没尝出来似的咽了下去,“他们几位若是再来请,你便告诉他们,之前客客气气请他们来,是给他们脸面,我沈晏清想要做什么如今已经用不着再和谁商量,莫要给他们脸他们自己不要。”
他说这话时语气像是也不尖锐,甚至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随意,可字字句句都叫人感觉到那种斩钉截铁的魄力。
正说着话,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安顺小跑着进来,手里捧着一封书信,说是方才有人送到水阁门口的。
那信封上没有写抬头,只落了一个“沈”字。沈宴清接过来扫了一眼便认出了那个簪花小楷是谁的手笔,毕竟沈夫人写字有一个习惯,凡“捺”笔必拖得又长又细,仿佛是、要把每一个字都写出一种居高临下的从容。
不过沈晏清显然不会接那位继母的茬,他连拆都没有拆,将那封信在指间翻了个面,看着封口处那枚沈府专用的漆印。
那印纹清晰完整,说明送信的人一路上小心翼翼,生怕折了里头的什么锦绣文章。
平安在一旁试探着问了一句,“公子,要不要看看夫人写了什么?”
沈宴清将那封信搁在案角,手指在信封上轻轻叩了两下,“不必看也知道,无非是先问安,再叙家常,然后话锋一转说到族里的闲话,最后‘体体面面’地劝我以沈家大局为重。”
他顿了顿,忽然冷笑了一声,“当年那件事也是这么写信,写了这么多年的套路,她居然也不嫌累。”
平安垂手立着,不知道该说什么。
沈宴清拿起那封完整无损的信,直接递给他,“烧了。”
平安接过信愣了一下,不过在看见自家公子脸上那副神情后便将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垂手应了声是,拿着信退出了书房。
他在廊下将那封信丢进炭盆里,看着火舌舔舐着纸页的边缘,那些字迹在火焰中卷曲、发黑、最终化为一团灰烬。站在炭盆旁边看了一会儿,平安忽然想起昨日苏娘子托人送来的那只包袱,那包袱里的东西他亲自过的手,一样一样清点过才呈给公子看的。
包袱里整整齐齐叠着几件公子送去的物什,有金簪、玉佩、还有那支他从万宝楼专门订制的白玉兰簪子,玉料是上好的和田羊脂白玉,花瓣薄得透光,花心处嵌了一颗米粒大小的红宝石,那是公子特意让匠人打了整整一个月的珍品。都是些价值不菲的稀罕物件,但一样也不少。包袱最上面还压着一张纸条,纸条上没有抬头也没有落款,只有一行字,字迹比平日潦草了些,似乎是写的时候手在微微发抖。
——沈公子,你的东西都在这里,往后不必再送。
最后平安原封不动地将纸条和包袱一起呈给了公子。
沈宴清接过东西的时候,目光落在那行字上停留 了很久,半晌后他才伸手翻了翻包袱里的物什。
金簪、玉佩、白玉兰簪,一样一样地看过去,看完之后将包袱系好搁在案角,什么话都没有说。
***
而苏锦那边,日子却过得比在之前还要安静。
她在木器铺子二楼的小房间里住了将近两个月,每日辰时去瀚文堂校书,午后回来便关在屋里缝补旧衣裳或是替隔壁的老人家写写书信;赵虎不在铺子里时,这儿便只有她一个人,窗外的巷子里偶尔传来货郎的叫卖声和孩童追逐的笑闹,那些声音隔着一层薄薄的窗纸传进来时已经变得模糊而遥远,好似从另一个世界飘来的回响。
她常常坐在窗前校稿,一坐就是一整个下午,朱笔在纸页上圈圈点点,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细密而从容,听起来好似秋雨打在梧桐叶上的声响;有时候她也会停下来,将手搁在自己已经微微隆起的小腹上,隔着衣料感受那一小团温热的存在。腹中的孩子还不会动弹,但她知道这孩子就在那里,安安静静地生长着,仿佛一粒被埋在土里的种子,在看不见的地方悄悄发芽。
某日赵虎从城西木料行回来时天已经擦黑,他在楼下喊了一声“锦娘”,然后将手里拎着的一包点心搁在柜台上,见苏锦慢慢下楼,又去灶房里烧了一壶热水端来。
苏锦接过热水道了谢,赵虎便在门口的长凳上坐下来,搓了搓手,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赵大哥,你是不是有什么事要说?”苏锦看了他一眼,将热水碗搁在桌上。
赵虎犹豫了好一会儿才压低了声音开口,“锦娘,今日在木料行那边,我听人说沈家那几位族老又碰了头,三叔公放话说若是沈公子执意要娶一个寡妇进门,他便召集全族宗亲开祠堂,到时候少不得要公议此事。”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一直在看苏锦的脸色,见她垂着眼睫没有接话,便又补了几句,“我是不懂什么劳子的族老公议,但我觉着那些人就是吃饱了撑的,人家娶谁关他们什么事……锦娘,你说是不是?”
苏锦将手边那碗热水端起来抿了一口,有些烫嘴,但咽下去的时候从喉咙一路暖到胸口;她将碗搁回桌上,接着微笑说道:“赵大哥,沈公子的事与我无关,我从书院辞工的那日起便已经不打算再跟沈家有任何牵扯。”
赵虎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苏锦又补了一句,声音比方才更轻了些,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我如今只想安安静静把这个孩子生下来,等他大一些便去找一份长久的差事,能养活我们母子便够了;至于旁的,我不去想,也不该想。”
赵虎看着她那张在烛火下显得格外平静的脸,忽然觉得胸口堵得慌。他不是不想说些安慰的话,可搜肠刮肚也找不出一句合适的。毕竟他这个人嘴笨,连当年在屿山村喜欢她的时候都说不出口,后来她嫁了陆川他便更说不出口了,如今她孤身一人怀着孩子坐在这间逼仄的小屋里,他还是说不出口。
最后他只是点了点头,“那行,锦娘你好好歇着,有事就喊我。”说完便起身下了楼,走到楼梯拐角时脚步顿了顿,回头看了一眼那扇半掩的门,门缝里透出昏黄的烛光,映着苏锦坐在窗前的侧影。
她低下头继续校稿,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又响了起来,发间那支素银簪子在烛火下一明一暗地闪着细碎的光。
又过两日,苏锦从瀚文堂回来的路上经过城南那间她前阵子看过的空置小院时,脚步不由自主地慢了下来。
那小院依旧没有被租卖出去,一眼看去院门依旧锁着,门环上积了一层薄灰,墙根处的野草倒是比上次来时又高了一截,从石阶的缝隙里挤出来,在秋风里摇摇晃晃。
她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心里将那间院子的租金又在算盘上拨了一遍。
若是能再攒半年的月钱,加上之前从书院结出来的那笔工钱,勉强够付三个月的租钱,但添置家什、买炭过冬、生产时的稳婆费用,样样都要银子,算来算去总是不够。她将那只捏着荷包的手从袖子里松开,转过身继续往回走,走出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木门,然后深吸一口气,将目光收了回来。
苏锦没有告诉任何人的是,她一直考虑一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