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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猎犬般的嗅觉 菜摆在饭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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菜摆在饭桌上凉了,小怜犹豫着要不要逐样放进微波炉里热一热。但想还是等陆舞回来了再热吧,因为也不知道他何时才回来。
为了消磨等待的漫长时间,她放了音乐。乐曲如山泉般流泻而出。她的心在欣赏音乐中似乎不那么焦迫了。但是她想到音乐将盖过他归来的脚步声,于是毫不犹豫地关上了音乐。
她坐在近门的一把椅子上,像一只狗一样支棱着耳朵听着。她听见一阵皮鞋的脚步声,走向她的们,可又走了过去,登上了三层。又有一阵脚步声,可一听就知道是高跟鞋的声音,它也往上一层走去了。脚步声再度响起。那种节奏、那种力度有几分与陆舞相似。它停在二层的另一个单元门口,掏出钥匙,打开了另一扇门——她的希望又落空了。之后她还听见蹦蹦跳跳的小女孩的脚步声,拄着拐杖的老人的脚步声,可就是没有陆舞的脚步声。
她望了望墙上的钟,差一刻八点。陆舞很少这么迟归过!她烦躁不安。强迫自己做点什么事,于是拿出《瓦尔登湖》来看。看了一会儿,她不耐烦地扔下书,走到窗边去看楼下的行人,希望从中辩认出陆舞来。可是路灯下的过往行人中没有一个近似陆舞的。她回到客厅,再次望墙上的钟——七点五十五分。做了这么多事情,时间才过去了十分钟。几乎停滞不前的时间就像专门与她作对似的。
钟面上,长针和短针同时指向“12”,她将手机紧紧抓在手心里,可又不敢拨通陆舞的手机。她记起一段往事:一个月前的一天晚上,很晚了陆舞还没回来,她出于对他的担忧与关心,打通了他的手机。他冷冰冰地说他快回来了。回到家,暴跳如雷的他像狮子一样扑向她,摇撼着她草叶似的身体,吼道:“你是没有资格打电话盘问我的行踪的,懂吗?”想到这,她胆怯地放下手机。
但是他为什么子夜还未归呢?会不会是遇上车祸?她被自己的这种猜测吓得心惊肉跳,六神无主。她又将手伸向手机,打算即使遭他责骂,也要知道他此刻身处何处,是否平安无事。
就在此时,手机响起了短信的铃声。陆舞发来短信说:今夜值班,你服药后睡觉。
几天前她说最近好久都没有为她画像了。他听了懒洋洋地说:“那就画吧。妆扮成森林女王吧。”
她如闻梵音,找出一条她很少裹的苔藓绿绸缎和一条墨绿色丝绦。吃过晚饭后,她让自己摆出《提香的儿子》中贵妇人的动作与姿势,恬静而尊贵地坐在一张凳子上,又用绸缎将椅子露出的部分遮盖住,成为一个名副其实的森林女王。
陆舞拿起碳棒在画布上画了几笔,用力地扔下碳棒,烦躁地说:“今天没心情作画!”便不顾她的惊诧、失望以及忍住的泪珠,离开了作为临时画室的卧室。
当他刚刚将她像古玩一样收藏的最初,他几乎每隔三个月就为她画一幅油画,送到画店里配上画框,挂在室内。一段时间后,他们的爱巢变成了巴黎美术教室。而今小怜已说不清他有多久没有为她而提起画笔了。她整理他的画具时,发现颜料靠近口的部分都已氧化变硬。
她像嗅觉灵敏的动物一样嗅出在它活动的天地里来了一头新的不速之客——她凭直觉判断出陆舞另有新欢。
过去,陆舞的手机响起时,他总是当着小怜的面接听。当他在浴室而手机在卧室响起时,他还会让她把手机递给他。而如今,当手机响起,他低头快速瞟了一眼来电显示的号码,有的当着小怜的面接听,有的则若无其事地踱到阳台,隔着一段小怜不可能听到的距离接听。沐浴及如厕时,他都会将手机搁在浴室里水溅不到的地方。
他是一个将就卫生而不讲究漂亮的人。因此他两三天刮一次胡子。如今他变得“爱漂亮”起来,天天都刮胡子。记得刚搬进“爱巢”时,他胡子渣拉地亲吻她,她直喊疼。隔天他起了个大早,对着镜子刮胡子。如今,他是否为了避免扎疼另一个女人而天天刮胡子呢?
在完全不经意中,小怜由陆舞的身上嗅到只属于另一个女人的香水味。每个女人都习惯在一段时间内洒同一款香水。尽管服装日日更换,妆容也时常变更,所洒的香水却有一种“选择惯性”,某段日子钟意某瓶香水,便长达数日、数周乃至整月地使用那款心仪的香水。小怜拥有陆舞所赠的三瓶香水:迪奥、香奈儿和娇兰,它们都属于淡香型香水。所以可以肯定,陆舞身上所染的是另一类型的香水。它虽然是香的,其香味却像动物身上的臭味一样顽固,像卑贱的野花的花粉一样,有什么动物、昆虫、飞鸟碰到它,它便在那上面留下一些花粉。又如是狗泄尿,在每株树根、每根柱子泄几滴尿液,划分边界。这个看不见的女人正是这样,将她散发着顽固香气的“尿液”泄泻到陆舞身上,表示这是个归她所有的男人。小怜对这种标签式的香水味既厌恶又担忧,但她审时度势,聪明地没有发问。
一天晚饭后品茗时,由于客厅的灯比较明亮,照见陆舞身上的白衬衫前襟处有一块口红印。陆舞说:“真有点可惜,这可是一件名牌衬衫,可是染上了你的口红印,再穿到医院去上班,遇到同事不太好意思。”
小怜走过来,俯在他身上仔细端详那块红痕。这是一块柑瓣状的带橘红色的口红印。小怜由于讨厌这种颜色,所以没有这种颜色的口红。也即是说,这块口红印不是她留下的。她很费解,一个女人穿什么衣裙才适于涂颜色如此伧俗的口红?更匪夷所思的是,陆舞怎么会迷恋上审美意趣这样低俗的女人?但她是作为情敌观察和评价这个女人的,也许结论有失公允吧。
见陆舞没有识别出这并非小怜的口红,她顺水推舟地说:“对不起,不小心把我的唇印留在这上面。”
“如果是茶渍倒又好了。”陆舞不经意地说。
“那容易。”小怜说着,拿来一根棉签,从茶杯里蘸了些茶水,涂在那片口红印上,于是成了一小摊茶渍。
“你真聪明,衬衫又可以穿了。”陆舞满意地说。
这天晚上他的手机没有响,但他匆匆吃完饭后就着手穿衣打扮。显然那个女人在这一天的其他时间已经与他约好了时间。他穿上西装的样子是那么潇洒、英俊。但他对她的态度却何其冷峻。他的双眼如枪口冷冷地对着她,让她像有可能挨打的狗一样垂头丧气,不敢问他外出去哪里。直至他打开门又关上门,他都没有对今晚不同寻常的外出给她一个约略的交代。随着门砰的一声关上,泪水立刻沿着她的腮边滑落。
她知道与她竞争的是一个精神正常的妙龄女子,这场竞争并不处于公平的起点,但她相信自己拥有天赋的□□之美,她要以之作为砝码,让情感的天平向她这边倾斜。她拿出一块缀满水晶的颜色与皮肤相当接近的轻纱——这是陆舞送给她的生日礼物,用一条杏色丝绦与小别针固定在身上。她拿出《徒然草》来看,同时等待他的归来。
她估计他不会很晚才回来,因为与之约会的女人要体现自己良好的家庭教养,是不会独自与一个男人相处到深夜的。她的估计果然应验,十点过一会儿,楼梯就传来陆舞的脚步声。他打开门锁复又关闭大门,掀亮客厅的灯,走进卧室。令他意外的是卧室的灯还亮着,小怜正在痴心地等他回来。
“你是病人,服了安眠药之后半小时,就该就枕,难道你到现在还不知道吗?”他冷酷地说。
小怜泪水涟涟地从床上摇摇摆摆地站起身来,那轻纱与水晶修饰着的躯体是人间难得一见的奇葩。她像小孩子一样向他伸出双手,他一下子抱住她,爱怜地抚慰着,并连连道歉:“对不起,我最近对你的态度太粗暴了。”
这天夜里她不同寻常地醒了过来。枕畔的他发出细微而均匀的鼾声。她有把握他是真的睡着了,而且处于深度睡眠中。她像一只壁虎一样无声无息地溜下床,从床头柜拿起陆舞的手机,进入卫生间。她打开他的手机,搜索她所要的信息。她很顺利地找到了——曹樱,一个美丽的年轻女子,他俩常在“香水”咖啡厅约会。她快速地将手机放回原位,爬上床,躺下来。
当她发现自己在爱人心中的地位岌岌可危时,她条件反射般的想要见识那个将她推向险境的横刀夺爱的女人。
早晨吻别他去上班之后,她为自己做了一杯胡萝卜汁,之后便浇花。
阳台的花浇起来比较方便,留在最后。室内各处的绿叶观赏性植物一盆盆搬到阳台,浇完水后,让积水慢慢滴干,才能放回原处,不然水会把搁板浸泡坏的。
这天她在浇阳台的花时,有一盆是房东留下来的虎尾兰。水浇下去,近根部的泥土露出一个手指那么大的白色塑料盒。她怀着惊讶的心情把它轻轻地抠出来,发现里边藏着一把钥匙。这是开哪扇门或是哪个抽屉的钥匙呢?她忽然望见阳台铁罩有一扇应急出口。会不会是开这扇应急出口的呢?
小怜将钥匙从盒中取出,把它插入阳台应急逃生门的锁头锁孔里。但是就像这不是配对的一把锁和一枚钥匙似的,无论她怎样费力地旋转,都不能打开锁。她把钥匙拔出来细看,发现如估计的一样,锁洞与匙片都已锈迹斑斑。她用一个小碟子到厨房倒了点黄澄澄、滑腻腻的花生油,并拿来一根棉签。她像给一个微型的仪器洗涤一样,用棉签蘸了花生油往钥匙齿上细心地、来回不断地檫洗。然后,她细致地将花生油注入锁洞,让那滑溜溜的液体渗透到锁洞深处。她再次尝试将钥匙插入锁头,这次终于顺利打开了锁。应急逃生门打开了,一个自由广阔、错综复杂的花花世界就呈现在她面前,对她产生了强烈的吸引力的同时,又惹起她无穷无尽的畏惧。
她将脖子伸出应急出口,发现如果想逃走的话,可以从这个应急出口出去,攀住下水管道下行,就能安全与便捷地到达平地。这是一个多么大的诱惑啊!不过离家出走、流落街头、风餐露宿、走投无路及至投海自尽的往事还鲜明地留在她的脑海中。她将钥匙小心翼翼地放回小塑料盒,埋进虎尾兰的根部,告诫自己:安定的生活来之不易,千万不能想入非非。
但是要见识那个女人的欲望压倒了一切。
当陆舞到医院上班的时候,她作了一些必不可少的准备工作:她利用自己的手机找出香水咖啡厅的地址。将一块黑绸缎(最容易隐形于夜色中的颜色)沿着它的长剪出一条两寸宽的绸带备用,将绸布披在肩上,在两腰处各钻一个洞,将绸带穿过细洞,在腰的右侧打了一个蝴蝶结。这样乍看起来就像一件日式居家服。她没有拖鞋,又不敢穿陆舞的男庄拖鞋,只得穿上一双黑色的厚袜子。然后她将这些都脱下来折叠好,藏在衣橱的一隅备用。
不经手机相约,晚饭后陆舞到卫生间稍作修饰,风度翩翩、气度轩昂的他便出去了,显然这对恋人在这天早些时候就约定了。她希望他们扔在“香水咖啡厅”会面,不然她将扑一个空。
她返回卧室,麻利地穿上那件黑绸“日式居家服”和那双黑色厚袜。如果她的脚底磨出血泡,陆舞将生起疑心并严加追问,所以她又脱下脚上的黑袜子,先穿上一双白色加厚短袜之后,再套上这双黑袜子。
她像猫一样小心警惕地蹲伏在应急逃生门边。夜色越来越浓,因而左邻右舍并没有注意到这个行为怪异的女子。当她等待到一个绝好的时机——长巷中一个人影也没有,她立刻抓住这个不可错失的良机,双臂抓住圆柱体的下水道,回身闭合应急门,像老鼠一样沿着下水道滑下去,直达地面。由于她身轻如燕,除了手掌心擦破了一点皮,没有受到其它损伤。
来到暮色四合的马路上,小怜尽量让自己贴着人行道的内侧行走,尽量给看见她的路人一个错觉:她是一个住在这儿附近的家庭主妇,正要到就近的日杂店买一瓶烹饪急需用到却刚好用完了的调味品。
在去“香水咖啡厅”的途中,街上满是骑着共享电动车的行色匆匆的年轻人。在单骑者与小汽车、货车之中,有一个骑电动独轮车的时髦少年,如一只小蝌蚪在机动车道穿梭前进,险象环生,而每次都化险为夷。当红绿灯亮起时,才发现满街都是“低头族”。这些等待绿灯通行的路人与骑手,连数十秒的时间也不愿浪费,用于摆弄手机上。年轻人浮躁、匆忙、追求时尚、个性张扬以及对周围漠不关心的“都市病”无不淋漓尽致地体现出来。
小怜走到了“香水咖啡厅”,立刻藏身于一棵能看见陆舞和他的“生命中的女人”的大树背后,因为他俩已先到一步。
据说这家咖啡厅的老板是一位业余的香水收藏家。咖啡厅是一座两层楼的椭圆柱体建筑。中央的一根硕大的圆柱是整座建筑的承重柱。周边是椭圆形的玻璃幕墙,顶端是一个魅惑紫的“香水瓶盖”,整座建筑物呈现为一个晶莹剔透的巨型香水瓶。走进咖啡厅,你会发现这儿、那儿散落着蜂巢状的被玻璃完全封闭起来的小型香水展柜,展示着世界前十名品牌的香水每年度推出的香水,其中不乏已绝版的“古董香水”。每张咖啡桌不是标以序号区分,而是以香水品牌命名,如“娇兰”、“香奈儿”等等。进入咖啡厅的女士被要求喷洒香水,如不知此规矩而未洒香水者,咖啡厅会免费提供三款香水,供女宾选择。
此时,厅内正播放着电影《闻香识女人》的主题曲《Por una cabeza》,那舒缓多情的音乐,如海浪般淹没了整座咖啡厅。在每张餐桌上放着一部平板,宾客既可以用它来点咖啡,又可以打开帕特里克·聚斯金德的小说《香水》来从容不迫地阅读,或是舒舒服服地观看电影《闻香识女人》。
由于空间距离与玻璃幕墙的阻隔,紧张不安地藏匿于大树后的小怜只能看清他们,却完全听不到他们说些什么。她的情敌今晚穿着一袭暗红色的香云纱长款旗袍,她猜想她身上洒的应该是与之相配的东方香水吧。她用小银勺动作轻柔地搅动着咖啡,却不见端起来喝上一口。
小怜萌生了由他们的口型推测他们的对话内容的念头。她作为他的枕边人,对他的口型相当熟悉。他口齿清晰地吐出三个字,然后郑重地陷入沉默中。这三个字是什么?不,她知道,她清楚地知道那三个字是最浓厚最真挚的感情的许诺,是由感情到责任的跳板,是由浪漫到永久的过渡,那三个字便是“我爱你”。
旗袍仕女仿佛被吓着了,她的脸上升起小女孩似的红晕。她放下小银匙,举起手来轻轻地摆了摆,吐出了五个音节。小怜绞尽脑汁猜想的结果,那也许是“别言之过早”吧。
陆舞顺势接住那只像白蝴蝶飞动一样的手,在它的无名指上套下一个小东西。仕女似乎想将那小玩意儿褪下来,但它仿佛成了孙悟空头上的紧箍咒,一生一世都褪不下来了。
不久,这对璧人跨出了咖啡厅的大门。他们离小怜越来越近,近得能听到他俩的呼吸声和脚步声,就更别提交谈声了。为了不被发现,小怜绕着大树藏到它的另一边。刚藏好,他俩便从她身边走过。
“这样美好的夜色,走着回家多好。”女郎说。
“那我们就散步吧。”陆舞以一个一往情深、百依百顺的情郎的身份说。
当女郎从缩成一团的小怜身旁走过时,她无名指上的白金钻戒像一支毒箭一样刺中小怜的心扉。
现在,小怜必须抢在陆舞之前回到爱巢,藏好今晚的行装,披上平日的“纱丽”。
她不再是沿着人行道的内侧无声无息溜过的一个黑影,而是一只黑色的滑翔的蝙蝠,一团浓黑的飘飞的云朵,朝爱巢飞奔而去。
她拐进“家”所在的长巷,这里行人明显少了甚至是绝了迹。在朦胧的月光下,从巷的那头,有一个人以一种特殊的步态向她走来。他好像是一只蝙蝠,不是靠他的视觉,而是靠他口中发出的超声波及耳朵收到的折回的超声波前进。当这好像着了魔的人走得更近一些时,小怜大吃一惊地发现——这人正是礁!他又在夜游了!他的治疗无疑失败了。他所去的方向似乎是槿园。她知道不便在他夜游时唤醒他,再者,她必须先于陆舞到家。基于这两个原因,她闪在一旁让礁带着痴愚的神情走过去。
她顺着下水道往上爬时,发现比溜下来困难多了,因为此时必须克服身体的重力。但她毕竟顺利钻进了虚掩的应急逃生窗口。她像童话中那个跳了一夜舞的公主一样,消除一切必须消除的痕迹:锁上窗,埋好钥匙,脱下磨破了的黑袜子和黑“日式居家服”并藏匿,披上一条湖蓝色的“纱丽”并用天蓝色的丝绦固定......
忙完了这些,陆舞还未归,也许他步行送佳人回家之后,又步行返回咖啡厅开私家车回来,有一番周折,自然没那么快回来。她让疲惫的身子躺在客厅的白丝绒贵妃椅上,心中模模糊糊地想:礁到了槿园没有?那紧锁的大门显然无法止住他的脚步,他完全可以轻而易举地翻墙入内。只不过那婴儿的尸骸还在不在池边大树下的泥土中?