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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脱离火海 群山脚下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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群山脚下是S市精神病院。
山势自西而东，一峰高过一峰，像风口浪巨的海面瞬间在咒语的作用下凝固了。山上长满松树，松树冠在山风刮过时大幅度地摇曳着，似乎枝桠是靠着弹性很强的弹簧而与树干相连。风呼呼的刮着，像吹响隐藏在松林底下的一把巨大的口琴，发出抑扬而婉转的乐韵。
风之唇吻过山坡，朝山脚下飞吻过去，来到一个由围墙封闭着的小小的世界。与气势磅礴的群山及林海相比，这里像一个用积木搭建的小小的玩具城堡：小小的病房，小小的花园，小小的□□，小得像蚂蚁的病人在其间行动与歇息。
医院正门外是一道蟒蛇似的平坦的黑色柏油马路，路面上极少有行人，不时有一辆集装箱货车或小汽车箭一般飞驰而过。这道精神病院的围墙是一道意义重大的分水岭：院内是一个病态的、封闭的空间，充满了语无伦次的言辞，怪诞而不协调的肢体动作，痴呆或过分激动的表情；而围墙外是一个由正常人的大脑主宰的文明世界。
由于精神病院的病人食堂（而非职工食堂）每逢周末往往会加菜——有蘸炸粉油炸的鱼、有香喷喷的火腿肠或肉末鸡蛋饼，所以大多数病人能清楚而准确地说出今天是星期几，以及距周末还有几天。但几乎没有一个病人说得出当天是几月几号，更加说不清当下是什么节气。冯小怜也像她的病友一样，根本不知道今天是清明——一个人们踏青祭祖的日子。
她并不惊讶于今晚的饭菜不丰盛乃至不美味——只有炒包菜、炒猪血与几片散发着可疑的臭味的猪头肉——因为今天是周三，而不时周末。等到周末，也许他们能吃上一顿炒粿条？她离开了摆满闪闪发光的银色不锈钢餐桌椅的大食堂，在长长的安装有十几个水龙头，可供十几个病人同时洗碗和漱口的水槽边，像给新生的婴儿洗澡一样小心翼翼地洗她的食具。
然后她返回病房，将食具在床头柜端端正正地摆放好，重新走出病房的门，来到暮色四合的小花园，在一处干净的石阶坐下来，双肘支在膝部，双手托着两腮，目光自然而然地投向医院围墙外的远山。在她的视线投向群峰的一刻，她似乎看见最靠近医院的那一个山峰的半山腰处，有一簇跳动的火苗。她再定睛一看，山上又只有密密层层的松树冠。我一定是出现了陆医生所言的幻觉。我千万不能对陆医生或其他人说出我的幻觉，不然我会被增加药量的。看来我此时比刚才镇静多了，没有再看见火苗的幻象——不，我又看见了，千真万确，像一个舞动的女巫的红色长袖。啊，我得赶快离开这个出现幻象的地方，到床上好好睡一觉。
当她从病友身边经过时，她留心地偷听着，却没听见谁说出关于山上火苗的幻象。他们与往日一样，有的低着头赤着脚，心事重重地走着；有的像先知一样对着星空举臂嚎叫；有的蹲坐着，对着地上的蚂蚁指指点点；有的像木乃伊一样直挺挺地躺在石椅上，没来由的灿齿一笑。她经过他们身边时，比较着自己与他们之间的病情谁更严重，得出的结论是只要不对他人提及关于火苗的幻象，她的病情其实不太严重。
最先发现火灾的是一位值夜班的护士。她感到眼前似乎有一片火光，抬头一看，只见几株远山上的树一齐着了火。山风朝医院的方向刮来，风助火势，火像伸出巨大而贪婪的舌头一样一路舔舐着一个又一个松树冠，直逼医院而来。
“山林失火了！山林失火了！”护士惊慌的喊叫声引起的反应是巨大的：所有的医务人员立即都加入到抢救和疏散病人的行列中。
小怜正在入睡，一个她所熟悉的护士的声音唤醒了她，说：“失火了，快逃！”
小怜的第一个反应是原来傍晚所见的火舌并不是幻象。她慌忙下地，趿上拖鞋，朝门外跑去。
护士们将入睡的病人一个个地唤醒，他们的反应却不尽相同：有的醒来看见熊熊火势，吓得哭泣拉尿，瘫软在床上，需护士搀扶着才能走出病房；有的像拜火教信徒一样，围着火焰疯狂地跳起了自创的舞蹈，兴奋不已，护士拉了他几次，也无法将他从火焰旁拉走；有的醒来后反而爬入床底躲藏起来，以为那是最安全之处。当护士弯下腰伸手想把她从床底下拉出来时，她在护士手上咬了一口，咬得护士的手鲜血淋漓。
被唤醒的病人纷纷朝住院部的小铁门逃去，小怜也在这逃生者的行列之中。当小怜跑近小门时，正好赶上那儿发生了一启人踩人事件——有四个病人同时到达小门，他们都想第一时间挤出门外，确保脱离火海，使自己得救。于是不足一米宽的小门被这四个肥壮高大的身子堵死了。他们你推我挤，有一个病人被推倒在门坎上，起先有一个病人踏着倒地者的身体走出小门，被踏者发出撕心裂肺的嚎叫声，却不能阻止又一个病友从他身上踩过。一位护士见到这种情况，一个箭步跑上前去，命令病人们暂时在门前止步，她从地上扶起内脏已被踩伤的跌倒者，让他走出门去，这才让后来者一个个鱼贯而出。这个护士留在门边，维持逃生的秩序。小怜在这种有序的逃生中顺利地走出了小门。
就在小怜刚从病房区撤离，火舌将院中十来棵树都一一舔舐，成了十来支巨大的火炬。火光冲天，浓烟滚滚。突然有一株树干也被烧着的树像一个中弹的巨人一样轰然倒地。三分之一的病房被大火包围了。从包围圈内，传来少数受困病人鬼哭狼嚎的声音，还飘出头发被烧焦特有的臭味。此时护士们的救护工作只能告一段落，等待救火车的到来。
众病人从小门逃出来后，都暂时集中在医院前院的泊车场里。白天停满小汽车的泊车场此时只停着两三辆车，数以百计的病人来到暂时出于安全地带的泊车场，痴傻的、带着兴奋与惊讶地回望烈火熊熊、浓烟滚滚的火海。医院的大门上了锁，偏门却开着，预防火势蔓延到前院时，病人们可以朝更安全处撤离。
在任何时候，自由对于小怜都有种较之于他人更为特殊的吸引力。此时她惊讶地发现，医院的偏门在漆黑的夜色下洞开
着。门卫不在门房里，不知干什么去了——很可能救火去了。如果利用此时夜色的掩护，以及火灾事件大家的注意力都被吸引的绝妙时刻，谁说她不可能一步一步地向那偏门靠近，像老鼠一样弯腰弓背溜出偏门去，然后沿着医院的围墙迅速逃跑，成为一个自由人？
她想到万一被抓回来并遭到严厉惩罚的后果，但这样的后果并不能使她抗拒垂手可得的自由的吸引。
她首先像小老鼠一样退到接近偏门的人群的边缘。她在那儿站住，观察到护士们正在忙于利用武力强制性地解救最后一批还未被火海围困而又不想离开火场的愚蠢而粗暴的病人。他们被护士双手反剪地捆绑起来，推到泊车场。这些不安分、不守纪律的病人几乎花去了护士与医生全部的注意力。
随着一个着火的树冠像被砍断的魔鬼的头颅从天空滚落到泊车场的一个角落，病人们发出一连串的惊呼，连连后退。小怜利用这个小小的骚动后退到偏门旁，弯腰曲背，钻出偏门，自此告别牢笼，进入自由的世界。
这条连接中心城区与郊区精神病院的马路小怜至今只走过两回：头一回是三年前父母送她来住院，还有一回便是今晚的潜逃。公路的一边是山峦，不时有炸山采石的痕迹。那白色的创口，像壮士的胸膛。公路的另一边是田野，飘来蔬菜的气息。在这条马路上，相距很远才有一盏路灯，它能照见从它底下飞驰而过的汽车的轮廓，却照不清田里蔬菜叶片的形状。此时天空像巨大的黑色玻璃，虽然黑沉沉的，却又带着某种透明的无法言说的光亮。星星像黑色晚礼服上的钻石纽扣，将天空装点得富丽堂皇。此时的夜风劲吹，小怜逆着风奔跑。虽然这春季的风带着料峭的寒意，但她因为运动以及内心的激动，丝毫不觉得寒冷。
忽然从天边传来救火车特殊的鸣笛声。不一会，一辆不停鸣叫的救火车驶进小怜的视野。当她想到自己穿着医院病人的制服，也许需要躲藏一下时，可是已经来不及了。救火车的车头灯像探照灯一样，将小怜瘦小的身躯纳入它的光带之中。一个年轻的消防队员大声地喊：“这里有一个逃跑的精神病人！要不要捉住她？”但他们有更紧急的任务——救火。于是救火车像箭一般朝小怜身后那片火海飞驰而去。当第二辆、第三辆救火车驶过时，小怜躲进菜地里蹲下来缩成一团，于是后两辆救火车没有发现她。
小怜用尽最后一点力气奔跑着，她的双腿已麻木得没有一丝感觉，像一对木头腿。而她的胸仿佛梁山伯的坟墓，就要炸裂。她对自己说：“不行，我得休息一下，只要将自己的身体隐藏起来便行。”她看见附近天地里有一间卫生间那么大的空无一人的竹竿和茅草搭建成的不知派作何种用途的小屋。她在确认小茅草屋里无人之后，便大胆地走进去，在里边的一张破竹椅上坐下来。这样的停歇无比舒适，她感到自己从快要断气的状态中活了过来。她用双手使劲揉捏自己的小腿肚，让这处肌肉重新变得柔软，适于再次投入奔逃中。
当她走出小茅屋时，她自以为她还能再跑上几千米，可是她估计错了。她才跑出四、五百米，便觉得脚背与脚趾连接处无比疼痛。她低头一看，发现两脚的这个地方都被拖鞋磨出了血泡。其中有两个最大的血泡眼看就要破了。要将血泡压破还是听其自然？哪一种所受的苦痛浅些？她对此毫无经验。她采取了后者，因为两者的后果都是相同的。
她已无法继续奔跑了，她只能一步一步慢吞吞地赶着路。她在大脑中思考两件事情：其一是当消防车执行完任务回程时，她必须逃到田中稻草人的身后，以免被发现、被擒获并遣送回精神病院；其二是她不可能这样一步一步走到中心市区，她必须坐上这条线路的公交车，恳求司机在没有车资的情况下破例让她搭乘，一定要编造一个令人信服的理由。
清晨六点三十分，21路车首班车准时发车。小怜站在候车亭。当公交车在她身边徐徐停下来并打开前门时，她伸出右手巧妙地按压在住院部制服胸前“S市精神病院”的字样上，看起来就像跑累的人按住心脏一样自然。她登上车，对司机说：“司机大哥，你好。我是市中心医院的病人，早晨坐公交车出来晨练，不料将钱包与手机都弄丢了，双脚都走得生了血泡，血泡又磨破了。能让我坐你的车回中心医院吗？”
司机点点头，小怜深深地鞠了一躬表示感谢，便在一张靠窗的单人座位上坐下来，侧身眺望窗外的风景，同时用左手臂严严实实地遮住胸前“S市精神病院”的字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