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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26 去意已决 ...

  •   傍晚时分,赵虎端来一碗热粥上楼来,见苏锦下楼的时候神色如常,看不出任何异样。他暗自松了口气,将粥碗搁在桌上,犹豫了一下才开口问道:“锦娘,今日那人送来的信……是沈家的?”

      苏锦点头,对于这件事她也没有藏着掖着的想法,“是沈夫人写来的,让我离开临州,说沈家愿意出一笔银子安顿我,孩子生下来之后沈家会认回去。”

      她说这话时语气平淡,简直像在转述别人的事,赵虎却听得脸色变了又变,先是惊后是怒,最后全化作一声压低了嗓门的骂,“她凭什么?孩子是你的,凭什么她说认就认、说不认就不认?她算老几!”

      苏锦知道他是热心肠,于是安抚道:“赵大哥,你小声些,咱们邻里都能听见了。”

      赵虎这才意识到自己声音大了,他压了压火气,继续问道:“锦娘,你不会真的想走吧?”

      苏锦沉默了一会儿,伸手摸了摸自己微微隆起的小腹,“赵大哥,我在想一件事……我留在这里,到底是为什么?”

      赵虎愣住了,“什么为什么?你哥嫂在这儿,你那份差事在这儿,我……我们这些街坊邻居都在这儿,你不留在这儿还能去哪儿?”

      苏锦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将目光移向窗外那棵老槐树,树上的叶子还在落,一片一片的,慢悠悠地飘下来,像是什么人在远处一点一点地松开手里的线,“但我哥嫂有他们自己的日子要过,我不能一辈子拖累他们;瀚文堂的差事是好,但这是秦掌柜可怜我一个怀着身孕又没有夫家的孤身女人,我总不能总是让他这么厚待我;至于旁的——”

      她顿了顿,将目光收回来,看着赵虎,“赵大哥,你对我好,我知道。可正是因为你对我好,我才更不能心安理得地住在这里。我欠不起更多的人情了。”

      赵虎张了张嘴想说“你不欠我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哪里知道苏锦的脾气。

      她这个人就是这样,你对她一分好,她能记一辈子,但也会想方设法还你一分好,还不上便觉得浑身不自在。

      于是赵虎沉默了很久,最后只问道:“那……锦娘你打算去哪儿?”

      苏锦摇了摇头,“还没想好,但临州估计不能再待了。毕竟沈夫人今日写信来是客气的,下一次就不一定了。她既然开了这个口,说明她已经打定主意要把我弄走,我若不自己走,她有的是办法让我走。”

      赵虎攥紧了拳头,指节捏得咯咯作响,“她敢!她要是敢动你一根汗毛,我——”

      “赵大哥。”苏锦打断他,然后微笑着安抚他,“你斗不过沈家的。当然,我也斗不过。所以我只能走。”

      那天夜里苏锦没有睡好。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想,思绪繁杂的脑海里闪过沈夫人信里那些客客气气的字眼,也有自己在临州这两年攒下的那点家当,还有腹中这个还没有出世的孩子,甚至不知为何还想到小禾。

      小禾要是还在,今年该有三岁,估计也会跑会跳会喊娘了。

      她将手覆在小腹上,切实感觉到掌心下那一小团温热的存在的时候,让她觉得无比踏实,但同时也让她觉得害怕。若是自己护不住这个孩子,就像她没有护住小禾一样……苏锦翻了个身,眼泪就这么在深夜里无声地流了下来。但她没有哭出声,只是将被子拉过来盖住脸,在黑暗中睁着眼睛,待那股酸涩再慢慢消退。

      此刻她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抑或者是她想得太多了,多到脑海里像一团被猫抓乱的线团,理不出头绪来。不过她知道一件事,那就是她必须离开。临州城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但沈家长子执意要娶一个寡妇这件事已经闹得满城风雨,她不信沈晏清真能顶住这样的压力,更不能让这个孩子生下来就被人指指点点,说她是寡妇的野种,说她的父亲不要她,说她的母亲不知廉耻。要是这样,她宁愿带着孩子走得远远的,去一个没有人认识她们的地方,从头开始。

      于是第二天一早,苏锦去了瀚文堂,先难得找秦掌柜告了半日的假,又去城南走了走。

      她沿着那条她走了无数遍的路,经过那座石桥时,发现桥下的溪水比前阵子浅了许多,露出河床上大大小小的卵石,在日头下泛着湿漉漉的光。她站在桥上看了一会儿,忽地想起自己就是在这座桥下的货郎那里买了那支素银玉兰簪。

      那时候沈宴清不要这个孩子,和施老大夫说自己可能再也生不了孩子这两件事在脑海里盘桓,后来她下定决心要把这个孩子留下来的时候觉得,或许只要自己能挣钱,租下一间小院,再把孩子养大,日子总能过下去的。可现在她发现,自己的想法虽好,但有些人原来不想让她在这里安安稳稳地过日子。

      苏锦深吸一口气,将目光从溪水上收回来,继续往前走。路过城南那间她曾经看过的空置小院,院门还是锁着的,只有门环上的灰比上次又厚了些。她没有过多停留,唯独视线多替她的脚步驻足了几秒,便加快速度走了过去。

      傍晚时分,苏铁下了值便径直来了木器铺子。林巧莺也来了,两人一前一后上了二楼,赵虎识趣地泡了壶茶端上来便下了楼。

      苏铁在桌前坐下来,脸色不大好看,一开口就关切地问:“那沈夫人专门给你递话?”

      苏锦先看向自己兄长,又看向自己嫂子,林巧莺连忙摆手。

      “这不是我说的,是你哥自己在府衙听人说的……因为沈家那边有人传出来的,说你收了沈夫人的银子准备离开临州。”

      苏锦愣神片刻,随即明白过来。

      这是沈夫人故意的。她先写信来“体体面面”地劝她走,然后再让人放出风去,说她收了银子准备离开。这样一来,不管她走不走,名声都已经坏了;若是走了,便坐实了她“收钱走人”的传闻;若是不走,沈夫人也可以说她贪得无厌、不识抬举。

      这歹毒心思气得苏铁一巴掌直接拍在桌上,震得茶碗都跳了起来。

      “锦娘,你别怕,有阿兄在,谁也别想欺负你!”

      苏锦将他的手握住,轻轻按了按,“阿兄,我没有怕。我只是在想,与其被人赶走,不如自己走。”

      林巧莺不免着急,“锦娘,你说什么胡话!你怀着孩子往哪儿走?你一个人带着孩子在外头,万一有个什么——”她说到这里说不下去了,眼眶红红地看着苏锦。

      知道他两都是在乎自己,所以苏锦松开苏铁的手,又替林巧莺擦了擦眼角,然后叹了口气说道:“阿嫂,我也没有说现在就走。”

      这回苏铁沉默了许久,他反反复复看了很多次自己妹妹坚定的眼神,最后他不再反对:“锦娘,你若是真的要走,阿兄不拦你……但你得答应阿兄一件事,走之前告诉阿兄和阿嫂你要去哪儿,不能让我们找不到你,可好?”

      苏锦看着兄长那张被日头晒得黝黑的脸,再看嫂子关切的表情,她眼眶一热,点了点头,“好。”

      那天晚上苏锦送走了兄嫂,独自坐在窗前,将那支素银玉兰簪从发间取下来打量了片刻,然后她吹熄了灯,躺下闭上眼睛。黑暗中,她听见远处传来更夫敲更的梆子响,一声一声的,像是催促着什么。苏锦将手覆在小腹上,轻声说了一句,“别怕,娘带你走。”

      ***

      苏锦在瀚文堂辞工那日,天下了入秋以来的第一场雨。雨丝细密地斜织在文墨巷的青石板路面上,将巷口那棵老槐树的叶子打得湿漉漉的,一片一片地贴在石缝里,好似是谁随手撕碎的深绿纸张。

      那天她将最后一本校完的书稿交到秦掌柜手上时,秦掌柜没有立刻接过,而是眯起眼将那摞书稿从头到尾认认真真翻了一遍,才叹了口气。

      “苏娘子,你这手校勘的功夫,我这瀚文堂里找不出第二个来,你这一走,我上哪儿再找人来替我校《说文解字》的明刻本?”

      苏锦站在柜台前,将袖口被雨水打湿的一截往里折了折,然后唇边露出一抹淡淡的笑意,“秦掌柜过奖了,我不过是在书院里练出来的眼力,您再招个年轻人,教上一年半载的,自然也能上手。”

      秦掌柜摇了摇头,没有再多说,从抽屉里取出一个信封递过去,“这是你这月的工钱,我多结了你两个月的,算是给你路上的盘缠。你一个怀着孩子的妇人,一个人出远门,万事小心。”

      苏锦刚接过信封,听他这么一说,手指再触到信封里那叠银票的厚度时顿了一下,原本想立刻推辞,但这时秦掌柜已经转过身去摆弄架上的书册,背对着她摆了摆手。

      “别推辞了,推来推去的多没意思。你替瀚文堂校了这么多书,我多给你两个月的工钱,天经地义。”

      苏锦沉默了好会儿,将信封收进袖中,朝秦掌柜福了一福,认真诚挚地说了句“秦掌柜保重”,这才转身出了瀚文堂的门。

      她走出门口时,雨比来时大了些,巷子里积了一洼一洼的水,映着灰蒙蒙的天光,倒像是一面面破碎的铜镜。苏锦在廊下站了一会儿,正犹豫要不要冒雨跑回去,身后却传来脚步声,温景从瀚文堂里出来,手里撑着一把油纸伞,肩上挎着那只旧药箱,另一只手里还拎着一包东西,用油纸裹着,扎了细麻绳。

      他像是并不意外在这里看到苏锦,但在日常的招呼之前,已经下意识先一步将药箱换到左手,把伞朝她那边偏了偏。

      “苏娘子,日安,刚刚我去惠民堂,回来的时候恰好遇见秦掌柜说他要锁门了,让我出来的时候顺道把你带上……原本我以为你已经回去,不想还凑巧碰见,可要同行一段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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