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5、25 难以释怀 ...

  •   赵大哥的木器铺子虽然住得安稳,但这里离瀚文堂太远,每日来回要走将近半个时辰的路,她的脚踝近来开始浮肿,走久了便胀得难受;更重要的是,赵虎对她越好,她便越觉得自己欠了他什么。她这个人最怕的就是欠别人的情,从前在屿山村欠了柳香莲的人情,后来赔进去的何止是银子,如今她不想再重蹈覆辙了。若是能赁一间属于自己的小院,哪怕再小再破,至少她是自己的主人,不用再看任何人的脸色,也不用心存愧疚地接受旁人的好意。

      她想得入神,经过巷口那棵老槐树时没有留神脚下,被翘起的青石板绊了一下,身子往前踉跄了半步,好在她反应快,一把扶住了树干才没有摔倒。她站稳之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肚子,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手心全是冷汗,她靠在树干上喘了好一会儿,等心跳慢慢平复下来,才扶着树干直起身来继续往回走。

      这一次她走得比来时慢了许多,每一步都踩得稳稳当当,眼睛盯着脚下的路面,再不敢分心去想别的。

      那天夜里苏锦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站在屿山村的后山上,面前是那两座她亲自操办了迁坟的墓,陆川的碑和陆小禾的碑并排立着,碑前的纸灰被风吹起来,在她脚边打了几个旋然后散开。她蹲下来伸手去摸小禾碑上那几个字,看着那行“陆公讳川之女,陆小禾”的字迹。

      刻痕很深,石匠的手艺不错,每一笔都清清楚楚,她的指尖从那些笔画上一一划过,触感冰凉而粗粝,像摸着一团再也回不去的旧时光。然后她听见身后有脚步声,转过头看见沈宴清站在那棵松树下,离她不远不近,恰好是她想开口说话却不知道该说什么的距离。这年岁上比她还小的俊秀青年穿着一件石青色的衣衫,衣袍被山风吹得猎猎作响,腰间那枚青玉螭纹佩在日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他就那样站在那里看着她的背影,既不走近也不离开,像一株倔强长在石头缝里的树,被风吹得东倒西歪却死活不肯倒下。

      她在梦里看着他,忽然觉得他很可怜。

      怎么一个什么都有的人,却总在追一个什么都要靠自己挣的女人,追了这么久,什么都没追到,反而把自己弄得狼狈不堪。

      于是她想对他说些什么,可嘴张开了,声音却卡在喉咙里怎么也出不来,最后她只是朝他摇了摇头,转身沿着山道往下走,没有回头。

      苏锦就在这时从这个梦中醒来,醒来时窗外天色已经微微发白,远处传来更夫敲更的梆子响,一声一声闷闷的像敲在她心口上。

      她躺在黑暗中睁开眼睛,竟是感觉自己的脸颊上有什么东西凉凉的,伸手一摸,才发现还是湿漉漉的……明明梦中也没有流泪,怎得反倒是现在脸上有泪?

      苏锦将手缩回被子里,翻了个身,重新将脸埋进枕头里。这枕头上有一股皂角的味道,那是她昨日洗枕套时用的,闻起来干净寡淡,就像她如今的日子,没有惊喜,但也没有波澜,她没有什么不满,可偏生心底有个角落还在因为倔强留在原地的沈晏清不肯释怀。

      ***

      沈夫人的信送到木器铺子时,是一个阴沉的午后。

      彼时苏锦在校完的书稿最后一页落下朱笔,正准备收拾着案上的纸笔,便听见楼下赵虎与人说话的声音。

      那人的嗓音尖细而客气,不是熟客,倒像是哪家府上跑腿的婆子。她将朱笔搁下,揉了揉发酸的手腕,起身走到楼梯口往下看了一眼,看见一个穿青灰色褙子的妇人站在柜台前,手里捧着一只信封,正跟赵虎说着什么。

      那妇人眼尖,抬头看见她时,脸上立刻堆起笑来,“哎哟,这位便是苏娘子吧?老身替一位贵人跑腿,送封信来。”

      赵虎帮忙接过信,狐疑地看了那妇人一眼,又回头看向苏锦。

      苏锦从楼梯上走下来,在柜台前站定,然后还是接过那封信。

      信封是上好的洒金笺,封口处压着一枚兰草的印纹。她对这印记不陌生,略一思索,便想起曾经在沈宴清水阁书案上也见过类似的。

      思来想去,苏锦没有立刻拆开,只是抬头问那妇人,“请问是哪位贵人托您带信?”

      那妇人笑了笑,压低了声音,“乃是沈府夫人让老身来的。夫人说了,信里的事体体面面的,苏娘子看了便知。老身呢就在巷口等着,娘子若有回信,只管吩咐便是。”

      苏锦听完这句话,面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是点了点头,说了句“知道了”。那妇人似乎还想说什么,但被赵虎挡了回去,“锦娘既然说了知道了,你便先回去吧,有回信自然会找你。”那妇人撇了撇嘴,又朝苏锦方向张望了一眼,这才转身出了铺子。

      苏锦对有些担忧的赵虎安抚一二,然后才去二楼窗前坐下来,将那封信拆开。

      信纸是上好的澄心堂纸,质地细腻如脂,折了三折,展开来满满当当写了一整页。沈夫人不愧是大户人家出身,那手字写得是极好,簪花小楷,一笔一划都透着端庄教养,行文措辞更是客气得无可挑剔。信的开头先问安,说听闻苏娘子近来身子不便,甚是挂念,又说苏娘子在书院当值两年,勤恳本分,沈家上下都看在眼里。

      读到此处苏锦的手指顿了一下,目光落在“勤恳本分”四个字上。这四个字写得可谓格外工整,每一个捺笔都拖得又长又细,像是在夸她,又像是在提醒她记住自己的身份。

      她继续往下读,沈夫人在信中说,苏娘子与宴清的事,沈家并非不知情,只是碍于门楣体面,不便公开谈论;苏娘子是个聪明人,自然知道一个寡妇与沈家嫡长子牵扯不清,传出去对谁都没有好处。这些话写得含蓄而委婉,每一个字都像是裹了一层蜜糖的砂砾,嚼在嘴里甜丝丝的,咽下去却割得喉咙生疼。

      信的后半段笔锋一转,语气忽然温和下来,倒像是在替她着想。沈夫人写道,沈家愿意出一笔银子,足够苏娘子在外地安顿下来,置一间小院,舒舒服服地把孩子生下来;孩子生下来之后,沈家会认回去,记在沈家族谱上,给孩子一个堂堂正正的身份,不会让这个孩子像她一样受人指摘。至于苏娘子自己——

      沈夫人写到这里时措辞愈发客气,说苏娘子年轻,往后总还有自己的路要走,不必被这个孩子拖累了一辈子。信的末尾没有落款,只写了一行字:“苏娘子若有意,三日后遣人来城南沈家别院回话便是。若无意,便当我没有写过这封信。”

      苏锦将这封信从头到尾读了两遍,第一遍逐字逐句地看,第二遍看得更快,比起说是在体会深意,应该说更像是在确认自己没有漏掉什么。

      信里真是没有一句难听的话,没有一个不客气的字眼,甚至可以说写得体面至极,体面到让她觉得自己若是拒绝,反倒显得不识抬举、不知好歹。

      最后苏锦将信纸搁在桌上,手指覆在纸面上,感到那种细腻的纸纹在指腹下有种微微发涩的触感,这种感觉无端让她联想到蛇蜕下来的皮,光滑而冰凉,摸不出任何温度。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屿山村,村口那棵老槐树下,几个妇人坐在石头上一边纳鞋底,一边说闲话,那声音不大不小,可偏偏让她听得很是清楚。

      “陆家那媳妇啊,命硬,克夫,谁沾上谁倒霉。”

      那些话也是这么客客气气的,说的人脸上还带着笑,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趣事。她那时候抱着刚出生的小禾坐在门后的矮凳上,就这么安静地听完了一整场对话,也没有出去理论。

      因为理论没有用,往往你越辩解,她们越觉得你有鬼;你不吭声,她们便觉得自己说的也都是对的。

      苏锦将手从信纸上收回来,拿起桌上的火折子点亮了油灯,然后将那张信纸凑近火苗。

      澄心堂纸遇火便卷,边角先焦黑,然后火焰沿着纸面蔓延开来,沈夫人那些工整的簪花小楷在火光中逐渐化为灰烬。她面无表情地看着那张纸一点一点地被烧完,最后只剩下一小截焦黑的纸角从指间飘落,落在桌面上还带着一点余温。

      她没有再看那堆灰烬一眼,只是将火折子吹熄,重新搁回原处,然后起身走到窗前,推开半扇窗。

      深秋的风灌进来,将那堆灰烬吹散了几片,落在桌角和地面上,她也不去管,只是站在窗前望着巷口那棵老槐树。树上的叶子已经黄了大半,被风一吹便簌簌地往下落,铺了一地的碎金。

      送信来的老妇人还站在巷口,但她没有打算给沈夫人回信。苏锦盯着那封信左思右想,也想不明白一件事……沈夫人凭什么觉得,她苏锦的孩子需要沈家来“认”?那个孩子在她肚子里,是她的骨肉,她若是能好好生下来再养大,姓什么、记在哪本族谱上,又关沈家什么事?沈夫人说得客气,说沈家会“认回去”,好像那个孩子原本就是沈家的,只是暂时寄放在她肚子里似的。

      想到这里,苏锦忽然觉得有些想笑。之前看信时隐约察觉到的不适,在此刻的剖析里变得明了起来,那些字里行间透露的原来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但的的确确是被人从高处俯瞰的屈辱感。

      在沈夫人眼里,她大概只是一个替沈家孕育血脉的容器。孩子是沈家的,而她只是一个临时的,可以被打发走的“不便之物”。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