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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烟花祭:明日的战场 ...

  •   8月15日,东京的天空蓝得就像一块被过度修饰的幕布,一丝云彩也没有。

      私立骨科医院的诊疗室里,冷气开得很足。

      一直禁锢着我右手的夹板被缓缓拆除,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因为长时间的固定,皮肤显得有些苍白,肌肉也因废用性萎缩而变得松软,脆弱得像是一折就断的枯枝。

      “骨折端的愈合情况比预期的要好,骨痂形成,稳定性也建立起来了。”

      医生是个看起来很和蔼的中年人,他一边对着灯箱查看X光片,一边用指腹轻轻按压我手腕周围的肌肉,确认我的痛感反应。

      “可以进行一些保护性的功能锻炼,比如转转手腕,捏捏握力球之类的,就是千万别提重物,更别想着去打排球扣杀什么的。”

      “……我也扣不了杀啊,医生。”

      跳起来还没网高呢。

      我小声吐槽了一句,试着活动了一下手腕。生涩的摩擦感顺着神经末梢传遍全身,仿佛一台许久未启动的老旧机器,在吱呀作响中艰难地重新运转。

      走出医院大门,一股热浪扑面而来,将身上的冷气驱散殆尽。一辆黑色的奔驰S级轿车早已停在路边的树荫下。司机见我出来,立刻恭敬地拉开后座的车门。

      “请吧,AnZ小姐。”

      我忍不住苦笑。父亲这次是动真格的了。

      可能是为了让我那个赶鸭子上架的“烟花祭登台演出”不至于变成一场笑话,他大手一挥,直接拿出三千万日元,在寸土寸金的港区成立了一家名为“H.A. Entertainment”的空壳经纪公司。

      签约艺人仅此一名。

      正是鄙人,博林安,艺名AnZ。

      “H.A.”显然“是HiroHayashi An博林安”的缩写,父亲的起名品味真是直白到让人眼前一黑。不过装修风格一看就是妈妈的手笔:宽敞明亮的前台,专业的录音棚、铺着顶级樱桃木地板的练舞房、堪比一线明星规格的独立化妆间等等,一应俱全。

      最近博林汤是挣到钱了还是挖到金矿了!?

      “AnZ,欢迎。”

      迎接我的是一位穿着干练的职业女性,据说是花重金从某知名事务所挖来的王牌经纪人。她身后跟着舞蹈老师、声乐老师、化妆师、形象管理顾问……一排人齐刷刷地,没有寒暄,没有客套,甚至没有给我喘息的时间。掏出的课程表密密麻麻地排满了整个白板,从早上的体能训练到晚上的表情管理,每一个时间段都被填得满满当当。

      事实证明,金钱确实能买来最专业的服务,同样也能买来最顶级的折磨。

      “腰背挺直!核心收紧!您的屁股是想要离家出走吗?收回去!”

      舞蹈老师是个看起来瘦得像根竹竿、实则力气大得惊人的男人。他手里的节拍棍像是长了眼睛,总能精准地戳中我偷懒的肌肉。

      “One, Two, Three, Four! 再来一组!屁股夹紧!腿抬高!”

      汗水顺着额头滑落,流进眼睛里,蛰得生疼。身上的紧身练功服早就湿透了,像第二层皮肤一样紧紧地贴在背上。

      下肢肌肉在疯狂地颤抖,乳酸堆积带来的酸痛感不断叫嚣着罢工,每一次抬腿都像是和地心引力做对抗。

      鼠鼠我啊!在白鸟泽排球部当了两年的经理!

      过得可一直都是“别人跑步我骑车,别人跳发我计数”的神仙日子!

      甚至因为牛岛那家伙跑得实在太快了,我站起来蹬都追不上,自费从自行车升级成了电动车!

      干过最累的活儿也不过是弯腰捡捡球。

      骨折之后更是连捡球都免了,动动嘴皮子就有一年级的过来帮忙。

      像这种肺部如风箱一样拉扯、喉咙里泛起血腥味、肌肉酸爽到想哭,是多少年前的事了?

      “天杀的……从今天起,我不会放过任何人的屁股。”

      第一天训练结束时,我直接毫无形象地瘫倒在了练舞房的地板上。

      凉意顺着木地板渗入滚烫的皮肤,我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看着天花板上那盏刺眼的射灯,感觉自己就像一条被捞上岸的脱水的鱼,随时都可能翻白眼。

      “……这根本不是偶像培训,是特种兵选拔吧。”

      我有气无力地哼哼着,心里意外地没有太多想要放弃的念头。毕竟我也不能总是做个花瓶。

      而人的适应能力果然是一种很可怕的东西。

      我原以为自己会死在这个全是镜子的房间里,身体却给出了截然不同的反馈。到了第三天,撕裂般的肌肉酸痛开始缓解;到了第五天,我已经能在老师喊出“再来一组”时,条件反射地调整呼吸,跟上他的魔鬼节拍。

      曾经在田径跑道上感受过的、对身体绝对掌控的快感,在这充满脂粉气的偶像训练营里失而复得。僵硬的肢体开始变得协调,走调的嗓音也开始学会控制气息。

      而相比于那些让人龇牙咧嘴的体能课,形象管理课简直是天堂。

      除了化妆老师本人非常毒舌这一点。

      “啧啧啧,看看这眉毛画的,蜡笔小新。还有这眼线,画了反而眼睛小一半。”

      老师毫不留情地用卸妆棉擦掉我自己画的妆,吐槽道:“你这就是仗着自己有一张建模脸,瞎他妈画。”

      虽然嘴毒,但老师的手艺真的没话说。

      当他放下刷子,示意我睁开眼睛时,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愣住了。

      镜中的少女皮肤细腻,眼波流转。原本总是为了方便而束起的高马尾被放了下来,经过精心的打理,卷出了慵懒而精致的弧度,散落在肩头。

      是我,也不是我。说不上具体哪里变了,但总之就是更好看了。

      这种自恋的想法一旦冒头,就怎么也压不下去。我眨了眨眼,试着做了一个偶像标准的Wink,心里美滋滋的。

      “噗。”

      旁边传来了老师无情的嘲笑声。

      “这Wink做得像是眼睛抽筋了一样,还是算了吧,大小姐。”他翻了个白眼,“别做太夸张的表情,容易崩,闭上嘴少说话,保持你的大众女神范儿就好,别勉强自己走可爱亲民的路线,懂吗?”

      “……老师!”

      我恼羞成怒地瞪了他一眼,他说这眼神可以。

      看着镜子里生动鲜活、哪怕是生气也显得神采奕奕的自己,心情该说不说,真是好到了极点,训练的疲惫也在这一刻烟消云散。

      或许这就是偶像的魅力吧?

      两周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当我在周五傍晚,结束了所有的课程,顶着精致的妆容,穿着修身的训练服走出公司大门时,远处,东京塔已经亮起了灯。

      我深吸了一口气,缓缓举起那只曾经脆弱不堪、如今已经可以灵活转动的右手,对着东京塔虚虚地握了一下。

      指尖收拢,仿佛握住了某种未来。

      ——————

      新干线驶出隧道的那一刻,视野骤然开阔。

      不同于东京,宫城的夏天是饱和度极高的深绿,连绵的远山像是在热浪中融化的抹茶冰激凌。

      双脚踏上家乡的月台,刚走出检票口,迎面而来的巨大立柱广告上,穿着浴衣、手持团扇的少女正对着来往的人群露出标准的营业微笑。

      是AnZ,也是经过精修、打光、重塑后的我。

      不仅仅是车站。当我坐上保姆车,视线扫过窗外的街景,便利店的玻璃窗上贴着我的半身海报;公交车站的灯箱里是我的回眸特写;甚至路边派发的印着赞助商Logo的塑料扇子上,也同样印着我的脸。

      我就像是一种被过度繁殖的病毒,在宫城县的每一个角落蔓延。

      如果是在半个月前,看到这种景象,我大概会羞耻得当场找个地缝钻进去,或者买张机票连夜逃出日本,躲到一个没人认识我的荒岛上去。

      但现在,坐在保姆车的后座,隔着一层深色的车窗膜,我竟能心平气和地审视起那些广告。

      嗯,仔细一看,便利店的这张海报选得还不错。后期老师把我的下颌线修得挺完美的,比本人要利落那么一点点。

      我在心里默默给当初的自己打了个分:妆容8分——多亏了娜娜姐的神来之手,把我的眼睛画得很有神;表情管理5分——虽然那股子掩饰不住的青涩僵硬感,正巧在“清纯少女”的人设下,达成了名为“初恋感”的意外加分项。

      这大概就是所谓的“职业病”吧?在港区的特种兵训练营里被折磨了十来天后,我已经学会了把“AnZ”从“博林安”的身体里剥离出来,客观、冷静甚至带着点挑剔地评估她的表现。

      “AnZ,到了。”

      经纪人幸子姐的声音打断了我的自我欣赏。

      她今天依旧穿着一身干练的黑色职业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哪怕在这种闷热得让人想要裸奔的天气里,也没见她额头上流一滴汗。她雷厉风行地为我拉开了车门。

      “别看了,本人比照片好看。”

      关门前,她丢下这么一句,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陈述“今天是周五”这种无关紧要的事实。

      我原本还有些紧绷的神经,因为这就话莫名松弛了下来。

      公园的野外音乐堂,此刻正处于一种“战前”的混乱与喧嚣中。

      脚手架搭建的金属撞击声、工作人员调试音响时发出的尖锐啸叫、还有周围蝉鸣的嘶吼,各种声音混杂在一起,在闷热潮湿的空气中发酵,形成一种令人烦躁的底噪。

      这里的舞台比我在东京模拟训练时的体育馆要小得多,也简陋得多。木质的地板带着岁月的斑驳,边缘的油漆有些剥落,踩上去会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没有恒温的中央空调,只有几台巨大的工业风扇在舞台两侧呼呼作响,吹出来的风也是热的,夹杂着泥土和青草的腥气。恰恰给了我一种脚踏实地的、粗粝的真实感。

      “小野先生,那边的追光灯延迟了3秒,必须要调整。还有返送音箱的位置,太靠前了,会挡住AnZ的走位路线。”

      幸子姐一到现场就自动切换成了“暴君式制作人”。她手里拿着流程表,像个检阅军队的将军,站在台下指点江山,把同样穿着西装,却满头大汗、脖子上挂着毛巾的小野先生指挥得团团转。

      “是!是!马上调整!”

      小野先生一边擦汗一边对着对讲机狂吼,看起来像随时都要中暑晕倒的样子。

      我站在舞台中央,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虽然还没换上那套羞耻度爆表的演出服,虽然台下现在只有空荡荡的草地和几个忙碌的工作人员,但我已经能感觉到让人指尖发麻的兴奋感顺着脊椎爬了上来。

      两周的魔鬼特训不是白费的。

      当音乐的前奏响起,当那个熟悉的节拍敲击在耳膜上,我的身体几乎是本能地动了起来。

      转身、定点、Wink(努力练了!)、抬手。

      每一个动作都像是被刻进了肌肉纤维里,不需要大脑思考就能精准复刻。汗水顺着脸颊滑落,在下巴汇聚成滴,然后随着转身的离心力飞溅出去,在空中划出一道透明的轨迹。

      我把自己,把“AnZ”,献祭给这个舞台,献祭给即将到来的狂欢。

      “停!刚才的转身慢了!重来一遍!”

      幸子姐冷酷的声音通过扩音器传来,打断了我的沉浸。

      “是!”我大声回应道。

      彩排结束时,太阳已经快要落山了。夕阳如血,将整个舞台染成了一片暧昧的橘红色。

      我坐在舞台边缘,双腿悬空晃荡着,一手握着一瓶已经不冰了的矿泉水,一手拿起一直被丢在旁边包里的手机。

      屏幕亮起的瞬间,一连串的震动差点把我的手震麻。

      未读信息:99+。

      点开Line,置顶的那几个对话框几乎同时跳了出来,像是约好了一样,争先恐后地挤进我的视线。

      【若利:我会在第一排,看着你。]

      简短有力,连标点符号都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笃定。

      我感觉后颈一阵发热,光是看着这行字,就仿佛感觉到他那双深邃的橄榄色眼睛穿透屏幕,死死锁定了我的位置。

      而且第一排……是特别预留的家属席位置吧?一看就是父亲的“特别邀请”……

      【岩泉:会去的,加油。】

      还是那么言简意赅。不过……他和及川是一起来吗?如果及川也来的话……

      我摇了摇头,把那个让人头疼的名字甩出脑海。

      【觉:明天就是安酱的Show Time~】

      【觉:我会带很多荧光棒去的~!期待~期待~♫】

      隔着屏幕都能听到他那种欢脱的语调。明天可不要把拦网的动作带到打call里啊!

      【英太:大家都准备好了,明天见。】

      配图是白鸟泽的同学们准备好的应援物资。

      小百合和加奈妹妹都发来了祝福,两人已经提前预定好了最佳机位(在给小百合买了包又三个人一起去吃拉面之后,我们是很好的朋友了!)。其他地区那些不能到现场的人,也都说自己会看直播的。

      宫双子哪怕在家里也买好了荧光棒,宫伯母还亲手做了应援横幅。宫侑发来一条语音,嚷嚷着要是我跳错了可就有黑历史了,他会全程录像的。

      这些信息像是一条条看不见的线,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缠绕在我的指尖,缠绕在我的心上,编织成一张巨大的、温暖的网。

      本来不觉得羞耻的。

      但是一想到明天台下坐着的都是熟人,被他们那样注视着……

      脸颊开始发烫,心跳也乱了节奏。但在这份害羞之下,涌动着更多的是一种几乎要溢出来的感动。

      “AnZ,该走了。明天还要早起化妆。”

      幸子姐在台下喊我。

      “来了!”

      我应了一声,将手机揣进兜里,从舞台上跳了下来,最后回头看了一眼这个在暮色中沉默矗立的舞台。

      明天,这里将是我的战场。

      “要加油了,AnZ。”

      我对自己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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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打工人年前忙碌中,更新将缓慢掉落(没坑呢还 文章经常出现锁定?因为我是错标点和错别字大王(比如“的地得”啊,比如上下引号啊),又是个典型的强迫症,发现点小问题就想改,从而章节时常变成锁定状态。真是非常抱歉(流泪 有想看的可以留言给我,会在不改变大纲的基础上多写写的(实在不行写番外里去!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