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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大喜大悲 夜色降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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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降临,海上的渔火一如天穹的星星的倒影。坐在阳台可以欣赏到美妙的夜空与海景。
陆舞穿着牛仔裤,赤裸上半身在阳台上席地而坐,他的手里拿着一个盛红酒的酒杯,他轻轻地摇晃着酒杯,想着心事:当有一天他与曹樱缔结了婚姻,他要不要抛弃此刻眼前的这个女人?她是美妙绝伦的,他直至现在还不时沉浸在对她的痴迷中难以自拔,时隔不久便为她画画,将她的青春容颜如实记录下来。如果她的画像能像《道连的画》就好了。
其次,时至今日才动驱逐小怜的念头,让她浪迹于人海之中,很可能会为他带来种种法律上的麻烦。从情感也好,从理智也好,他都不应该抛弃她。
他一小口一小口地饮完杯中的红酒,让小怜起身再为自己倒一杯。身轻如燕的她一跃而起,“执行命令”去了。
为了不在骤然之间给她过大的精神刺激,他不时蜻蜓点水般的对她提起自己的婚事。
“这将是一段没有爱情的婚姻。”
“那你为什么不拒绝它,或是换一个结婚的对象?”
“她很投合我年迈的双亲的心意——她很孝顺他们,有优良的遗传基因,虽不甚美丽,却是一个聪明体贴的女人。”
“她有着我所没有的优势——她的精神完全正常,对吗?”
他不想将交谈导向会深深刺伤她的自尊心的方向,于是以一句话草草地结束了交谈——“说白了,我不过是为了对年迈的双亲有所交代而已。”
冰箱里堆放着这十来天陆舞因不能来爱巢二维她准备的大量食物,可是小怜连一口水都难以下咽。因为今天是他大喜的日子。
在与另一个精神正常的女人的不公平而残酷的竞争中,她败下阵来,输得一败涂地。而那个女人正在品尝她的胜利果实,并在今晚,将这份巨大的喜悦与众亲朋分享。
她再次想到了死。她身边有足够一死的安眠药。但是,如果当陆舞回到“爱巢”,发现她变成坚硬的尸体,他将不得不报警,不得不接受警方传讯,将给他的事业与前程蒙上一层深深的阴影。他的新婚生活也将因此大受影响。凭良心说,逃离精神病院之后,她流离失所,是他给了她一个遮风挡雨的温暖舒适的庇护所,给她精美可口的一日三餐。她自从被送入精神病院就深深地爱上了他,直至今日,这种情感唯其变得更浓烈了,而没有冷淡。她想,就算死,也要找一个不会使他的名誉受损,为他招来麻烦的处所和方式。
她再一次想到了投海自尽。
她按部就班地朝着自尽的蓝图进发。
为了补充体力,她必需进食,可是她提不起丝毫烹饪的兴致,于是她从冰箱里取出牛奶与面包,坐下来从容而悲壮地吃“最后的晚餐”。
她要尽力使自己的遗容美丽些,她因此翻遍了整个衣橱,找出一块华丽的如同盛夏之夜天穹的深蓝色丝绒,以及与之相配的一条墨蓝色带流苏的丝绦。为了少受些皮肉之苦,她穿上了一双厚袜子。她还想最后一眼看一看爱巢,于是来到餐厅,似乎看到他俩在灯光下共进晚餐的温馨画面;她又来到浴室,似乎看到他正在为她洗澡的浪漫场面;她又来到卧室,他常在这儿为她画像。她望了一眼墙上的画,想:在她死后,他会如何处理它们呢?
对这些昔日幸福生活的点滴见证作了一番深情的诀别之后,她再次整了整身上的别针与腰部的丝绦,从阳台的应急出口爬出去,来到了地面。
当她在小巷里才举步行了一小段路途,从她后面传来了脚步声。她回头一看,原来是无法治愈的夜游症青年礁。这是一个五官酷似拜伦的英俊男子。从他呆滞的目光,不徐不紧的脚步,看出他又在夜游了。他像火车头一样向小怜“开来”,对小怜视若无睹,没有丝毫闪避的意思。小怜赶紧退闪到小巷的一旁,让似睡非睡的礁走过去。
奇怪的是他所走的路正是她所选择的路。他们一前一后向海滨长廊走去。夜里的马路阒无一人,礁的皮凉鞋敲击路面的声响扩大为白昼的三至五倍,而小怜脚穿袜子,迈出的每一步都像猫咪一样无声无息。
他俩先后登上了海滨长廊。小怜想:难道他也是来自尽的吗?不可能。突然间她明白过来:他虽然不是来自尽,但他将跨越栏杆坠入大海,其结果与自尽相同——都是死亡。
此刻他就站在长廊的高至腰部的铁栏杆内侧。障碍物令他暂时停止下来,就像一辆玩具的遥控小汽车撞到了墙壁,暂时停下来,前轮打着转,调转着车头,企图改变方向,重新启动。他也一样,左腿动了一动,终于放在较矮的那道栏杆上。
啊,他就要猝然坠入大海中了!他鲜嫩的生命骤然引起她无尽的怜悯。她不由分说地跑上前去,死死拉住他的一只手,口中喃喃地说:“别跳!别跳!”
他似是从梦中醒来,看看被小怜紧紧牵着的一只手,又看看自己踩在铁栏杆上的一只脚,他醒悟过来,说:“看来我又夜游了,而且在夜游中差点跳海,又是你救了我。”
他俩在海滨长廊的草坪上坐下来,交谈起来。
“我是夜游而到此的,你又为什么在这个时候到这个地方来?”
“我是来自杀的。”
“你有天大的痛苦吗?”
“是的。我的情人今晚与另一个女人喜结良缘。”
“想开些。”
“这很难做到。”
“你为什么打扮成这身怪模样?”
“我的情人为了禁止我外出,不让我穿衣服,一年四季都用丝绸或丝绒裹身。”
“原来如此。你是个相当美丽的女子,尽管有些古怪。你现在还想自尽吗?”
“还想,但不是今晚以及这种方式了。”
“我破坏了你的自杀计划。”
“是的。但是没关系。我还有近十天的时间可以采取其他方式自杀。”小怜冷静地说,仿佛在谈别人的事情,“我现在最想到我的情人举行喜宴的酒店去,亲眼看一看他们的婚礼——我的葬礼。”
礁摸一摸裤袋,发现还有两百多元,于是他俩叫了一辆出租车,往D酒店飞驰而去。
就在他俩走下出租车,小怜隔着马路看见那一对新人在众嘉宾的簇拥下走出酒店大门,向陆舞的私家车走去。
陆舞的车已绝尘而去,小怜朝着汽车消失的方向,站在夜风中,一任涕泗滂沱。
“我们上哪里去?”礁像忠犬以目光与轻吠询问主人一样,温顺而胆怯地问。
“上中山公园去吧——这会儿那里绝对的安静。”
他明白此刻的她需要安静地舔伤口。
到了中山公园,礁将小怜像一个玩具娃娃一样托举到矮围墙顶上,让她像一只猫一样蹲在那儿,他一跃翻过了围墙,再将她由墙头抱下来。
他俩不约而同地向秋千架走去。荡秋千是童年的她最喜欢的游戏。每个双休日父母带她来玩荡秋千,可是那儿总是挤满了人。当她等了好久,终于如愿坐上秋千时,才荡了几下,一旁的小孩及家长便暗示她得下来了。如今六座秋千架却只有两个人在玩——人生的际遇往往是如此的阴差阳错——当你终于能如愿以偿时,心境却早已变更。
他们的两架铁链生锈的秋千在空寂的夜里发出死囚脚镣般暗哑、巨大的声响。小怜担心惊动公园的守门人,从秋千上滑下来,对礁说:“我们玩跷跷板去吧。”
为了让跷跷板平衡,小怜坐在一侧的末端,而礁坐在另一侧距末端两拃的地方。
他俩的动作越来越协调,由一块木板将两人的身体连接起来,就像旧式的婚礼以一条带红花的红绸缎将新郎与新娘连接起来。
一个貌似失眠的老者手执一把长剑走进他们的视野,他俩意识到现在虽是午夜,却将有越来越多的失眠症患者上公园来,破坏他们的宁静。
“上我家去吧。”礁真诚地发出邀请。
“你父母呢?”
“他俩正在睡觉呢。”
“不碍事吗?”
“不碍事。”
当他俩从“爱巢”经过时,小怜忍不住指点给礁看:“那就是我与情人的家。”
“我知道。”礁说。
“你为什么会知道?”小怜大吃一惊地问。
“好多次我结束夜游回来,经过这里,看见你裹着纱丽似的绸或丝绒,正在阳台浇花。”
他俩在长巷中又行走了七、八分钟,来到一座三层小洋楼。洋楼的木门是红木的,带有狮头门环。礁掏出钥匙来开门(幸亏他将钥匙随身带着)。
他像一个小偷那样蹑手蹑脚地推开门,回头示意小怜跟上。她明白他的父母绝对料想不到他们的儿子会在三更半夜将一个陌生女子带回家中,于是她也模仿起礁的动作来。
底层是客厅、饭厅与厨房。客厅摆着全套酸机家具。每只椅腿与桌腿都精心雕刻成狮爪抓球的模样,扶手、靠背等细节都以手工雕出繁复、细致、精巧的图案。在客厅墙角摆放着一对少女那么高的瓷花瓶,花瓶上描绘的绽放的牡丹富丽堂皇,栩栩如生,此刻正反射着从窗户照进来的冷艳的月光。
“我们上阁楼去,那儿有我家的镇家之宝。”礁压低声音说。
两人像蜥蜴一样一前一后向阁楼走去。
登上阁楼,礁立即关上了门并按亮了阁楼的照明灯,以免光线泄露到楼梯上。
小怜看到阁楼异常整洁条理,这儿靠墙放着几件暂时用不到的古董瓷器和酸机家具,还有一个沉重的木箱,此外别无他物。
礁指着木箱说:“这就是我对你说的我家的镇宅之宝。它是紫檀木的,箱壁的厚度有一指,曾是王侯宅里的东西,现在是无价之宝了。”
小怜弯下腰来,细细地观赏这来头不小的紫檀木衣箱。当她往前走一步时,感觉自己的裹身丝绒被什么东西钩住了。她扭头一看,原来是礁将丝绒的一角紧捏在手中。
“你在干什么?”
“我......我从夜游醒来见到你的第一眼就爱上你。”这个酷似拜伦的英俊青年坦白道。
当她将自己奉献给礁时,她的内心没有愧对陆舞的感觉。
礁的父亲在夜里醒来小解。他看见一道微弱的灯光由阁楼的门缝铺泻下来。老人立刻警惕起来,三步并作两步跑回卧室,摇醒老伴。老两口一个握哑铃,一个执长剑,朝阁楼小心地逼近。
“会不会是礁?”老婆子问。
“你先别动,我去看他在不在床上。”
老头顷刻回来,说:“他不在。我们试着喊一喊吧。”
老婆子拉开嗓门喊:“礁,你在阁楼吗?”
阁楼上的两个人慌作一团,礁答道:“我睡不着,上来看月亮。”
小怜紧张地低声问:“我躲在哪里?”
“你先躲在紫檀木衣箱里。我打发走他们后再帮你出来。”
情势不允许小怜犹豫,两人合力打开沉重的箱盖。小怜跳进箱子,礁将蓝丝绒也塞进箱里,刚来得及把箱盖关严、上锁,他的父母就走进阁楼。
小怜将耳朵紧贴在箱壁上,隐隐听见外头礁与父母的对话。他们要礁马上回床睡觉。接着响起关灯与下楼的声音。
小怜在箱中感到越来越憋闷,肺脏如同被一条大蟒蛇死死缠绕。她呼喊求救,可是凄厉的声音透不过厚厚的箱壁,更飞不出封闭的阁楼。她明白死神即将驾临,她就要气绝身亡。早有寻短见之意的她听凭意识逐渐模糊、丧失......
天亮后,小怜化作蝶飞出紫檀木箱。她飞向各个房间去寻找礁。她终于飞进他的卧室,看见他穿着睡衣盘腿坐在洒满阳光的窗台上,手中拿着一本诗集。他想埋怨他因疏忽大意而使她命赴黄泉。她作了屡次讲话的努力都失败了,总算明白过来:灵魂只能飞翔与思索,却不能与外界对话。
她翩然停在礁手上的诗集上,与他共赏徐志摩的诗——
悄悄的我走了,
正如我悄悄的来;
我挥一挥衣袖,
不带走一片云彩。
——全文完——
2022,11,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