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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 16 章 等她回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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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澈从大理寺离来后就不知道该去往何方了。这个时候她不太想回府,也不想面对南宫裳。
她漫无目的地走了几百步后,死马当作活马医地问陈曲:“你说她为什么不问我呢?为什么有雪莲子却不给她用。”
陈曲站在她身后,没有立刻应。过了一会儿说:“ 殿下可能被人轻怠惯了?”
周澈停住脚。
她深知自己不是个善良的人,最起码报仇成功之前,她没办法善良。
可陈曲的这句话怎么就这么戳人心。
这是她的命,也是她的命。
她叹口气重新抬腿,继续沿着街面走,风从巷口灌过来,吹得她衣摆直往后翻。行至朱雀大街的时候,前面的人忽然多了起来,有人在跑,有人在喊,像是有什么热闹在往同一个方向赶。
她听见几个声音从旁边传过来:“快走快走,再晚就没位置了。”“花无眠今晚跳《惊鸿》,最后一回了,全城的人都来了。”
周澈放慢了脚步。
她抬头看了一眼那个方向,千鹤楼的灯已经亮起来了,远远的,比周围的灯火都亮,像是整条街的光都往那边聚。门前已经站满了人,马车和轿子堵了半条街,门口的小厮扯着嗓子在喊:“别挤别挤,都有位置,都有……”声音很快被人潮吞没了,听不清后面说了什么。
她决定去问一问深谙人类本质的大师。
周澈熟门熟路地穿过人群,走到千鹤楼门口,护院认出了她,侧身给她让开了一条路,大门在她眼前被缓缓拉开。
专属于千鹤楼的盛大奢靡从门里一下子涌出来,裹着酒气和脂粉气。
她拎起自己的袍身抬腿,一脚跨过了门槛儿。
千鹤楼午后比夜里还热闹。一楼大堂已经坐满了人,桌与桌之间几乎不留空隙,二楼廊道也倚满了人。周澈站在大堂里,发现连一个站脚的地方都没有。有人认出了她,端着酒杯凑过来:“周二公子,不是刚尚了公主吗?怎么还往这儿跑?”旁边几个人跟着笑。
周澈斜了他一眼,道:“我家殿下大度。你倒是挺关心我的,怎么?想赶时髦,与我玩玩断袖情?”
那人被噎了一下,讪讪地退了回去,一群人哈哈大笑起来。
她穿过人群,往楼梯方向走。楼梯口站着两个护院,分别看了她一眼,其中一个伸手拦了她一下:“周二公子,我家花魁姑娘正歇午觉,晚间还要上台,这会儿不见客。”
周澈停下脚步,看着那道楼梯,道:“我都来过多少次了,你就不能帮我传个话?”她从身上摸出几两碎银子递过去,又道:“我知道姑娘准备了三个月,只为这最后一舞。我就说上几句话,通融通融?”
护院犹豫了一下,还是接过银子转头朝楼上去了。这个周二,可是千鹤楼的常客,说来也怪,她长得这幅小白脸模样,却能和千鹤楼里的一众姑娘们打成一片。那千金难见的花无眠姑娘更是只为她破例,邀她进过无数次自己的闺房。
虽然大家都在传周二那下面没长开,但光有那副皮囊也能逗得姑娘们花枝乱颤了。这次还被皇家看上,被招了驸马。听说那五公主生得倾国倾城不说,性子也是顶顶好的。
这不?才新婚第一日,大白天的就来逛青楼。
简直是男人们梦寐以求的顺遂人生。
周澈安静等了一会儿,听到楼上传来轻轻的脚步声,她抬起头,看到一个小丫鬟探出半边脸,看了她一眼,又缩了回去。过了一会儿,小丫鬟走过来,对护院低声说了句话,然后她从楼梯口出来领周澈从后门绕了上去。
周澈迈上楼梯,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大堂。那些人还在喝酒、说话、等着,没有人注意到她。
她转回头继续走,到了花无眠房门口,发现门虚掩着。
她敲了一下,里头没有应声,又敲了一下,里面才传来一个声音,“进来吧。”
周澈推开门。
花无眠正坐在妆台前,背对着门,头发已经挽好了,插着一支玉簪,簪尾微微摇晃,像是刚插上去还没稳。她穿着一件藕荷色的衫子,领口别了一枚玉扣,外裳搭在椅背上。她没有转头,只是从铜镜里看见周澈的影子落在她身后。
“稀客啊。”花无眠说了句,“成了亲,新婚第一日,怎么不在府里陪你家殿下?”
周澈走进来,把门关上。道:“你以后都不跳了?”
“嗯。”花无眠点头后转过身,眼睛定定地盯着周澈道:“我想等一位有缘人,以后只为他跳舞。”
“挺好的。”周澈说,“真挺好的。”她又重复了句。
花无眠瞪了她一眼,直言道:“说吧,什么事儿?一看你这副死性子就不是来给本姑娘捧场的。”
周澈垂着头想了会儿,开口道:“我吧,有个朋友,手里有一样东西,对一个人特别重要,关乎生死那种,但她没拿出来给她。那个人从别处知道了,却没问过我这位朋友。你说,那个人是怎么想的?”
花无眠的手在妆台上停了一下,她对着铜镜,抬手摸了一下鬓边的旧簪子,然后放下来,问:“你…朋友是故意的?”
“是。”
“那个人也知道她是故意的?”
“知道。”
花无眠沉默了一会儿,把妆台上那支没打开的胭脂盒子拿起来,又放下了。
她深吸口气,道:“你朋友是想等对方开口求她。”
周澈没有说话。
花无眠转过来看了她一眼,那一眼不长,但她看清楚了整件事。
“你朋友等不到的。那个人知道她是故意的,就不会开口。”她说着,又转回去,对着铜镜,“不是不想,是不愿意顺着她的意思走。你朋友如果想给,早就给了。不给,就是在等一个条件。”她伸手把鬓边那根簪子拔出来,换了一根,看了两眼觉得不合适,又赌气把那根簪子给换了回来。
周澈看着镜子里她的动作,道:“换一根吧,这根还是我小时候送你的,你戴了那么多年,够回本儿了。”
花无眠没有立刻回答,她对着镜子,把一缕碎发别到耳后,手指碰到耳垂时停了一下,像是有些发烫:“依我看,你…这朋友,也够混蛋的。”
周澈轻声笑,“关系又不熟,好东西,凭什么给…那个人用。”
花无眠撇了下嘴,声音比方才低了一些:“真的不熟嘛?那你这朋友又怎会有此烦恼呢。”
周澈没有应声。
花无眠忽地站起来,道:“周二,你看着我。”
周澈抬起头,看见花无眠摆了个起舞前的姿势,她忽地抬手,袖口垂落,像一道瀑布从高处流下来。
她的动作很慢,先让袖子自己落完,再让身体跟着过去。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步摇的流苏扫过她的耳侧,轻微地晃荡。她将手臂扬出去,在空中停了一瞬,没有收回来,像在等什么东西接住她。等了一下,没有等到,她收了回来,转到另一边。
房间里没有乐声,只有她脚步落在地板上的声音,很轻,像踩在水面上。
周澈坐在窗边,看着那片让众人为之痴狂的人影在房间里来回移动。像一只飞了很久的鸟落下来,又飞起来,始终没有找到落脚的地方。
花无眠跳完的时候,正好也停在窗边,却背对着周澈。
她的袖子还没有完全收住,垂在身侧,微微晃动。
周澈坐在那里,为她鼓掌。
她知道花无眠是个命苦的,进千鹤楼,是被她那赌鬼父亲骗进来的,才八九岁的孩子。
周澈从小厮混在千鹤楼,里面所有姑娘的故事她都听过。
或泪湿衣襟,或拍案而起,或怅然若失…
其实周澈自己的故事也很精彩,但她没办法和她们分享,她就只能听着,听到心惊,听到心凉,最后听到心狠。
“你今晚会留下来看我跳舞吗?”花无眠问,声音不大。
“不看了,不是已经看过了吗?”周澈答。
花无眠朝她笑了笑,“是啊,都看过了。那你走吧,别耽误我练舞了。”
周澈点头,推开门走了出去。她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又回头看了一眼。那扇门虚掩着,没有关紧,里面又传出花无眠练习的声音。
大堂里还在人声鼎沸地等着,等着花无眠今晚那支跳完就不会再跳的《惊鸿》。
周澈穿过人群,从侧门走了出去。冷风从门外灌进来,她独自站了一会儿,才往将军府走去。
将军府大红的喜灯笼还亮着,往常不大喜欢的回廊在此刻竟希望它能再多绕出去几个弯儿。
但路总有尽头。
她深吸口气,推开房门,看见南宫裳坐在床边,灯放在床头的几上,烛火在纱罩里稳稳地烧着,橘黄色的光落在她身上。她身上披着一件薄薄的衫子,像是沐浴过后坐下就没再换,但眼前的黑纱换成了白布。
南宫裳听见门响,嘴角噙着笑抬起头来,问:“你回来了?”
周澈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去。她招呼着陈曲把自己原来房里那个短榻给搬了过来,靠在门边墙角。
南宫裳安静听着,手指在袖子里微微拢着,等确定房间里没有外人的时候,她垂着眼睫轻声问:“你站在门口冷不冷?”
听了这话,周澈才敢迈过门槛,顺手带上了门,落了锁。
烛火晃了一下,又稳住了。
南宫裳没有说话。
她只是安静坐在那里,像是还在等周澈的回答。
而周澈却不知道话该从哪里开始。
她还在想花无眠说的那句:“真的不熟嘛?那你这朋友又怎会有此烦恼呢。”
却完全没注意到,一个盲眼之人根本就不需要灯。
她留着那盏灯,是在等她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