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3、爱上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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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如柔软的墨色绸缎，自天际边缘缓缓晕开。白日里蒸腾的热气渐渐沉淀，化作晚风里一丝若有若无的、黏腻的余温。
河畔蜿蜒的小径上，暖黄色的灯笼次第亮起，一盏接一盏，沿着堤岸汇聚成一条流动的、温暖的光河。
“啪”的一声轻响，不知是哪家小摊最先掀开了白色的暖帘，宛如一声号角，整条街道随之苏醒。
章鱼烧的铁板上响起滋啦滋啦的欢唱，苹果糖晶莹剔透的糖壳折射出诱人的暖光。人影在红彤彤的灯笼下流淌、汇聚，穿着浴衣的少男少女们宛如一条条色彩斑斓的溪流，最终汇向了光芒最盛的地方。
我闭着眼，坐在化妆棚的折叠椅上。
化妆师轻轻托起我的下巴，为眼尾的假睫毛做最后的调整。
棚外隐隐传来太鼓浑厚而沉稳的律动，仿佛大地的心跳，一下一下撞击我的胸腔。它与人们放声的欢笑、小贩声嘶力竭的吆喝、风铃凌乱的清响交织在一起，汇聚成一股饱满而温熙的声浪，不断拍打着化妆棚外层薄薄的布帐。
所有的等待、所有的期许、所有的焦躁与不安，都在这暮色渐浓的空气中膨胀到了临界点。
耳返里传来导播冷静得有些失真的声音，夹着细微的电流。
“AnZ，请准备，倒计时1分钟。”
一分钟。
六十秒。
心脏跳动大约一百二十次，或者更多。
我深吸一口气，肺叶像是被充了气的气球一样鼓胀起来，撑开胸廓。然后又缓缓吐出，气流通过声带，发出轻微的嘶鸣声，试图将体内最后一丝残留的怯懦也一并排出。
我睁开眼。
镜子里，画着精致妆容、眼角贴着亮片的女孩，正用一种陌生的眼神回望着我。
“走吧。”
我对自己说。
站起身时，膝盖不出所料地软了一瞬，但重新练就的大腿肌肉立即本能地绷紧，稳稳支撑住了全身的重量。
越过后台拥挤的工作人员，穿过一层层黑色幕布。高跟鞋的鞋跟在木地板上敲出清响，我一步一步走向舞台。
视野豁然开朗的刹那，强光如同重拳袭来。世界顷刻失去了所有色彩，只剩一片令人致盲的白。
仿佛……重新站回了田径赛场的起跑线上。
周围的一切声音都被隔绝在透明的薄膜之外，耳中只剩自己粗重的呼吸与心脏剧烈的擂鼓。
血液在血管里奔涌，像是洪水过境的轰鸣。
我眯起眼睛，努力适应这暴烈的光线。渐渐地，刺目的白开始消退，眼前化为一汪深不见底的黑，以及在黑暗中翻涌的彩色光点。
台下一浪高过一浪的人群挥舞着荧光棒，像是一片沸腾的海洋。粉色、蓝色、黄色的光点在黑色的潮水中起伏明灭。
我的目光越过这片海，投向了更远的地方。
在那里，在人群的边缘，在那棵隐没在黑暗中的老樱花树上，一盏绿色的灯正静静地亮着。它不晃不动，不闪不烁，犹如一只绿色的眼睛，隔着喧嚣的人海，沉默而执拗地注视着我。
那是我的锚点。我的终点线。
只要望着它，我便不会在光怪陆离的虚妄中迷失方向。
“AnZ——！！！”
“好可爱——！！！”
无需自我介绍，刚在台上站定，被压抑许久的声浪便轰然爆发。震耳欲聋的欢呼夹杂着口哨，几乎都是同龄人毫无保留的热情，像热浪般几乎要将我掀翻。
我从高高的舞台往下望，其实什么也看不清。但在那片滚水般嘈杂的声浪中，我极其敏锐地捕捉到了几个熟悉的嗓音——尖锐、高亢，甚至有些破音，带着一股不管不顾的疯劲。
“AnZ！！！妈妈爱你啊啊啊！！！”
“安姐！！！今天好漂亮！！呜呼！！！”
……声音稍微有些太大了，小百合。还有阿游那个笨蛋。
而且“妈妈”是什么鬼啊？我的亲妈博林美智子女士现在正端坐在VIP席上，你这么喊，以后还想不想来我家蹭饭了？
我想笑，却又笑不出来。双手紧紧握住话筒，掌心渗出的冷汗让金属外壳变得有些滑腻。
刚想说点什么，大脑却过载死机，幸子姐教的话术、背了一下午的台词、所有的心理建设，都被台下无数双注视的眼睛蒸发，只剩隆隆嗡鸣。
台下传来了窃窃私语，虽然听不清具体内容，但我能感觉到那疑惑的、探究的气氛像病毒一样蔓延。
“怎么了？”
“忘词了吗？”
“是不是太紧张了啊……”
就在这时，音乐响起。
轻快的电子鼓点像是救世主的福音，带着不容置疑的节奏感，强行切入了尴尬的真空，填补了窒息的空白。
身体比大脑更快地做出了反应。那些在镜子前重复了无数次的动作，早已刻进了肌肉记忆里，变成了本能的一部分。
右手抬起，指尖划过空气。转身，裙摆飞扬。
灯光和镜头紧紧追随着我的脸，贪婪地捕捉我的每一寸表情。无处可藏的暴露感让羞耻顺着脊椎爬上头顶，却又在下一秒转化为了更为狂热的、近乎自虐的快感。
看着我。
对，就这样看着我。
把你们的视线，你们的欢呼，你们那些隐藏在黑暗中的、不知名的欲望，统统交给我。
让我吞噬，让我燃烧。
我扬起精心练习过的笑容，嘴角上扬到最完美的弧度。跟着音乐的节拍，动作起初还有些僵硬，但随着体温升高，随着汗水渗出，随着呼吸与节奏同步，那种被束缚的感觉开始瓦解。
我不是任何人的谁。
在这五分钟里，我只是我。
旋转，跳跃。发丝甩在脸上，带来轻微的刺痛，汗水飞溅出去，在灯光下闪烁着晶莹的光。
心情在这一刻彻底飞扬起来，白鸟挥动羽翼，重新冲向自由的天空。
此时此刻，我无比确信，我正活着。
音乐的最后一个音符落下，像是重锤狠狠砸在地上，激起一片无形的尘埃。
我保持着结束的Pose，胸口剧烈起伏着，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热的温度。汗水顺着脸颊滑落，流进眼睛里引起一阵咸涩的刺痛，但我却觉得无比畅快，仿佛全身上下的每一个毛孔都被打开。
台下静默了一秒，随即爆发出比方才更为猛烈的掌声与欢呼。
我站直身体，握住话筒，剧烈运动而产生的缺氧感让我的声音听起来有些颤抖，但每一个字都透过音响系统被放大，清晰地传遍了整个河岸。
“呼……刚才真的、真的太开心了！”
“谢谢！谢谢大家！我是博林汤的AnZ——耶！”
我将经典的V字手势贴在眼侧，笑得眯起了眼睛。台下再度涌起善意的哄笑与呼喊。
“能和你们一起度过这个祭典的夜晚，AnZ我啊，现在是全世界最幸福的人！”
与此同时，我伸出右手，食指笔直地指向观众。
“那么请大家，连同我的这份幸福一起——”
我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的力气，对着这片浩瀚的夜空，对着这几千双眼睛，对着我那乱七八糟、充满了遗憾的青春，喊道：
“让今晚，成为最最美好的回忆吧！”
就在我的手指指向天空的瞬间，一道尖锐的“咻——”声划破了天际。
所有的声响——音乐声、欢呼声、风声、甚至是我自己的心跳声——都在这一刻仿佛被瞬间吸入了一个巨大的黑洞，世界陷入了短暂的真空。
千百道视线随着我的手指，齐刷刷地投向同一条深邃的银河。
我也仰起头。
“砰！”
第一朵烟花在夜空中炸开。
那是一朵巨大的、金色的樱花。花瓣由无数颗燃烧的火星组成，在极高的天空中瞬间膨胀、绽放，占据了所有视野。它炸开的刹那，将整个世界染成了辉煌的、目眩神迷的金色。
紧接着是第二朵、第三朵……
五彩斑斓的光芒在头顶交织、碰撞、坠落，如同流星雨般洒向人间，将这漆黑的夜撕扯得粉碎。
舞台的灯光为了配合烟花而熄灭了，只剩漫天流火映照我的面庞，忽明忽暗的光影在皮肤上跳跃，将我的影子在木地板上拉长，扭曲，变形，最后被黑暗吞没。
在这震耳欲聋的爆炸声中，在这漫天飞舞的光尘里，我听到了心里的声音。
比任何时候都要清晰，比任何时候都要响亮。
它穿透了骨骼，震动着灵魂，在我的身体里回荡，带着一种近乎野性的贪婪，一种想要吞噬一切、占有一切的渴望。
看见我。
哪怕仅有一瞬。
记住我。
即便烟花散后尽是长夜。
爱上我。
如同爱上这稍纵即逝的奇迹。
“……真美啊。”
不知是谁在台下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像是梦呓，穿透了所有喧嚣，清晰地落在我的耳边。
作者有话说
第53章 爱上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