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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浪迹闹市 小怜如愿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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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怜如愿在中心医院站下车。在人海中,值得她关注的街景应接不暇,使她暂时忘记了自己身穿精神病院病人制服这回事。她不知不觉走到一所小学,恰好碰上家长们送孩子们来上学。
一个刚把孩子送进校门,穿着居家服,蓬乱的头发马马虎虎扎成一根香蕉辫的少妇与小怜迎面相遇。由于人潮拥挤,他俩都不得不面对面地停了下来。少妇的目光扫过小怜的胸口。“从疯人院里逃出来的疯子呀!”少妇尖叫着排开众人,往远处逃去。
少妇的尖叫声引起了小怜附近几位学生家长的注意,但不是每个人的反应都像那个少妇一样强烈。一个男性家长听到了刚才的惊叫声,并且看到了小怜胸口的字,但他只是牵着自己的孩子,冷漠地从小怜身边走过。
一个一年级的小女生来到小怜身边,叫了声“阿姨”,小怜正想答应,她的母亲带着“真晦气”的眼神,用力拉扯自己的女儿,母鸡保护小鸡似的将女儿置于自己的身体的保护之下,迅速逃离疯子。
小怜重又记起自己上衣印有“S市精神病院”这件事。她想,她得用什么东西挡住这行字。她望了望地上,地上有许多道旁树的落叶——但总不能在衣袋里插一片落叶吧?
有一阵香水味朝小怜袭来。她转身一看,原来是一个化着浓妆、衣着入时、喷了香水的摩登女人从她身边走过。她一边走一边将一张擦手指的面巾纸揉成一团扔在路旁。当这位摩登女人一走远,小怜赶紧从地上捡起带着好闻的香水味的面巾纸,小心翼翼地展开,用手掌抚平,折叠成长方形,插入左胸前的口袋中,恰好遮住了“S市精神病院”这行字。
她继续在人行道踽踽独行,人们扫视她的目光平淡而友好,不再有大惊小怪者。她体会到了一种通行无阻的快乐。
她在一个候车站的条凳上坐下来,好好地休息一下。她的双脚的血泡已经全部磨破了,每走一步都感到锥心的疼痛。而静坐使痛感暂时性的消失了。她记得这儿附近有个斋菜馆,老板娘是个好心的中年妇女,也许可以向她求助。但斋菜馆要到中午才开张。每个光临斋菜馆就餐的人,都按自己的意愿付钱,老板娘绝不过问其多寡。脚上的破血泡使小怜无法再到哪儿去,而是安静、耐心地等在斋菜馆附近的候车站里。
她坐在尘土飞扬的马路旁,从人来人往中惊奇地发现如今女士的服装潮流——从牛仔裤到紧身裤都流行带着破洞,有刀子切出似的“一”字形破洞,也有疯狗咬出来似的不规则破洞。不仅是裤子,上衣也流行破洞——那是在棉质上衣的背后,圆领的下方,一行行平行的“一”字形由长至短的破洞。记得她刚入院那年,女性流行将头发染成金黄色、棕色,而今,追求时髦的年轻女子把自己的头发染成紫色、绿色与“奶奶灰”。像《西游记》里的妖魔鬼怪,又像未老先衰。
而男子的发型也变得那么古怪,其怪诞的程度丝毫不逊色于女性。头颅的下方头发被全部剃光,像和尚一样露出青色的头皮,而头颅的上方头发留得很长,这一撮长头发或扎成辫子,或烫成卷发,或抹上厚厚的发油往后梳得服服帖帖的。
时髦男子的另一个表现是纹身。这些男子在纹身师傅面前裸露出身体的某一部分或一大片,忍者疼痛,让纹身师傅将青蓝和红两种颜料,一针一针地刺进皮肉中,成为花卉、飞龙、猛兽或其他花样。这种带着野性的永远无法用水洗去的装饰,让纹身的男子们感到一种堕落的自豪与窃喜。
学校放学了,家长与走出校园的孩子们又在校门口上演了一出拥挤的短剧。小怜猜想斋菜馆开张了。她一瘸一拐地朝巷中走去,果然看见一个店伙在老板娘的指点下开店。
小怜怀着惴惴不安的心情走上前去,对老板娘说:“好心的老板娘,我的脚磨破了,能不能给我上点药包扎一下?”
老板娘低头一看,吓了一跳,说:“伤得不轻呀!来,快坐下,我给你上药。”
她拿出店中备用的药箱,用棉签蘸了碘伏,一边轻轻地搽伤口,一边问:“疼吗?”
“不疼,凉凉的很舒服。”
“你把双脚磨成这样,该是走了多远的路呀!”老板娘同情地说。
小怜将衣袋中的面巾纸抽出来,让老板娘看那一行字。老板娘心领神会,说:“我给你一双新的布拖鞋穿吧。这双塑料的用背心袋装着,提在手里,等脚上的伤口好了之后还可以穿。”
老板娘给小怜端来一碗白米饭和一小碟斋菜,请小怜坐下来慢慢吃。由于这慷慨的施舍、无微不至的关心以及令人感怀的尊重,小怜含着泪水吃了起来。
小怜告别老板娘时,老板娘说:“我知道你的病,但既不怕你也不看轻你。当你走到山穷水尽时,不要忘了可以到我这儿来免费吃一顿斋菜。”小怜听了感动得泣不成声,跪倒在老板娘跟前。老板娘将她拉起来,声泪俱下地叹道:“苦命的孩子,苦命的孩子!”她在小怜的衣袋里塞了几块独立包装的饼干,这才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远方。
小怜边走边对自己说:“若不是到了山穷水尽之际,我绝不回来给好心的老板娘添麻烦。”她穿上布拖鞋之后走起路来,只有一点点疼。她想:我用下半天的时间去寻找一点能作为晚餐的食物,不怕找不到。
她走到闹市区一家牛肉丸果条汤店。虽是白昼,店里却灯火辉煌。每张干净、新颖、悦目的钢塑餐桌都坐满了食客。在桌与桌之间的窄道上,传菜员像工蜂一样勤勉地来往劳作着。小怜迈着试探性的碎步走了进去。由于店里人头攒动,无论店老板还是伙计、司厨,都没有注意到这位不速之客的出现。小怜的想法是留心看有哪位食客在大海碗里还剩些残羹就起身离去,那么她马上走过去替代他的位置,将残羹作为自己的充饥之物。
一个日本相扑士模样的男人吃完了头一碗牛肉丸果条汤,直着脖子喊:“再来一碗!”当他吃完第二碗之后,连一汤勺汤汁也没有留下,才扬长而去。一个瘦得像豆芽一样的小女孩动了动她面前的汤碗,咬了一粒牛肉丸的一小半,留下像被老鼠啃过的牙印,便不肯吃了。小怜见了,高兴得心几乎要从胸腔里跳出来。但令她扫兴的是,小女孩的母亲将女儿的大海碗拉到自己面前——这可是个“食量大如牛”的年轻妈妈,别看她的上身已经胖成了三圈,却张开大口,毫不含糊地将两海碗果条汤都吃进自己的肚子里,仿佛她的胃是个顶实用的收纳柜。
不久,小怜注意到一个坐在墙边的摩登女郎,由她白骨精的身材看,她显然在刻意减肥的都市潮人之列。她吃了一半的牛肉丸,又吃了几口果条,便坚决地放下海碗,拿出带香水味的面巾纸,擦了擦嘴,打开化妆镜重新涂上口红,起身离去。小怜赶紧来到摩登女郎刚才坐的座位,坐了下来,也不在意筷子与海碗留着别人的口水,便津津有味地大嚼特嚼起来。
正在小怜尽情享受美味的时候,一个毫不友善的声音对着她吼:“吃完了赶快滚蛋!”她的视线由大海碗转移到吼叫者身上——这是店里的一个传菜员,双腿又细又长,如蚱蜢般适于在这拥挤的店堂里托着大海碗快速走动而不碰撞到食客身上。他全身上下的肉似乎都集中到了一处——那一个海棠果式的红色酒糟鼻。
小怜吃完了那碗美味的残羹,恋恋不舍地离开店堂,正打算从后门离开,她发现一个洗碗工正在靠近后门的水龙头下洗叠成高高的一叠又一叠的大海碗。碰到碗中有剩余时,洗碗工便对准垃圾桶一泼,省去了起身走动的麻烦。小怜想:如果我在这里吃些残羹,应该不碍事吧?
这时洗碗工的手刚好伸向一个有着食物残渣的大海碗,小怜挤出一个讨好的笑容说:“让我来!”她端起碗送到自己嘴边,仰头一送,将果条与汤一齐倒进嘴里。仿佛她的食道是下水道,传来汤汁咕噜噜的声音。洗碗工被逗乐了,说了声“你真能吃!”
就在这时,那长着蚱蜢腿、酒糟鼻的传菜员将许多大海碗送给洗碗工。他发现了小怜,就像发现了一只刚才没有一巴掌打死的苍蝇一样,气急败坏地喊:“乞丐,滚!”
“我不是乞丐。”小怜可怜兮兮地申辩。
“那么请付款,我可以立刻给你端来一碗香喷喷的牛肉丸果条汤。”他夸张地装出殷勤的模样,伸长手臂弯下腰,作了个“请”的姿势,又在瞬间站直了身子,凶神恶煞地喊:“穷乞丐、脏乞丐,滚——”
小怜被赶走了,不过幸好午餐算是吃过了,从质到量都还过得去。
整个下午,她带着她唯一的财产、行李与旅伴——身后黑色的影子,在这城市里的一条条阔别的马路上走着,从街边的垃圾桶寻找食物。在许多次空手而归之后,她总结出满载而归的常规——在午餐与晚餐之后约一个小时之内,像“千仕”、“依梦”等服装专卖店,“华为”、“苹果”等手机专卖店前的人行道上的垃圾桶里、桶盖上或桶边,会有装成一大袋的三、四个饭盒。她耐心地把这些吃过的遭遗弃的饭盒一个个打开,用里边的一把小勺子将三四个饭盒里剩余的白米饭与肉、菜叶、茄子等都集中到一个饭盒里。她把空的饭盒重新放回袋中,系好,仔细地放进垃圾桶中,自己像托钵的云游僧似的托着盛残羹的饭盒走向下一个时髦而阔气的专卖店前面的垃圾桶继续采集工作。
走过四、五家专卖店,她一般就能收集到满满一盒食物。在都有陌生人口水的前提下,这种获取食物的渠道比起走进小食店乞讨更佳:既能吃饱,菜式又多样,且不会被驱逐谩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