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等不来的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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摄影棚的冷气开得很足，但我手心里全是汗。
尽管之前已经隔着屏幕和制作委员会的人开过好几次会，大家像素构成的脸孔看起来都挺和蔼可亲的，但当我就这么毫无遮挡地站在充满着电线、反光板和黑色设备的空间里时，紧张感还是如潮水般袭来。
我明明连上Tiktok热门都接受不了，迄今为止从未点开过那条视频看看底下的评论，更没有在网上公开回应过什么。我就是这么一只缩在壳里的蜗牛，只要外界稍微有点风吹草动，就会把自己藏得严严实实。
如此玻璃心的我，竟然要拍这种要在电视上循环播放、被成千上万人评头论足的宣传片……我是不是疯了？
没关系。
我深吸一口气，试图压下胃里翻涌的痉挛感。这是生平第一次，完完全全由我自己做出的选择。这条路，就算前面铺满了荆棘，就算要哭着跪着，我也得把它走完。
“博林。”
“……是、是！”我猛地绷直了身体，像个被教官点名的新兵。
“哈哈哈，放轻松放轻松。”负责接待我的小野先生温柔地笑了笑，“先前的视频会议上，你不是见过松平导演了吗？他人很好的，而且非常中意你的形象。”
“呜……谢谢您。可我对这方面真的一窍不通……”是个连经纪人都没有，只身一人前来的百分百纯素人。
“这么一说，我们当初刷到你那条视频的时候，还以为是哪个童星回归了。”小野先生投来疑惑的目光，似乎觉得有些不可思议，“……真的没有哪家经纪公司联络过你吗？以你的条件，应该早就被星探踏破门槛了吧。”
我诚恳地摇了摇头。
或许是有过的吧，但应该都被我父母拒绝掉了。博林家不缺钱，在过于疼爱女儿的父母眼里，让唯一的宝贝蹚娱乐圈这吃人的浑水，简直是不可理喻的事。
可眼下博林汤最缺的就是知名度，我们不是那种有着几百年历史、光靠招牌就能让人趋之若鹜的老店。想要靠口碑积攒忠诚客户，前提是先得有人愿意跨进那个门槛啊。
虽然他们明面上说，让我嫁给牛岛是为了我一辈子的衣食无忧，但我心里比谁都清楚，是牛岛家在宫城县那不可撼动的威望，才让博林汤有机会接触到非富即贵的世家门第，从而完成从大众温泉到私汤订制的转型。
哎呀，光顾着想博林汤的发展了，完全忘了我还是牛岛若利的未婚妻。
这种抛头露面，甚至哗众取宠的艺人角色，绝对会让他家那群老古董们气得跳脚吧？
嗯……那不是正合我意吗？
一想到能让那些平日里围着我评头论足，用挑剔牲口的眼光打量我的屁股，断言我肯定能“三年生俩”的老太太们气急败坏，我就打心眼里感到一种报复的快感。连带着刚才紧绷的神经都松弛了不少，嘴角忍不住上扬。
在小野先生的带领下，我一路走过忙碌的片场，亲切地和每位工作人员打招呼，直到来到最后一个房间——造型组。
“哎？美羽姐！”
“哎？小安！？”
我们两人面面相觑，显然都没料到会在这里相遇。下一秒，在造型组实习的影山美羽放下手中的卷发棒，快步上前，给了我一个大大的拥抱。
“美羽姐好久不见！你回宫城啦？”
“好久不见！我昨天晚上回的。”美羽抱得比我更用力，“好巧啊，我刚和飞雄打完电话，说等下周约个时间一起去看你呢。怎么样？你伤养得如何？还痛不痛了？”
“我没事啦，除了这个。”我举起右手，向她展示那个有些碍眼的塑料夹板。因为天气转热，医生终于大发慈悲让我拆掉了沉重的石膏，“松平导演说会尽量通过机位避开这只手，不会影响拍摄的。”
“什么嘛，原来老师口中那个神秘的AnZ是你啊。”美羽松开我，轻轻掐了掐我脸上的软肉，眼里满是笑意，“我们还纳闷呢，怎么会有连模特卡都没照，直接就空降来拍摄的新人。哈哈，既然是小安，那就一切都说得通了。”
“美羽，你们认识？”一旁的小野先生推了推眼镜，显然对我们这层关系感到意外。
“小安是我弟弟的女……”美羽看了我一眼，硬生生地改口道，“同校前辈。”
“那这里就交给你了，我去和松平导演再碰一下分镜。”小野先生点点头，临走前又回头对美羽挤了挤眼睛，“……别忘了晚上一起吃饭，我在停车场等你。”
“知道了知道了，快走吧你。”美羽不耐烦地挥挥手，脸上却飞过一抹可疑的红晕。
我眨了眨眼，视线在两人之间来回扫射，八卦之魂熊熊燃烧：“小野先生是……？”
“嘿嘿，同校前辈~”美羽试图用同样的借口蒙混过关，但看到我一脸“原来如此”的表情，忍不住破功，“……小安，你不会觉得我们就只是这种关系吧？”
这下换我迷茫了。不是你自己说的吗？
“……那不然呢？”
“高中毕业这么多年，早就脱离前辈和后辈的关系了，可我俩还能一起约着出去吃晚饭哦？”美羽恨铁不成钢地看着我。
“所以……？”我乖乖坐到化妆凳上，透过明亮的化妆镜，看到自己那张写满了不解的脸，“我和小飞雄也会约着一起吃晚饭啊。”
主要是午饭经常约不上，周末的社团活动也忙得要死。
“所以，所以……所以。”美羽姐一边念叨一边帮我拢好头发，“所以我现在要去打个电话——娜娜，先给AnZ化个底妆吧，我去去就回！”
“来啦～”
名叫娜娜的实习化妆师本在整理腰间的化妆包，一抬眼看见我，颇具特色的下垂眼眯成一条缝，滔滔不绝的热情将我迅速淹没。
“呀！！好可爱的小姑娘！你是新人吗？哎？纯素人？？
“哇哇皮肤好好。我看看……嗯，眉毛稍微修修，肤色不用矫正……好嘞！
“那姐姐我要开始了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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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次烟花祭的主题是“重逢”，剧本俗套却经典：一个乡下少女在祭典上与去大城市读书归来的青梅竹马再次相遇。宣传片被分成了四个15秒的CM，今天的任务是要在摄影棚里拍完所有近景特写和那张至关重要的宣传海报。
松平导演的年纪和我奶奶差不多大，花白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他非常耐心地同我讲了一个小时剧本，最后推了推老花镜，用那种充满艺术气息的语调说：“博林，你要拍出那种让观众看完之后，误以为宫城县真的有个美女在等他的感觉。”
好巧不巧，等待某人正是我这辈子最擅长、也是做得最多的事。
前面的镜头拍得异常顺利，无论是独自穿浴衣的落寞，还是在人群中张望的焦急，我都信手拈来。直到拍到那最后一场戏——少女在湖边孤独地点燃仙女棒，火光燃尽之时，忽然看见熟悉的身影再次出现。
松平导演喊了第十次“Cut”。
“博林，你要表现得再惊喜一点。”他从监视器后探出头，“前面都很好，情绪铺垫得很到位，怎么会突然卡在这里呢？设想一下，你暗恋多年的人突然重新出现在你面前，你心里那团即将熄灭的火焰被他再次点燃……那种死灰复燃的悸动，明白吗？”
我低下头，默默地盯着手里那根已经燃尽的仙女棒。它焦黑扭曲，像是一根枯死的树枝，没有一丝能死灰复燃的迹象。
……因为我从来没有等到过他啊。
“再试一次，实在不行就先吃饭休息吧。”导演叹了口气，挥挥手示意再来。
工作人员又递来一根崭新的仙女棒，我木然地接过，蹲下身，用左手提着它。
那个人啊，总说等这次赢，等下次赢，等下下次赢——仿佛只有等他赢了比赛，战胜了那个叫牛若的怪物，才会触发剧情推进的必要条件，才会想起回头看我一眼，对我说些什么。
而我也像个活在游戏编程里的NPC，盲目地尊重他那“微不足道”实际比天还高的自尊心，一遍又一遍，一遍又一遍地，从并肩作战的队友，等成了隔网相对的对手，最后等成了形同陌路的陌生人。
“Action！”
工作人员在镜头外点燃了仙女棒。
“滋滋——”
火花四溅，细小的光点在人造的黑幕中绽放，柔和的暖色映入我的眼帘，却照不亮我眼底的荒凉。
它的光芒短暂地闪烁，随后迅速消逝，不断迸发的温度稍稍照热了我的脸，却驱散不了我心里的阴霾。
眼前的人造湖水宛如一面巨大的镜子——事实上也的确如此，那是道具组用镜子、玻璃和水精心制作的幻象。它清晰地倒映出我孤单的影子，火花也在水面上跳跃着，形成一片金色的、破碎的波纹。
我呆呆地盯着这一切，思绪却不受控制地飘远。
忽然记起，好像有过那么一次，我是真的等来了他的。
是……初二那年吧？一个为了庆祝跨年，而在冬天举办的小型烟火大会。小岩提前说家里有事来不了，只有我傻乎乎地穿了一身单薄的和服，在公园的秋千旁等他。
眼瞅着过了集合时间，我给他发的消息石沉大海，电话也无人接听。我一直等到烟火大会结束，人群散尽，他依旧没有来。
冬天的夜晚好冷好冷，风像刀子一样割在脸上。我用哈气暖着冻到通红、几乎失去知觉的手，准备收拾好胸腔里那颗碎得七零八落的心，狼狈地回家。
就在这时，他出现了。
穿着北川第一那身熟悉的蓝白色运动服，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伴着一句中气十足的“抱歉！”，他一路滑跪到我脚边，差点撞翻了旁边的垃圾桶。
理由是：专注练习跳发，忘记了时间。
那一刻我究竟是什么心情，早已记不清了。是愤怒？是委屈？还是庆幸？我也无从得知当时自己摆出了什么样的表情。我唯独记得，后来他陪我放了一支仙女棒。我们并肩坐在秋千上，隔着那一点点微弱的火花，我看到他被冷风吹得通红的鼻头，还有那张带着歉意却依然笑盈盈的脸。
你看看，及川彻，我这人就是这么没出息，向来只记你的好。
巨大的工业风扇开始运作，轻轻吹动起周遭布置好的柳枝，发出沙沙的声响。手中的火花还在跳动，它们轻微的爆裂声是生命的短暂绽放，也是倒计时的钟声。
随着光芒逐渐消逝，最后一点火星坠落。
按照剧本，我该抬头了。
我缓缓抬起头，视线穿过逐渐暗淡的光晕，望向镜头——
然后在摄影机的背后，昏暗的背景深处，我看到了那一抹熟悉的蓝白色。
北川第一的校服。
仿佛心脏被一发看不见的子弹击中，我整个人僵在原地，瞳孔剧烈收缩。
哎？
北川第一？在这里？
是我的幻觉吗？是因为我太想他了吗？
周围的一切声音都消失了，只有耳膜里传来自己剧烈的心跳声。
咚、咚、咚。
我不可置信地盯着那一点蓝白，脸上的表情瞬间崩塌，那是一种远远大于喜悦、甚至带着几分惊慌的震撼。
手中本该熄灭的仙女棒，在我眼中仿佛突然奇迹般地苏生，燃起了燎原的大火。
身体比理智更快做出了反应。我情不由衷地站了起来，向前迈了一步，向那个方向伸出了手，仿佛要抓住那个随时会消失的幻影。
喉咙里滚出一声破碎的呢喃，那是压抑了许久、连我自己都不敢承认的名字：
“彻——”
“咔嚓” “咔嚓” “咔嚓”
密集的快门声如同暴雨般落下，闪光灯接连亮起，将我那张写满了错愕与深情的脸定格在这一瞬间。
刺眼的白光宛如一盆冷水当头浇下，我猛然清醒过来，低下头，手中的仙女棒早已烧成了灰黑的碳条，冒着缕缕青烟。
片场沉寂了几秒，随即爆发出热烈的掌声。
“太棒了！就是这个眼神！这就是我要的眼神！”监视器后的松平导演激动地站起来鼓掌，“这条过了！完美！”
意识到这竟然算是过了，我浑身脱力，松了口气的同时，心里却涌上一股巨大的空虚。我捂着还在狂跳的胸口，机械地向所有工作人员鞠躬致谢。
一下场，美羽和娜娜立刻拥上来帮我补妆、整理衣服。我也在这时，终于看清了那件蓝白校服的主人，影山飞雄。
怎么可能是及川彻呢。
我这傻子。
“哈喽小飞雄。”我强撑起笑容，冲他摆了摆手，“美羽姐叫你来的？”
影山乖巧地点了点头，“嗯……嗯，是。”
“下午不是有个男女主牵手的海报要拍吗？剧组没单独请手模。”美羽一边为我整理着鬓角的碎发，一边解释道，“所以我叫他训练完了过来帮个忙。与其找个陌生的手模，不如直接找这小子，没有谁比他更注重保养自己的手了。”
“原来如此。”我半开玩笑地说，声音却有些发干，“小飞雄以后会给这双手买保险的吧？就像那些给嗓子上保险的歌星一样，少说也得三百万起步。”
影山没有接话。他站在那里，手指无意识地抓紧了手里的外套，扭扭捏捏的样子很是不正常。
我心里咯噔一下，凑过去问：“怎么啦？是不是训练太累了？”
他一副不知该如何开口的表情，嘴唇动了动，又闭上，好像在进行激烈的思想斗争。这让我更加在意，难道又是社团活动出了什么问题？也没听国见和金田一提起过啊。
“有什么事不能跟我说呀？”我放柔了声音，试图拿出前辈的架子来安抚他。
影山欲言又止，最后下定决心。他抬起头，深蓝色的眸子清澈得近乎残忍，直直地望进我的眼底，问出了一个让我感到窒息的问题：
“学姐刚才……是叫了及川学长的名字吗？”
我：！
这都能被他发现？
不……或许正是因为他在看着我，一直看着我，所以才听得见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